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西南边疆的文山,多族群长期交错共生,明代卫所戍边制度推行之后,中原内地的礼乐文化顺着军屯的脉络进入滇东南山地,和本地世居民族的文化传统相互浸染融合,催生了一批独属于这片边关土地的物质与非物质文化成果。只是和中原腹地区域不同,西南边疆地区受地理阻隔、行政文书保存条件、战乱动荡、书写阶层占比有限等多重现实条件约束,大量文化现象很难获得完整、系统的官方文字记录。
很多民俗事象依靠族群内部口耳相传延续世代,一旦实物载体损毁,就会出现史实链条的缺口,文山洞经音乐明代完整古谱的散佚,以及文山壮族补子服饰溯源细节的缺失,正是这一类文化困境当中极具代表性的两个样本。在我看来,研究边疆民俗,不能简单拿中原正史文献的标准去直接衡量地方民俗的全部价值,但同样也不能够将民间口述直接等同于确凿的历史事实,如何在传世文献、民间记忆、残存实物之间找到平衡,是解读这类文化谜题绕不开的核心命题。
明代是中原礼乐大规模向文山地区渗透的关键时期,明代初年的军事南征,大量内地军士落籍滇东南卫所,洞经音乐伴随着文昌信仰与科仪祭祀被戍边军民带到文山。洞经音乐本身起源内地,依托文昌帝君的谈演科仪开展,属于仪式性礼乐,拥有成套的工尺谱本,固定的演奏流程,还有与之匹配的乐器组合,谈演活动本身既是宗教祭祀行为,同时也承担地方社群教化、社群聚会的社会功能。
进入文山之后,这一套外来礼乐并没有保持原封不动的内地样貌,当地壮族、彝族等世居民族固有的民歌调式、乐器音色、审美趣味持续对其进行改造,中原道曲的框架之下不断融入边疆本土的音乐基因,慢慢形成具有文山本地辨识度的洞经音乐形态,也就是后世研究者口中的开化洞经古乐。
按照正常的文化传承逻辑,这类仪式化的音乐,会依靠谱本传抄、师徒口传心授双重路径延续,完整的古谱会记录全部曲牌、演奏速度、乐器分工,科仪文本会写明每一段乐曲对应的祭祀环节,配套器物则留存乐器形制信息。可现实留给后世研究者的材料十分有限,明代的全套洞经古谱已经不复存在,明代阶段完整的演奏规制、原生古乐器实物均已消失不见,今天能够接触到的文山洞经音乐素材,大多是清代之后重新整理、经过多轮改编的曲目片段,并不等同于明代边关时期的原始样貌。
很多人会简单把古谱失传全部归罪于战火焚毁,在我看来,战乱的确是重要的推手,但并不是唯一的决定性因素。文山地处边疆,地方府县一级文书档案保存条件本就薄弱,卫所制度瓦解之后,原本掌握洞经谈演的军屯社群发生社会结构变动,很多卫所后裔族群流动迁徙,原本依附于庙宇、地方士绅群体保存的谱本失去稳定的保管主体。洞经谈演又和特定祭祀仪式深度绑定,当地方庙宇损毁,祭祀活动频次衰减,谱本抄录、传抄的现实需求也随之下降。
再往后社会变迁,老一代掌握完整科仪与谱本的艺人相继离世,没有下一代人完整承接全部内容,一部分内容就此只留下碎片化的口头记忆。后世恢复传承的时候,只能凭借残存的片段,结合周边区域洞经音乐做参照复原,但周边地区的洞经音乐同样经历自身的演变,并不能直接复刻明代文山本地版本。我们可以复原仪式框架,可以复刻部分曲调片段,但是已经没有办法百分之百还原明代边关,中原礼乐和边疆民族音律交融那一刻的音乐原貌。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认知,现存的洞经音乐传承有其当代文化价值,具备民俗与非遗层面的重要意义,只是从史学考证角度,它不等同于明代原始版本。学界内部对此也存在不同的看法,一部分民俗研究者更看重活态传承,认为当代活态演绎就是文化延续的核心,不必执着于明代原谱的复刻;另一部分历史研究者则坚持,缺少明代原始谱本与器物佐证,就无法确认明代文山洞经音乐的具体曲牌结构、配器逻辑,所有关于明代样貌的描述,都只能属于合理推断,而不是已经坐实的史实,两种视角各有其立论根基,不能非此即彼进行否定。
