教了三十年钢琴,白保国想留在讲台上。可要留下来,先得完成学校摊下来的科研任务: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论文发表数量。按照学校规定,连续两个聘期不达标,就要降级或转聘。
“我怎么走到这个地步?救救我!”
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白保国在绝笔信里写下这句话。
横向课题是什么?在高校科研体系中,纵向课题由各级政府科研主管部门资助,横向课题则是企业、社会单位委托出资的合作项目。
原本是高校对接产业需求、转化科研成果的路径,但在一些高校层层传导的评估压力中,横向科研项目被拆解成一个个数字金额,按职称分摊到每位高校教师头上,成了压在身上的负担。
白保国在信中描述,不少同事为此自筹资金、空转横向项目,花钱刊发论文,但他不想违背本心去搞学术造假。
这并非白保国个人的困境。网络上悼念白保国的帖子下方,一些同样困在“一刀切设置横向科研经费”里的高校教师开始发声。
琴房里的“科研绩效”
白保国的专业成果并不少。
学校官网公开资料显示,2011年,他创作的歌曲获全国高校原创音乐作品大赛作曲类金奖;次年,他和同事创作的歌曲获得陕西省第十二届“五个一工程”歌曲创作优秀奖。
在学生们的记忆里,白保国是把教学做到极致又极度求真的老师。
一年前,大三学生浩宇选择主修应用钢琴。第一节课,白保国用抽签来决定上课的学生和顺序,“这样对每个人都公平”。浩宇一度厌倦钢琴,怕被叫上台,是白老师把他那层畏缩一点点卸下。浩宇写过一些自己觉得 “烂得不行”的曲子,白老师听完,直说“做得很好”。
鲁艺毕业生郭敏钦佩白老师在钢琴和作曲上的专业能力,有些抽象难懂的知识,“白老师一拨就通”。毕业时,她和几个同学请老师吃饭,买单时发现白保国早已提前结了账。
学生西西从1998年起跟白保国学琴。她记忆里,练习时白老师说得最多的就是那句:“放心弹呀,出错不用怕,错了我们改了就是了!”五年级时,西西给在外地进修的老师写信倾诉。白老师回了两大页,信中他用大一号的字体写下:“音乐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西西说。上大学时她要创作班歌,打电话求助,一周后收到老师通过EMS寄来的手稿,信封上写着“歌曲”两个字。
郭敏想不通,那个通透、开朗、一直开导学生的白老师,为什么会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
学校近年的考核文件,或许能有所解释。
《延安大学高质量贡献评价与激励标准》显示,学校对教师科研贡献采取定量、定性与同行评议相结合的方式评价。其中占比80%的定量评价,从学术贡献和社会贡献两方面量化:前者看高质量论文、成果奖、基础研究纵向项目等,后者看横向科研与服务、应用研究纵向项目、技术成果转化等。
一张聘期考核结果汇总表显示,教师被分为 “教学为主型”“科研为主型”“教学科研型”三类。
对于“不合格”的考核结果,白保国在信中提出,艺术类教学表演岗位的考核应当回归本职,以教学、艺术展演和人才培养实绩作为标尺。可现实里,横向经费却成了悬在教师头顶、不分学科的硬杠。
学校曾在官网发布的2025年科研工作十大进展中,“高层次项目和科研到账经费实现新提升”被列为第一条,其中提到当年学校签订横向项目330项,横向经费同比增长58.39%,纵向经费同比增长26%。
向下传导的横向指标
西北一所普通公办高校艺术学院的讲师陈简,对白保国的处境感同身受。
“艺术类专业老师的专业水平,不是发了几篇论文、拉了几个横向课题能证明的。”她发现,近两年学校开大小学术会议时,领导对横向科研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更有含金量的纵向课题。
今年,她的横向课题指标也从四年前刚入职时的2万元涨到了5万元。前两年,陈简因为没有找到横向课题,被扣了数万元科研绩效。
在陈简的学校,艺术类专业的考核被纳入了“文科”这一大类,横向和纵向课题考核标准也完全相同。但陈简很清楚,人文社科类专业的老师和艺术类专业老师的科研资源及氛围差别很大。
“音乐专业老师,和外界产生实际经济关联的,大多是帮忙指导一次合唱,或者去担任比赛评审,但这些社会需求能算得上横向吗?”陈简十分困惑。
