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30年来，中国大陆是国际上执行最严格禁枪措施的社会，民众极难有接触到枪械的机会。当他们见到携带枪支的军警涌上街头时，自然有极大的好奇心。

05左轮是公安部首次自行投资和组织设计、制造的枪，之前警察一直使用军用的“三大件”——54式、64式、77式手枪。在05左轮面世时，外界认为大陆警察的用枪观念出现重大变化。

历年来这些枪支的来由和使用的演变，颇能折射出独特的大陆政治。

与国力不相称的轻武器

但凡对轻武器和相关战术感兴趣的警察，都希望能早日把手里的“三大件”换成新式枪械，他们等来了05式左轮的大批量装备。这是大陆第一款专门为警察设计的枪械，不装备军队。

然而，05式左轮手枪面世之初就饱受争议。当时，《轻兵器》杂志以及各大军事论坛上掀起过一阵大讨论。曾在《轻兵器》杂志工作十几年的编辑王辉，向《凤凰周刊》记者回忆起当年的争论：“当时有人说转轮适合警用，遇到瞎火弹好处理，而自动手枪需要退弹、重新装弹。公安部可能听到这个声音，就下了决定。”

很多反对05左轮的人就是一线警察，他们认为，以左轮代替大陆警察长期使用的自动手枪，是历史的倒退。放眼看世界，美国、香港警察早已普遍用自动手枪淘汰了左轮。左轮燃气外泄导致威力减小、弹巢容量小使得火力持续性差、装弹速度慢的缺陷是先天性的，无法治疗，且中国大陆警察无使用左轮的传统。

05左轮安全性好、操作简单，适合大陆警察的使用需求，毕竟大陆警察的训练水准相对低。至于巡警解决不了的重火力凶犯，有特警会支援。这是左轮枪支持者的意见。

“我们重庆交巡警配发的都是左轮，我觉得够用，毕竟内地治安没那么复杂。”网名为“牛戈”的重庆警察在网上是知名的轻武器史爱好者，他表示，“重庆交巡警合并后，一概使用05左轮，之前交警没有枪，巡警有64式、79式。”

05左轮刚配发时，从警多年的内地某派出所警员王宁（化名）参加了测试，测试项目分精度射击和快速射击。王宁对05左轮非常满意，比较起64手枪来，05左轮尺寸大显得威武，握在手里有威慑力；其次，9mm子弹威力大，制止力也强于7.62mm子弹；再其次，左轮手枪因结构原因而天生故障率低。“若作为巡警在街头巡逻，我会选择05左轮。”王宁毫不犹豫地说。

住在广州的张雨翔，是知名的轻武器爱好者、枪炮世界网站站长，他经常给《轻兵器》等军事杂志供稿。张雨翔反对警察列装左轮手枪，他强调左轮恰恰不适合枪术训练薄弱的大陆警察。“左轮不是一种容易使用的武器，扳机特别重，在关机状态下开第一枪需要扳动击锤，所以反应慢。双动时，需要很大的扳机力，这使它不容易打得准”，张雨翔说。

对于05左轮配发的橡皮子弹，张雨翔更是反对。他坚持一种观点，警察到了不得已开枪时，证明情况十万火急，否则有很多非致命性武器可以使用，如警棍、电击器、催泪喷雾等。这种观点很有代表性，大陆知名的警察战术教官、重庆警察学院战术系教授刘开吉，在多种期刊上撰文反对列装左轮枪。他批评大陆现有警用子弹威力小，坚持军用和警用的区别主要在子弹上而非枪上，是武器就得突出致命性。所以，刘开吉一直倡导用大威力、大容量的手枪配备一线民警。

刘开吉和那些不约而同的左轮反对者，言下之意是倡导给一线民警在现有条件下选用92式手枪。尽管92式与伯莱塔、格洛克等世界名枪相比，差距是明显的，但92式确实是中国大陆最现代化的手枪，或者是唯一能进入现代手枪行列的大陆产品。