如果说洞经音乐的谜题,更多是物质载体古谱、古乐器、科仪文本的物理消亡带来的历史缺口,那么文山壮族补子服饰的问题,则是民间口述传说和官方史料记载之间出现的错位。文山部分壮族支系妇女服饰之上,胸前与后背缝制方形刺绣补子,视觉形式上和古代官服补子存在外观相似性,在当地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清代修筑开化古城,本地壮族民众出力建功,朝廷给予特许封赏,准许族群服饰使用补子纹样,以此作为功绩的纪念。
这个口述故事在族群内部代代流传,深深嵌入族群的集体记忆,但是翻阅《开化府志》以及现存清代云南地方档案,目前并没有检索到与之完全对应的封赏敕令、官方文书,确切的封赏年份、原始纹样形制、等级规制都没有直接的文字实证。
面对这样的情况,很容易出现两种极端化的思考倾向,一部分人直接采信民间口述,将传说当作已经确认发生过的史实;另一部分人则因为找不到官方文字记录,就直接全盘否定口述背后的历史背景,认为整个故事完全是后世附会编造。在我看来,这两种态度都不够严谨。古代西南边疆治理有自身的运行逻辑,中原王朝对边疆族群的治理,并不全部都会下发隆重的敕令文书,很多基层的奖赏、礼遇,会停留在地方府县层级,未必会录入府志,更不会进入中央档案。
同时也要看到,口头传说在世代传递的过程当中,会发生叙事的重构,真实的历史片段,有可能会被后世重新加工,嫁接上大家更为熟悉的朝廷封赏叙事框架。也就是说,不能排除本地民众参与开化城修筑,付出大量人力劳作这一历史事实,但是参与劳作不等于就一定获得朝廷特许使用补子的封赏,二者之间的因果链条,目前缺少直接证据完成闭环。
我们观察现存的补子实物也能发现现实的复杂性,早期留存的部分补子上面,还可以见到古壮字的刺绣痕迹,但是历经一代代绣娘临摹重绣,纹样不断发生变化,古壮字笔画逐步变形,如今已经难以完整释读。现存能够搜集到的老补子实物大多年代偏晚,距离传说当中的清代建城时间间隔较远,我们看不到传说当中所谓受封之初的原始纹样,今天所见各式各样的补子图案,更多是漫长民俗发展当中不断演变的结果。
这里就衍生出几种学界的推断方向,第一种推断,民间口述基本属实,只是相关官方文书散佚损毁,才造成史料无载的现状;第二种推断,本地民众确实参与城池营建,有真实的集体历史记忆,后世后人借用中原官服补子这一文化符号,把集体功绩演绎为朝廷特许封赏的故事,以此强化族群的集体荣誉感;第三种推断,补子纹样的起源和建城封赏完全无关,是本土刺绣文化自身演化,后世附会出建城立功的传说。直到今天,以上几种推测都没有足够的一手史料可以彻底敲定定论。
边疆民俗研究最大的难点就在这里,中原地区很多历史问题,可以依靠正史、地方志、碑刻、文书层层互证,但是在文山这类西南边地,文字记录本身就属于稀缺资源。古代本地普通少数民族民众大多不掌握汉文书写能力,族群历史主要依靠口传,府志的编纂者多为外来流官,书写视角站在王朝治理的立场,对于民间服饰细节、民间音乐科仪,往往不会细致记录,府志会记录城池修建、重大军政事件,却很少专门记录某个民族服饰纹样的由来,也不会完整抄录民间仪式音乐的全部谱本。大量底层民间文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纳入官方书写体系,后世想要寻找直接文字证据,自然会屡屡落空。