在她看来,一个演奏方向的高水平老师,业内口碑、国家级省级奖项,被聘为音乐等级考试专业评委,这些核心技能,在许多高校的教师考核晋升体系里只是加分项,而非主要考核项。
黄宇在西部一所二本高校教书。近五六年,黄宇清楚看到学校对“横向课题”越来越重视,具体表现为分摊到个人头上的横向经费逐年加码。
老师按照职称,被要求每年拉到不同数目的横向经费。作为副教授,去年起黄宇的横向任务从每年3万元变成5万元。完不成要扣科研奖励,更重的是影响职称评定,“没完成,就不让报。”
某位高校老师提供的职称评选考核办法,其中教授和副教授职称均设有几十万元的科研经费到账要求。
华南一所普通公办大学的老师郑直则发现,自己学校对横向课题数据的追求,正在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进行。
不设硬性经费考核门槛,而是用积分制核算。例如在2026年度的考核中,横向科研项目按到账经费计分,每万元可计2至5分;SCIE、SSCI 论文,单篇积分只有10到20分。10万元横向项目,所得积分大约相当于三篇这类论文。评分表备注里还写明,明年这类论文的分值会降到个位数。
“很显然,就是引导你去冲刺横向,因为横向经费的积分来得最快、最划算。”
也有一位民办高校教师向记者反映,在他们学校,拿到20万元的横向项目经费,能等同于首聘期考核要求的省部级课题。
这些导向明确却又远超高校教师能力范围的指标,究竟从哪来?
一些业内人士认为,是沿着高校办学评估、学位授权审核的链条,一路往下传导压力而来的。
国务院学位委员会2024年1月印发学位授权审核通知,附件中曾对部分专业的学位申请设置横向经费门槛,比如食品与营养硕士点要求近五年年均横向经费不低于100万元,设计类专业博士点要求近五年重要横向经费累计500万元以上。这些条款在2025年12月新审核办法出台时废止,但不少高校并未因此放松要求。
西部某省教育厅2024年也公开表述,高校绩效考评中,高校承担横向科研项目情况、科技成果转化情况纳入评价指标体系。
黄宇说,上级评估要看科研经费到账率,可纵向课题名额有限,竞争白热化,大多集中在头部高校,他所在的学校只有少部分年份能在国家级项目上有所收获,横向项目争取空间更大。“学校要升格,每年科研经费到账要达到多少,这是硬条件。”
彭言在西南地区一所民办高校的经管学院教书。今年本科评估结束后,学校提出“十年申上硕士学位授予点”的规划,同时将硕士点申报所需的横向经费总目标向下拆解,分摊到各学院、专业,最终落实到每位教师的年度考核上。
考核里突然多出“横向课题”,彭言感觉气氛一下紧张了。她在食堂吃饭时,遇到过其他学院领导在催同桌老师抓紧做横向,还指导他们怎么找公司转账、“安全”回款报销。
“那两位老师听后,饭都吃不下就匆匆走了。”彭言回忆。
陈简有时也理解这套逻辑。她所在的省属大学中不溜秋的,争取到重头的国家级科研课题数量终归有限,横向课题才成了领导们的新锚点,“学校也是为了生存,被推着往前走,否则本科招生都要受影响。”
空壳公司
最近几天,陈简正在忙着跑注册公司的手续。
这家由她一手创办的信息咨询公司,实际上是一个空壳。由陈简的家人当法人,她在幕后操盘,只是为了完成自己5万元横向经费到账的考核指标。
“我们学院90%的横向项目都是这么来的。”她和同事把这戏称为“横向充值”。
指标落到每位老师头上,都会成为烫手的待办事项。
今年上半年,学院院长在彭言下课后把她拦住,语气温和地告知彭言最新考核要求:按照她现在的职称,一年要达到5万元横向经费。
彭言发现,学校也警惕在公开场合鼓励老师做横向,推进大多靠院系领导与教师一对一谈话完成。
面对横向经费考核压力,彭言身边一部分教师家中开办企业,可以独立承担相关经费周转,大多数教师只能通过关联A、B两家公司,A公司将经费打入学校账户,再经由B公司把资金转出。
经济压力大的,就多人合资,轮流当课题第一负责人,完成经费到账,分摊单次出资压力。
郑直任职的学校,也倡导老师们以课题组形式,“抱团完成横向指标”,人均二三十万元。课题组内不擅长申请横向课题的老师,依旧会心存愧疚,觉得拖了团队后腿。到评选职称阶段,这些项目又会被归到负责人名下,重新洗牌计算。
