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5月,解放军攻破汤阴,从废墟里拖出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
这人盗过皇陵、打过日本人、又降过日本人,最后还跟解放军死磕了一个月。
刘伯承看着这个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不可杀。
孙殿英不是将门出身,也没读过军校,他是从河南街头的烂泥里爬出来的。
1889年,他生在河南永城一个穷苦人家,父亲是个因诉讼被清廷处死的讼棍。这个家底,注定他走不了科举、进不了官场。七岁那年,他因为跟同学吵架被先生批评,一怒之下放火烧了私塾,就此辍学。这不是什么励志故事的开头,这是一个问题少年的起点。
少年孙殿英在街头混帮派,抽大烟、开赌场、贩毒品,什么脏活都干过。后来他参加了民间秘密组织"庙道会",靠着一帮会众混出了第一桶金。
1922年,他拉着这批人投入河南陆军,从副官干起,升连长、挂营长,然后在直奉大战的乱局里趁机扩充队伍,一口气拉起数千人,自封旅长。
民国乱世,这种人多了去了。但孙殿英活得比大多数人长,靠的是一个字——钻。
1925年,他跟的上级憨玉琨被国民军打垮,他立刻投了国民军,升师长。没多久又脱队,辗转投奔奉系军阀张宗昌,任第五师师长。1927年升第十四军军长,兼大名镇守使,手里有了地盘和兵权。1928年北伐军打过来,张宗昌的队伍溃散,他又马不停蹄地向蒋介石投降,被收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六军团第十二军军长。
从土匪头子到军长,他用了不到十年。不是靠忠诚,不是靠能力,靠的是那股子见风使舵、绝不死磕的劲儿。
真正让他名震全国的,不是哪场仗,而是1928年夏天他干的那件事。
事情的起点,荒诞得像一出闹剧。
1928年,孙殿英率部驻防河北蓟县一带,这地方离清东陵只有一山之隔。当时有个惯匪叫马福田,探知东陵无人看守,带着手下摸进去想捞一票。孙殿英得到消息,立刻调兵过去——名义上是剿匪,打跑马福田之后,他没走,反而把三十里内全部戒严。他要自己干。
原因说白了很简单:几万人要吃饭要发饷,中央拨款根本轮不到他这种杂牌部队。陵里躺着的那些死人,对他来说就是一笔等待被取用的军费。
1928年7月,孙殿英以"军事演习"为名,驱走守陵人员,封锁关隘。工兵先炸开乾隆裕陵的地宫入口,然后是慈禧的定东陵。两座陵墓,七天七夜,盗空。
慈禧嘴里含着的夜明珠被撬出来,乾隆颈上的朝珠被扯下来,九龙宝剑、翡翠西瓜、全套随葬珍宝,装满了五只大皮箱。两具尸骨被拖出棺材,随手扔在墓室角落。
消息传出去,全国舆论哗然。溥仪跪在祖宗牌位前发誓报仇,社会各界要求严惩,蒋介石迫于压力成立特别军事法庭调查。
按理说,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在,孙殿英跑不了。但他跑了。孙殿英做了一个在民国最管用的动作——送礼。
收礼的人,全是当时国民政府的关键人物。
结果,调查了一年多,轰轰烈烈开场,悄无声息收场。几个替罪羊被处理,孙殿英毫发无损。这桩民国最大盗墓案,以"军队警戒失职"四个字画上句号。
这件事暴露的,不只是孙殿英一个人的无耻,更是整个民国政治生态的腐烂。规则从来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交易的。孙殿英摸透了这一套,所以他安然无事。
但"东陵大盗"这顶帽子,从此戴在了他头上,再也摘不掉。
1933年2月,日本关东军向热河发动进攻。这场仗,让"东陵大盗"四个字第一次显得没那么重要。
热河战役打响之前,形势已经烂得一塌糊涂。东北三省沦陷,热河是最后一块缓冲地。驻守热河的是东北军将领汤玉麟和万福麟,两个人号称手握重兵,实际上根本没有打算抵抗。南路日军进攻朝阳,守军一触即溃;北路日军快速推进,防线形同虚设。最荒诞的一幕是——1933年3月4日,日军先头分队骑兵第八联队仅128人,不费一枪一弹就占领了热河省会承德。二十万中国军队,就这样把一整个省拱手相让。
