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东地区冲突的持续升级，战争的打击目标似乎已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军事目标或关键石油设施。上周末发生的一系列袭击事件，将矛头指向了该地区最基础也最脆弱的命脉——饮用水基础设施，引发了国际社会对于水资源安全的深切担忧。

据新华社报道，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7日在社交媒体上指责说，美国袭击了位于伊朗格什姆岛的一座海水淡化厂，致使30个村庄的供水受到影响。巴林政府8日说，伊朗方面击中巴林境内一座海水淡化厂。阿联酋和科威特近日也报告有多个海水淡化设施受到战火波及。

联合国大学水、环境与健康研究所（UNU-INWEH）主任、曾任伊朗环境副总统及环境资源管理官员的卡维·马达尼（Kaveh Madani）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针对海水淡化基础设施的攻击具有直接而严重的人道主义后果，因为这场战争所涉及和波及的许多国家，都依赖海水淡化来获取大部分饮用水。一旦供水中断，数百万人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失去可靠水源，无论是水量还是水质都将受到影响。

马达尼指出，除了人道主义层面的冲击之外，将此类系统作为打击对象，意味着“将水作为武器”的行为出现了危险升级。这不仅可能进一步加剧地区不稳定，也势必引发国际社会高度关切。

在他看来，这可能标志着一个转折点：如果海水淡化厂等水基础设施开始成为战略打击目标，那么“水安全与国家安全、区域安全密不可分”的现实将被进一步强化。未来，保护供水系统可能日益成为军事规划和外交讨论的一部分，也由此提出了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在冲突时期，关键水基础设施究竟应当如何被保护。

军事攻击指向供水基础设施

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指责华盛顿开创了（袭击海水淡化厂）这一危险先例。“开创这一先例的是美国，而不是伊朗。”他在社交平台X上写道。

截至目前，美国尚未证实或否认此次袭击。特朗普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则表示，他对海水淡化厂“一无所知”，同时似乎也在淡化事件的重要性。

尽管在此之前，一些袭击也曾险些波及关键供水设施，但专家普遍认为，那些更多属于“附带损害”。而上周末的事件，则被视为交战各方首次蓄意将供水基础设施作为目标。

此次事件引发了外界更广泛的担忧：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战争，可能会演变为对海湾地区关键水利基础设施的更大规模攻击，进而威胁数百万人的基本供水。

马达尼警告说，海湾许多城市都依赖少数几座大型沿海海水淡化厂，这意味着，一旦攻击得手，饮用水供应可能在几天之内就会中断。与石油设施不同，海水淡化厂难以快速替换或修复。在极端情况下，政府可能被迫对整座城市实施严格限水。

马达尼指出，除伊朗之外，这场冲突的其他主要相关国家都高度依赖海水淡化供水。因此，这场战争带来的教训很可能迫使这些国家重新审视其供水安全体系，更加重视对供水系统的保护和多元化布局。这可能包括建立更具冗余性的储水和配水体系，并加大对替代水源的投资。

从战略层面看，水基础设施的地位也可能被提升为关键国家安全资产，从而影响未来的国防规划和区域威慑态势。

各方保持“战略克制”

中东地区仅拥有全球约2%的可再生淡水资源，却集中了世界上一些增长最快的城市群。由于天然淡水极其匮乏、降雨稀少、河流资源有限，海湾国家数十年来持续建设庞大的海水淡化网络，将海水转化为饮用水，以支撑现代城市运转。

目前，科威特和阿联酋约90%的饮用水来自海水淡化，阿曼约为86%，沙特阿拉伯约为70%。数千万人口的日常生活严重依赖这些设施。即便是拥有约旦河等地表水资源的以色列，也依赖五座大型沿海海水淡化厂来满足约一半的饮用水需求。

从整体上看，中东地区约占全球海水淡化产能的40%，每天可提供约2896万立方米淡化水。

汉堡工业大学地球水文信息学研究所所长尼玛·肖克里（Nima Shokri）指出：“在波斯湾的几个国家，如果没有海水淡化，现代城市根本无法运转。”

事实上，这一脆弱性早已被战略机构识别。早在1983年，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就曾认定，海湾地区最重要的商品不是石油，而是淡化饮用水。

相关分析认为，损失一座海水淡化厂或许尚可应对，但如果多个高度依赖淡化水的国家同时有多座水厂遭到打击，则可能迅速引发全国性危机，甚至导致民众恐慌性逃离、社会秩序动荡。而在这一判断中，被视为对海湾供水体系构成最大潜在威胁的国家，正是伊朗。

据《卫报》报道，多位专家指出，海水淡化厂虽然是中东地区的“生命线”，却在现实中相当脆弱，防御能力有限，极易成为攻击目标。水资源管理顾问拉利特·莫汉（Lalit Mohan）指出，海水淡化系统的脆弱性并不只存在于水厂本身，而是贯穿整个链条：从取水、处理、储存，到电力供应和配水网络，任何一个环节受损，都可能造成供水中断。更重要的是，许多海水淡化设施与发电站在物理上高度集成，这意味着即便水厂本体未遭直接命中，只要电力基础设施受损，也可能导致大范围断水。

全球水资源情报机构“中东水情报”（Middle East Water Intelligence）编辑埃德·库利南（Ed Cullivan）则表示，从暴露程度看，海水淡化厂与该地区其他大型民用设施并无本质区别。