作为92式自动手枪的前辈，“三大件”全方面落后，大陆警察在执法时发生多起枪械故障，如卡壳、不发火等。

54式的优点是贯穿力强大、射程远。大陆引入当时并非佼佼者的54式手枪，最大意义是引进了生产线实现手枪制式化。其缺点自然很明显，这款主要技术来自1903年产品的手枪，无论是设计理念上，还是制造工艺上，方方面面都已经过时了。例如，它采用的是单动射击方式，开第一枪前需要手动扳动击锤后才可以击发，而当今普遍采用双动射击可以直接扣扳机。

64式手枪的最大缺点是威力小，即便它是追求穿透力的军用手枪。它在各大军事论坛被吐槽颇多，基层警察历来传说，它在冬天打不穿棉大衣。同时，它本身是小型手枪，又在仿制时去掉了弹匣底部的指托，导致手较大的射手握枪不舒服。

在大陆军事论坛以及专业军事刊物上，对77式的评价以负面为主，有很多批评者就是体验过它的军警群体，以及生活在美国的华裔枪械爱好者。其大致缺陷是：设计者为了追求小体积，造成精度差、直动枪机只能单动击发、反应速度慢、安全性差等缺陷。从多方评价来看，77式手枪逊色于64式。77式手枪的安全性被人诟病尤甚，它在警察的枪套里意外走火多次，造成配枪者大腿受伤。

79式起初定位成丛林战冲锋枪，因此具有高射速。但大陆警察的开枪环境里极少有连射机会，故高射速、小弹容量（20发，世界主流是30发）的缺点对警队无甚影响。相较手枪，冲锋枪的精度高很多。多次使用过79式的王宁说，50米射击只要掏枪稳定，基本都是十环。

79式的出镜率一直很高，特警经常携带它巡逻。近期最出名的一次开火，是在2007年6月上海一家肯德基发生的劫持人质案。特警持79式隐蔽前进，在近距离一枪击毙劫持人质的嫌疑犯。

79式没有退役的迹象，目前不少公司纷纷改装它，装上战术导轨后以此安装各种附件，如战术灯、激光指示器、内红点瞄准镜等。对于这些颇具实效性的改动，公安部无硬性规定任何标准，各地警局视领导意志和经济能力自行解决，故它们集中出现在广东珠三角的富裕城市特警队里。

大陆在警用狙击步枪上有待追赶，其狙击步枪研发、测试体系克隆自苏联，标准不高。79/85式狙击步枪仿自苏联SVD，作为军用狙击步枪都是问题重重，更不符合警用的环境。自行研发88狙与西方产品差距也较大，它在国际比赛上出过很多问题。

整体而言，外界评价大陆在轻武器发展上落后于世界，这与观念落后、军工体系的封闭性有关。大陆轻武器普遍存在材质软、零件公差大、子弹质量相对差等毛病，出口枪械在美国市场上是廉价品。与导弹、雷达等尖端武器比，轻武器的技术含量不高，大陆亦能从国际市场上轻松获得先进产品。因此，大陆现有的工业体系要使轻武器赶上世界先进水平，并不难。

十八届三中全会后，《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指出要“改革国防科研生产管理和武器装备采购体制机制”。此话不是空谈，军工行业着实受到了冲击。因此，未来几年里很值得期待大陆轻武器出现大发展。

从公安军到武警

武警的全称是“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属于国家武装力量的组成部分，由国务院和中央军委双重领导。武警使用警械武器，须遵照《戒严法》、《人民警察法》、《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

1949年8月，中共中央军委成立“中国人民公安中央纵队”，由公安部指挥。1950年上半年，公安武装统一整编为“中国人民公安部队”，这是根据《共同纲领》规定军队包括人民解放军和人民公安部队。1950年9月，毛泽东发通令统一大陆22个公安师的番号。此后，部队名称、编制、番号、指挥结构等经历多次调整，社会上习惯以公安军、武警来同时称呼。现在的武警体系确立，是在1980年代。

公安军模仿自苏联内务部队，曾是解放军的5大军种之一。当年，公安军部队直接由野战部队改编而来，战斗力不弱。如东山岛战役中，据守高地的公安军能直接挡住国民党伞兵的进攻。因此，公安军在镇压反革命和少数民族叛乱时，更不在话下。