有时,横向经费到账甚至成为学校与教师间的谈判筹码。去年,彭言的同事林月想要申请半年停职留薪假完成博士学业,学校给她批假的唯一条件,就是她在短期内完成20万元至25万元的横向经费到账。林月同意了这个交换条件,但她家庭经济压力较大,家中还有身患绝症的老人。经费到账之后,林月迅速完成经费报销转出。
尽管学校对教师自费充值横向后的资金回流“招数”属默许状态,但林月操作的周期太短,学校领导为此还批评了她。
为了完成横向要求,黄宇所在的人文院系,掏钱买横向也几乎是半公开的路。但黄宇拉不来项目,也不想造假,害怕被追查,他只能接受每年科研津贴被扣完的结果。
中介的“全包式”方案
刚入职高校的谢田,在白保国事件的相关网帖下留言,抱怨自己学校对横向课题的年度考核指标虚高。
不到一天,一位学术中介就在她账号后台找来,声称“可以帮忙匹配相关方向企业出资合作,只收取服务费,后续需要报销返款企业,发票我们提供。”
谢田刚燃起的科研的热情,被这个暗示横向造假的邀约浇灭了大半。
记者在多个社交平台检索标有“校企合作”“科研项目经费申请”“产学研合作”关键词的中介。每当问及是否有高校老师可以真实对接的科研项目时,大部分中介不再回复,仅有个别回复了句:“没有真项目”。
一位自称原在高校科技处工作的中介,说自己运作着北京、辽宁、山东多地十多家高新技术企业,可为高校教师提供“全包式”横向课题操作方案,“合同流水、技术参数、成果展示、发票报销、答辩配合全都能搞定。”
“来找我们的老师,不用参与课题任何环节。”在这位中介看来,横向课题更像是双方之间的私人交易,你情我愿即可,校方也不会在意成果的实际含金量。“虽然这个成果可能是棵白菜的价值,但只要企业愿意为这个天价白菜买单,从道德和制度上都挑不出毛病来。”
他甚至给出“中肯”的建议,比如尽量一次性申报百万级、跨度3到5年的大横向,而不是数个小横向课题,以减少中间各项费用的重复收取。教师每年分批次向学校到账数万元横向经费,既满足年度考核需求,达到一定金额后,还能以此作为科研成果冲刺更高职称。
“一套流程算下来,资金损耗大概20%。”这位中介表示,要由申请人自行承担增值税、学校管理费和开票税点。
作为酬劳,他会将虚构项目包装后,由申请人通过学校向省科技厅申请“技术合同登记认定”,成功后可获得3%左右的增值税减免,他从中抽2.5%作为提成。而这一“官方认定”,也可以降低项目被倒查的风险。
“实际上就等于我也没收客户管理费,因为税点也不用客户承担,国家买单。”他强调着自己相比其他横向课题中介的优势。
为了让项目看起来更逼真,他还提出了更细化的包装建议,例如出资企业和回款报销的“合作企业”,尽量避开申请人高校所在城市,且各家企业在面上也看不出连带关系。
这位中介的朋友圈里,公开着数份以企业名义向学校打款横向经费的电子发票、技术合同登记认定,金额在十几万元到几十万元不等。他称都是自己牵线完成的。
一位自称能为高校教师提供“全包”横向项目服务的中介,在朋友圈展示企业向校方打款横向经费40万元的发票。
这条学术灰色产业链上,获利的不只是灰色中介,也有一些普通企业。
郑直曾经也动过找熟悉的企业“充值横向”的心思。他咨询了一家私营企业,企业主很爽快答应了。企业负责人向郑直解释,按财务规定,公司营收不能直接转给个人,走股东分红要缴20%个税。而借横向课题签合同,税费、管理费均由教师承担,企业便能完成对应金额的0税率流水套现。
这些违规操作能够落地,也和不少高校对横向经费的管理惯性有关。
“学校也默认,横向科研经费是老师个人或者课题组创收的方式,所以除了上交学校的管理费,其他经费自由支配度较高。”华北一所985高校工学院的副教授曹千说,她所在学校没有对横向硬性考核标准,纵向课题经费的管理和审查比横向严格得多。
横向课题经费由企业直接打至学校账户,大约一半可以通过项目负责人给自己及团队发绩效等方式提取。
“有的老师同时操作多个真实项目,把用于纵向课题中无法直接报销的经费,调整到自己横向课题的支出项目。”曹千认为,校方对横向资金监管的宽松,也是部分老师敢于制造假横向用于应对考核的原因之一。
但陈简还是担心,随着横向课题的相关负面事件不断曝光,这些编造出来的横向,后续可能会面临上级审查。
“有可能我注册一个公司还不够,毕竟不可能每年都和这个公司签,还需要注册更多公司去应对考核。”她有了更疯狂的念头。
假横向多了,真横向怎么办?