很多人会由此产生一个疑问,既然缺少正史文字证据,那这些民俗谜题的研究意义在哪里,是不是就没有继续探讨的必要。在我看来恰恰相反,正史没有完整记载,并不代表这些文化现象没有历史,只是它的历史记载载体不是官修典籍。正史可以告诉我们王朝制度、军政大事,而民俗遗存、民间口述、老物件残件,恰恰可以补充正史看不到的底层社会图景。
明代卫所军民迁入文山,不只是军事驻防事件,更是文化流动交融的社会过程,洞经音乐就是这种文化交融留下来的痕迹,哪怕明代古谱已经遗失,我们依旧可以透过后世遗存,去研究军屯制度如何带动中原礼乐向边疆传播,不同民族之间音乐文化如何互相借鉴。
壮族补子亦是如此,无论封赏传说是否完全属实,这套服饰符号已经成为当地壮族支系身份认同的重要载体,传说本身也已经成为民俗文化的组成部分。传说不等于史实,但是传说本身具备史学与民俗学的研究价值,我们要做的是把“发生过的历史事实”和“后世建构的集体记忆”做区分,而不是简单否定其一。
当然我们也要守住史学研究的底线,不能把合理推测直接包装成为既定史实。面对洞经音乐,我们可以确定的是明代卫所将洞经文化带入文山,与本土民族音乐发生融合,明代完整谱本与器物已经失传,当代版本是后世演变而来,至于明代具体每一首曲牌如何演奏,乐器如何搭配,在新的文物材料出现之前,只能停留在推测层面。
面对壮族补子,我们可以确定补子是当地独特的民俗服饰符号,民间流传建城受封赏的口述,现存尚未发现与之对应的官方原始档案,原始纹样、时间节点无法确认,至于传说究竟是史实的转述还是后世附会,同样有待新材料。不做绝对化的盖棺定论,是对待这类悬案应有的治学态度。
回望整个西南边疆文化发展历程,像文山这样正史记录缺位,依靠口头传承保留记忆的案例并不少见。中原文化南下,和本土各民族文化碰撞融合,诞生无数鲜活的民俗,可山地环境、频繁社会动荡、书写体系的局限,不断造成文化载体的损耗。
谱本可以烧毁,老艺人会老去,织物会朽坏,很多文化细节就此断裂,只余下民俗外壳和代代相传的故事。在我看来,这正是边疆文化研究的特殊困境,同时也是它独有的魅力。正史给我们搭建大的时代框架,而散落于民间的民俗遗存,负责填充框架之下普通人真实的生活、信仰、审美与集体情感。
今天对于这两项文化遗存的保护,同样要分清两个不同的维度,一个是非物质文化活态保护的维度,一个是历史史实考证的维度。活态保护层面,当代传承下来的洞经音乐,壮族补子刺绣技艺,都是珍贵的非物质文化财富,它承载当代人的族群情感与文化认同,值得被好好保护传承,不需要因为明代古谱失传、溯源存疑就否定它的现实价值。
而在史学考证层面,我们则要保持审慎,明确哪些是已经被材料证实的部分,哪些只是民间口述,哪些属于学者的合理推断,不去把传说直接当成确定的史实向外传播。未来田野调查持续深入,民间老物件搜集整理,地方档案进一步发掘,或许会出土过去不曾见到的手抄残谱、碑刻铭文、民间文书,为这两大谜题带来新的线索,但在没有出现新材料之前,就应当承认历史留存下来的局限。
很多时候历史并不会把所有答案完整交付给后世的人,有些细节会永久淹没在岁月当中。文山洞经古谱的遗失,壮族补子溯源的谜团,其实也在提醒我们,中华多元一体文化格局的形成,不只是写在正史里的宏大叙事,同样藏在这些音乐曲调、刺绣纹样之中。
边疆各民族文化交融的过程,有一部分被文字记录下来,也有很大一部分,依靠族群记忆艰难留存。正视记忆和史料之间存在的缺口,区分开史实、口述与推论,既尊重官修史料的实证价值,也看见民间记忆背后厚重的人文底色,才是我们看待这类失传民俗谜题应当持有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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