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68岁的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戴着墨镜，身穿黑色夹克，现身德黑兰市中心的大规模集会。
作为前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核心幕僚，他被视为“后哈梅内伊时代”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在美国和以色列的猛烈轰炸下，他仍与多名伊朗高官一同公开亮相，反抗姿态鲜明。
18日，伊朗官方证实，拉里贾尼在以色列空袭中身亡。这是自哈梅内伊遇刺后，伊朗损失的级别最高的官员之一。
他的遇刺，再次引发人们对美以究竟在奉行何种策略，以及他们是否拥有相同策略的质疑。
真正的局内人
3月1日，哈梅内伊遇害消息传出后，外界一度追问：德黑兰的决策中枢何在？
作为最高领袖顾问，拉里贾尼随即宣布启动临时领导机制，直至新最高领袖产生。
据披露，拉里贾尼是最后见到哈梅内伊的人之一。早在今年1月，哈梅内伊已授权其在紧急情况下“主持大局”。
这一安排并非偶然。
拉里贾尼出身伊朗显赫的宗教世家，长期处于体制核心，先后在革命卫队、国家媒体、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担任要职，被认为是少数能在不同政治派系间保持信誉的“真正局内人”。
2005年至2007年，他担任伊朗首席核谈判代表，深度参与伊朗核问题早期博弈。2008年起，他连续三届担任议会议长，是伊朗现代政治史上任期最长的议长之一。
去年8月，他被重新任命为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负责核问题、安全政策和军事协调。他也成为伊朗对外沟通最活跃的高层人物之一，先后访问俄罗斯、阿曼等国。
他的学术背景同样扎实，拥有谢里夫理工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数学学士学位、德黑兰大学哲学硕士和博士学位。
17日，以色列军方在声明中称他为伊朗“事实上的领导人”、领导层最资深的成员之一，并在本轮对以作战行动中发挥重要作用。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孙德刚指出，拉里贾尼是一位资深政治家，长期与教士集团、革命卫队以及政治官僚三方保持密切关系。担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后，他的主要职责是协调最高领袖、总统与军方之间的关系，扮演召集人和协调者的角色。哈梅内伊遇刺后，拉里贾尼在组建临时领导机构、推进权力过渡以及统筹对美以的反击行动中，发挥关键的协调和领导作用。
与立场鲜明的强硬派或改革派不同，拉里贾尼更常被视为体制内的务实派，其政治选择多以维护体制稳定为优先。
“他长期坚持务实路线，特别是在担任伊朗首席核谈判代表时，既坚持原则，又保持灵活，因此得到各方支持，也受到美西方一些赞赏。”孙德刚说，不过，此次美以在谈判期间突然发动袭击，越过红线，也让其立场转向更为强硬。
斩断决策链条
拉里贾尼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13日的“圣城日”集会。
随后数日，以色列扩大对伊朗高层的打击，多名革命卫队指挥官遇袭，目的被认为是“斩断伊朗的决策链条”。
以色列官员透露，16日以方通过实时情报锁定拉里贾尼行踪。当晚，以军总参谋部批准空袭行动，并得到政府高层授权。空军使用精确制导武器实施单点打击。拉里贾尼及其儿子在德黑兰附近住宅中遇袭身亡。
不少伊朗民众难以相信，这位被视为相对温和的高层人物，也成了以色列必须拔除的“眼中钉”。
有消息人士称，他并非一开始就是优先目标。去年9月，他被部分西方人士视为潜在过渡人选、“可以谈判的保守派”。但随着其多次公开抨击美以、在战时决策中作用上升，以色列逐步将矛头指向他。
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18日发表声明悼念拉里贾尼。总统佩泽希齐扬称，其去世是伊朗“难以弥补的巨大损失”。
有评论称，随着战局升级，拉里贾尼之死将在伊朗最高层决策圈留下空缺，可能引发内部危机。
孙德刚指出，以色列一直采用按优先级实施定点清除的策略，此前对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均是如此——打击对象不只是一线军事指挥官，也包括宗教和行政体系关键人物，打击范围广。其目的在于，削弱乃至瓦解对方指挥体系和领导力量，最终动摇其政权。
就美国而言，它和以色列在削弱伊朗政权领导能力方面，目标是一致的，但手段有所不同。美国会避免打击政府机关的一些高官，把目标更多指向军方。
从实际效果看，这些刺杀行动虽具震慑意义，但对伊朗政局和战局的影响仍然有限。
“伊朗各权力层级均设有完整的接班安排。以色列此次暗杀，并不会对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整体运转产生太大影响。”孙德刚说，随着新任秘书的确定，伊朗的政治结构和政治生态不会发生大的变化。
不过从安全角度看，“伊朗国内形势依然不容乐观。”孙德刚指出，尽管反间谍行动正有序推进——日前宣布逮捕了500名间谍，但美以依靠人员与技术手段长期实施渗透，甚至侵入大量监控系统，伊朗的反间谍压力依然巨大。
战事可能延长
从哈梅内伊到拉里贾尼，战火已持续半月有余，以色列的“猎杀”远未止步，新的目标已经锁定。
17日，以色列国防军发言人警告，以军将继续追击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并将其消灭。
18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宣布发动新一轮反击，报复拉里贾尼遇害，并证实在此前攻势中首次使用“哈吉·卡西姆”弹道导弹。
外界担心，拉里贾尼之死可能进一步延长战事。
历史反复证明，以色列的定点暗杀经常适得其反。1992年，以色列刺杀黎巴嫩真主党相对务实的领导人穆萨维，结果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强硬的纳斯鲁拉。
如果美国希望尽快结束冲突，拉里贾尼或许是伊朗国内为数不多“可以谈判”的目标人选。但如今，他可能会被更难谈判的人取代。
伊朗最新消息称，革命卫队前指挥官雷扎伊已复出，出任新任最高领袖的高级军事顾问。
孙德刚判断，尽管特朗普曾宣称战事即将结束，但随着以色列刺杀拉里贾尼，冲突可能进一步升级、外溢并扩散。
一方面，伊朗势必发起猛烈报复，以“以战止战”的逻辑加大对美以目标的打击。
作为反击方，伊朗并未一次性动用全部武器，更重型、更远程、威力更大的导弹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占据主场之利，伊朗更倾向于将战事拖入“消耗战”。
另一方面，美国正向海湾派遣海军陆战队，打击重点已转向波斯湾沿岸，霍尔木兹海峡和哈尔克岛成为新的争夺焦点。
“接下来，有两个方向值得关注。”孙德刚指出，其一，美军可能试图控制距离伊朗本土约25公里的哈尔克岛，切断伊朗石油出口生命线，以此作为逼迫其谈判的筹码。
其二，穆杰塔巴在伊朗国内具有重要象征意义，已被美以列为优先打击目标，一旦其遭刺杀，美以即可宣布取得“阶段性胜利”。
（编辑邮箱：ylq@jfdaily.com）
原标题：《分析 | 拉里贾尼遇刺，伊朗内部“能谈的人”更少了，美国“脱身”更难了？》
栏目主编：杨立群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安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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