公安部队“以短兵武器，如卡宾枪等为主，配一些轻机，不要炮，重机只在指挥机关有个把连即可。”这是首任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定下的基调，今日的武警继承了“短兵武器”为主的装备思想。公安军或武警一概配发军用枪，还配备重火力如机枪、迫击炮、火箭筒、无后坐力炮、手榴弹等。1990年代，解放军部分乙类步兵师改编成武警机动师，作为武警总部的直属机动力量，它们被用于应对武装暴乱和大规模骚乱，装备优于其他的武警常规部队。

毛泽东时代国家机器极为强大，有基干民兵和治安联防、严格的户籍制度限制人口流动。在这样的高压下，不多的涉枪刑事案件很容易被归入到政治案件。进入1980年代，这套体系崩溃了。随着政治高压的结束，社会复苏，社会问题频现，典型如“二王”枪案等。

进入改革开放加速的1990年代中后期，社会贫富差距拉大，不同群体分化加剧，刑事案件多发，恶性枪案频发。此时出现了很多悍匪的故事：北京鹿宪州持冲锋枪抢银行，白宝山持枪袭军袭警，西安董雷“12·1”系列枪案……大陆官方决心严格禁枪，于1998年推出最严格的禁枪政策。悍匪频出的时代，许多要案是由武警出面完成抓捕或击毙嫌犯。时值报告文学热，充满惊险、波折起伏的案情是创作的绝好素材，大陆民众很容易在铺天盖地的文学上读到武警对付悍匪的故事。

1992年的平远街缉毒缉枪作战，是武警最大规模的参战，也被称为武警成立以来最艰苦的战斗。参加任务的武警，以56式、81式突击步枪、79式冲锋枪为主。通过这次战斗，79式冲锋枪在武警内部遭到了批评。参加过这次战斗的云南总队司令部训练处李兴洪参谋，曾做客《现代世界警察》杂志的“王教授枪屋”栏目，以切身经验指出79式冲锋枪不适合反恐作战环境。

李兴洪回忆，他所在的武警抓捕小分队在战前演练中发现79故障频发，他们中队长果断让小分队换装81式步枪，这一措施让小分队没出现伤亡。在抓捕毒贩马慈林时，有三名军警阵亡，其中两人与79式的缺点有关，两次故障和一次射速过快导致的弹尽。那一次访谈揭露，79式设计差是因为“文革”的影响，设计者为了避免模仿“苏联社会帝国主义”罪名嫌疑，在AK-47原理中改动了导气孔在枪管上的位置，结果弄巧成拙。

武警毕竟是走轻装步兵的思路，突击步枪才是主要枪支，冲锋枪只适合执行特殊任务。目前，武警以81式步枪为主，有一定量的95式和03式步枪，56式基本淘汰。95式首次大规模装备亮相，是驻港部队进入香港时，此举有很强的政治意义，但枪的性能为仓促装备付出了一定代价。

此外，95式作为无托枪，至今被争议不断，这促使了后来03式面世。外界分析，95式主要装备陆军机械化部队和海军陆战队，03式装备空军空降部队和武警。特警会选择95式，是因为无托枪长度短，方便在室内使用，适合城市环境。

拱卫京畿的武警部队，会优先装备新式武器，所以在北京街头看到的武警配枪一概是95式和03式。韩双增少将说明，站岗巡逻武警的突击步枪是为了威慑犯罪分子、以及自卫，一俟城市中真正出现险情，武警会出动狙击手，用狙击步枪一枪击中目标。

坚持枪械自主设计和生产

如果抛弃一切政治因素，可以选择各国产的任何枪械，你会选择什么？

记者把同样的问题置于几位热衷于研究轻武器、经常通过网络学习国外警察战术的大陆警察。答案一致，手枪会选择奥地利产的格洛克，冲锋枪选择德国的MP-5。这两把枪被多国和地区的军队、警察列装，包括香港、澳门警察和台湾军警。

对于在实践中获得口碑的世界名枪，懂行的大陆警察同样羡慕它们。一把性能优良可靠、外观漂亮的枪，不仅能在紧急时刻出色完成任务并自保，而且平时也会犹如漂亮制服那样，给警察更多的自信心和职业荣誉感。