“与石油码头、港口以及其他固定民用基础设施一样，海水淡化厂是大型露天设施，同样暴露在海湾地区常见的军事打击能力之下。如果任何一方决定攻击这些设施，它们的防御能力不会比上周遭袭的迪拜酒店和卡塔尔液化天然气设施更强。”

此外，对海水淡化厂的威胁并不仅限于导弹和无人机。

专家指出，伊朗早已展现出通过网络手段攻击供水系统的意愿。2013年，伊朗曾被指入侵纽约一座水坝的控制系统；2023年和2024年，伊朗又被指篡改多个美国水处理系统。分析人士认为，类似策略同样可能被用于攻击海湾地区的海水淡化基础设施，而且网络攻击还有一个额外“优势”——更容易实现事后否认。

尽管这些脆弱性早已被识别数十年，海湾国家在保障供水安全方面依然面临巨大挑战。虽然各国普遍建设了应急储水设施，沙特阿拉伯也因国土广阔、可利用红海沿岸多座海水淡化厂而具有一定缓冲能力，但任何针对关键水厂的攻击，仍可能导致大范围管道供水完全中断。

一份由维基解密曝光的美国国务院2008年的电报曾警告称，如果利雅得的主要海水淡化厂遭到严重破坏，这座城市可能必须在一周内撤离。另一份2010年中央情报局分析报告则指出，海湾地区超过90%的淡化水来自仅56座海水淡化厂，而每一座都“极易受到破坏或军事行动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自8日巴林发生无人机袭击以来，海水淡化厂尚未再遭进一步攻击。肖克里认为，这可能反映出交战各方仍在进行某种程度的“战略克制”。

“海水淡化厂是重要的民用基础设施，攻击它们可能造成严重的人道主义后果。”他说，“如果针对供水系统的攻击不断升级，不仅会引发国际社会谴责，也有可能进一步扩大冲突。”

“海水淡化厂是民用设施——绝不能成为攻击目标，否则将严重违反国际法。”洛桑大学国际法教授伊芙琳·施密德（Evelyn Schmid）博士表示，“在任何情况下，都有义务对此类事件展开调查。”

但抛开法律问题不谈，一些分析人士认为，从纯粹战略角度看，攻击水基础设施之所以危险，恰恰在于它可能为伊朗提供一种比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更具“精准性”的升级工具。

分析指出，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会冲击整个国际社会，包括大量依赖海湾能源和商品运输的国家；相比之下，袭击海水淡化厂则可以在不全面扰乱全球航运的情况下，对特定国家和城市施加直接、可感知的压力。

一位分析人士指出，这种策略的最终逻辑并不复杂：当人们拧开水龙头却发现没有水时，问题就不再只是战争本身，而变成“留下，还是逃离”。

“如果你没有水，并且开始担心水从哪里来，这将很可能成为推动民众要求停止敌对行动的重要杠杆。”他说。

在这种判断下，伊朗的战略算盘可能是：海湾国家的民众既会谴责伊朗发动袭击，也会将愤怒指向美国和以色列，认为正是它们把冲突强加给该地区，导致城市受损、供水系统瘫痪。最终，这种来自普通民众的生存压力，可能反过来迫使各国政府要求停火。

伊朗自身的更深层危机：长期水资源崩塌风险正在逼近

尽管伊朗对海水淡化的依赖程度明显低于海湾阿拉伯国家，但它本身也正面临严峻的水危机，而且从长期看，这种风险甚至可能更大。

多年来，伊朗一直饱受干旱困扰，专家普遍认为，人为导致的气候变化正在加剧干旱的频率和强度。与此同时，伊朗还面临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多年干旱使水库持续枯竭，河流水位大幅下降，城市与农业正在争夺不断减少的地下水资源。

拥有约1000万人口的首都德黑兰，近年来长期承受严重缺水压力。去年年底，伊朗全国平均降雨量较常年水平低45%。为德黑兰供水的主要水坝和水库几乎都处于低位运行状态。

伊朗气象组织警告称，全国多个大城市正逼近所谓的“零日断水”（Day Zero）边缘，即供水系统彻底失灵的临界点。

就在战争爆发前，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甚至公开提出迁都的必要性，称日益减少的水资源以及其他生态压力，已经“使这座城市不再适宜居住”。

即便去年12月的一场暴雨，也未能真正缓解危机。原因在于，降雨落在了长期干旱、结构退化的土壤之上，土壤几乎失去了吸纳和储存水分的能力。

分析人士指出，正因为如此，再加上长期存在的水资源管理不善，降雨并未有效补充地下含水层，伊朗仍然深陷严重水资源短缺之中。

气候变化无疑是造成伊朗缺水的重要原因之一。干旱周期正在变得更加频繁且更具破坏性。去年被认为是伊朗近20年来最干旱的年份之一。极端高温也在持续加剧危机——例如2023年，伊朗曾因酷暑导致全国几乎停摆两天，最高气温达到约50.6摄氏度。与此同时，原本为河流补给的重要山地积雪融化量也在减少。

回顾此次事件，一个危险的先例已然开创。水，这一最基本的生存资源，正被不可逆地拖入地缘政治的漩涡中心。无论是海湾国家对海水淡化的重度依赖，还是伊朗自身因管理不善与气候变化而面临的“零日断水”危机，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水安全即是国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