近半年,为了应对横向考核、论文发表等考核压力,陈简用于备课的时间越来越少。
更多时间,花在跑手续、联系学术中介,应对考核。她厌恶这种状态,但又觉得“蚍蜉撼动大树太难了。”
“我在教学生遵守公平、诚实的信条,自己却做着违心的事。”她几乎陷入了日常性的自我怀疑,尤其是生病后收到学生关心身体的微信时,这种感觉会越发强烈。
“学校鼓励做横向,我没有意见。但不能逆着产业发展规律,这就是在变相鼓励造假。”郑直说。
近三年,他所在学院的经费考核指标逐年上升。而另一面,郑直研究领域的对口行业产能逐年下滑,研发预算收紧,愿意出资投横向的企业在变少。能拉到的横向大多只有小几万元。同事近期拿到一个4万元的真实横向,结题要求2篇论文和2个专利。“一个专利的代理费就4000元,论文还可能有版面费,基本不剩太多劳务费。”
他自己也曾牵头一个10万元的横向,组内5人每隔一两周要向企业汇报研究进展,赶上企业宣传、招商,还得专程到场做技术介绍。有些实验,学校实验室做不了,得花钱去有对应设备的厂家做。
因此大家都很清楚,那些数额巨大、到款快,专利数量却不多的横向项目,可能都掺着水分。
但作为高校青年教师,曹千认为横向课题对充实团队本不宽裕的科研经费有重要作用。过去几年,她一直在尝试开拓,只是靠科研熟人圈子,接来的也大多是两三万元的小项目。
东南一所高校的白佳同样不排斥真横向,但门槛在于要有平台。她手头正在做的,是省市社科联提供渠道,自己报名后现场对接的项目。项目是编写科普文化读物,她带着学生一起编写、做解说视频,她形容这是“委托单位和各方的互相奔赴”。
“假横向多了,踏实做横向的老师反而被挤压生存空间。费力做真横向,不如别人充个假横向,还能通过考核。”一直扎实做真横向课题的郑直,最在乎的是考核体系的公正性。
黄宇在今年的一次学校会议上听到,学校去年横向项目经费达到三四千万,“不知道真正来自企业或者其他单位的经费有多少。”有些学校还给横向配套10%的补贴,“你本身是假的,国家等于还另外掏了一部分钱。”他担心这已牵涉国有资产流失。
变化也在发生。有不少高校和相关部门,已经意识到虚构横向课题带来的风险并采取行动。今年3月,科技部颁布施行的《科学技术活动违规行为调查处理规定》明确,在科学技术活动的申报、评审、实施、验收、监督检查和评估评价等活动中弄虚作假,违规转包、分包科研任务的个人和单位,视情节轻重,受到包括警告约谈、通报、离职解聘、记入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等处理措施。
四川、湖南、安徽多省相关部门也发文开展横向科研项目管理自查自纠。海南大学、长沙理工大学在内的多所高校已经启动横向科研项目专项自查,倒查近三年横向项目。
挣扎再三后,郑直还是放弃了“充值”。从成本上考虑,5年共计几十万元的投入他承受不起,而且还要承担违法的风险。
课堂上,郑直常向学生谈起社会时事。提起白保国教授,他告诉学生:“教师自费造假横向课题虽属无奈,但破坏了公平竞争的原则。真正值得敬佩的,是那些还在捍卫原则的老师。你们以后也不要苟合任何造假行为。”
至于他自己,已经做好了横向考核不达标后离职的心理准备,“只有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才有资格以老师的名义继续站在学生面前。”
(文中高校老师、学生除白保国外均为化名)
原标题:《困在横向课题指标里的大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