“国外有很多成熟的东西，值得国内去仿制。如果能放开的话，那是最理想的。”张雨翔说，“格洛克的专利已经在几年前失效了，现在台湾都在仿制它。此枪被那么多国家的军警使用，证明了它很可靠。”

大陆官方并没有公开解释过，为什么警用枪械必须坚持国产化。但业界对此基本有共识：除了上层的政治考虑，主要是大陆实行严格的控枪政策，警察面临的威胁程度很低，现有的枪支已足够应付。其次，两者的弹药体系不相容，虽然大陆已开始生产9mm子弹。再其次，采购进口枪械或引入生产线，将是一笔巨大的费用，而且有损大陆军工行业的利益。

警察王宁特别喜欢格洛克和MP-5，但他能理解大陆警方的采购思维。王宁从自己单位的配枪情况出发，认为长短枪已经配置到位，当前环境下，79式冲锋枪足够用，没更换的必要。“改革开放后到1990年代，警察的用枪频率高，携枪出勤率也高。从1990年代末期进入21世纪，犯罪涉及的枪支越来越少。现有的警局枪支是延续了1990年代的配备状况，所以说够用。”

然而面对反恐压力下的当前形势，王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责任：“三反五反、肃反运动后，公安机关逐步规范化，建立起各种机制。这么多年过去，公安一线实战单位从来没有面临过当前的严峻形势。”

张翔宇分析，大陆警察只能采购装备清单上的武器，“这个制度也不能说坏，能登上名录的东西是经过严格的试验来证明可靠性。”因为相关部门不会去专门试验国外的枪，所以国外枪支就不出现在名录上。

尽管如此，呼吁大陆警方采购进口枪支的声音，大有人在。范昕曾在《轻兵器》杂志上撰文，建议大陆警方建立一种手枪测试机制，根据经费情况自主选择产品，并给警员一定的选择余地。范昕认为，大陆警察要改变“发什么用什么”的习惯，大陆轻武器厂商要在开放的市场中接受挑战，唯有如此才能鞭策大陆的手枪制造业出产一代名枪。

不过，警用轻武器特立独行坚持自行设计、制造的原则，看似在逐渐松动。2014年5月下旬，“第七届中国国际警用装备博览会”在北京举行，此会已在北京连续举办了7次。多国商家参与了展出，枪械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在每年展会上，可以看到大陆军工企业在努力向世界先进水平看齐，它们会推出很多全新的枪支、国产制式枪支的新潮改进型。只是，很少能看到大陆军警在随后几年里装备这些枪支，它们多用于出口，或者纯粹当作企业政绩。其中，几年前出现的CS/LS5型9mm冲锋枪引起大陆枪迷的最大关注，它外观很像MP-5，可能会试着装备军警队伍。

网上有不少大陆警察使用进口枪械训练的图片，MP-5冲锋枪尤其多，它们每每引起关心警械进步者的欢呼。实际上，这些枪都是BB枪。使用它们是出于采购方便、使用安全。但大陆警察并非没有进口枪械，一些最精锐的特殊单位会小规模配备。竞逐国际赛事的武警团队配备了进口枪，如M4卡宾枪、民用的雷明顿700狙击步枪等，自从武警选手采用雷明顿700后便逆袭而上、大获全胜。但很多有识之士在激动之余，对这般中国大陆特色的奥运逐金心态提出了批评。

具体型号的枪支之外，中国大陆制造枪弹的理念与世界有所不同。一直到95式，才迟迟开始枪管镀铬，这是为了延长枪管寿命。出于对大规模战争的战备考虑，中国大陆因缺乏铜储存，便在1960年代开始用覆铜钢代替铜来制造子弹。为进一步降低成本，于1970年代中后期以涂漆钢代替覆铜钢。目前，基本只有64式7.62mm手枪子弹，新的9mm手枪弹是铜壳。比较而言，覆铜钢和涂漆钢在加工精度、射击精度、故障率、耐腐蚀性上皆不如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