就在这片溃败之中,孙殿英的第四十一军从山西晋城出发,急行军赶往赤峰。
这是一支不被看好的部队。成分杂,装备差,不少士兵肩背大刀上阵,炮兵部队甚至还没赶到。对面是装备飞机大炮的关东军精锐,实力差距一目了然。而且赤峰是孤城,友军已经全线撤退,打赢了没有援军,打输了没有退路。
孙殿英1933年2月27日率部抵达赤峰。入城方式很有他的风格——全军不佩戴领章肩章,他本人扮成押运粮草的老兵,坐着拉草的大车悄悄进城,让等了半天的绅商代表白白站了一场。
但第二天的誓师大会上,他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发誓誓死报国。这番话,当时的赤峰民众信了。
3月2日,日军兵临城下,向东门、北门、西门同时发动进攻。孙殿英亲自登上东门城楼督战。
当天下午四时,赤峰城区仍在中国守军手中。日军久攻不克,调整部署,迂回突破,最终从东城门炸开缺口,强行杀入。
孙殿英没有跑。他组织部队退入城区打巷战,一条街一条街地争。
守到傍晚,实在守不住了,才在县长劝说下率部撤出赤峰,退到城外二道河一线继续构筑工事,又打了几天。直到3月8日防线被突破,才向围场转移,继续与日军周旋。
整整算下来,第四十一军在赤峰及周边地区的抵抗持续了约七昼夜,官兵阵亡1800余人,负伤1300余人。孙殿英事后向北平报告:击毙日军400余人,自伤亡团长2人,营级军官19人。
这场仗,他败了。但在热河战役的大溃败里,他打出的这几天是唯一值得一提的抵抗。
连蒋介石都罕见地接见了他,夸奖"热河抗战,唯有你这一军奋勇杀敌"。孙殿英后来在给朋友的信里写得坦白:这一仗虽败犹荣,总算给自己洗掉了一身骚。
热河抗战也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中共地下党注意到了这个人,宣侠父、南汉宸先后到孙殿英部开展统战工作。孙殿英不但没有排斥,反而延请宣侠父担任第四十一军秘书长,聘南汉宸为高等顾问,吸收大批共产党员和左派青年入伍。
这一段关系,在十四年后救了他一条命。命运没有让孙殿英走得太好看。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孙殿英担任冀察游击司令,收集旧部、散兵及青年学生,再次拉起两万余人的队伍,改编为新编第五军。
1939年彭德怀亲赴孙殿英驻地会面,国共双方举行联合誓师大会,那段时间,彭德怀评价孙殿英是抗战期间与八路军关系最好的国军将领。
但1943年春天,情况急转直下。
日军对太行山区发动大规模扫荡,进犯林县、陵川。孙殿英的新编第五军被三面合围,弹粮俱绝,退无可退。4月,孙殿英在林县被俘。5月14日,他与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庞炳勋联名通电投敌,任伪第二十四集团军副总司令。12月30日,更被汪伪委任为"豫北剿共军总司令"。
从抗日将领到投日汉奸,这个转变,没有任何可以洗白的余地。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孙殿英又向蒋介石投诚,摇身变为"国民党先遣军",改编为暂编第三纵队,驻防汤阴,继续为蒋介石打内战。
1947年春,晋冀鲁豫野战军对汤阴发动进攻。孙殿英这一次,没有地方可逃。
汤阴城不大,孙殿英在城里大肆抓壮丁、拆民房、构筑工事,死守了将近一个月。守得越久,处境越绝。外无援兵,内无斗志,弹药告罄,士兵开始成批逃亡。
1947年5月2日,城破。解放军从废墟里把孙殿英拖了出来。
这时候的孙殿英,五十六岁,两鬓斑白,头顶秃了一大半,瘦削如柴,吸了几十年鸦片,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
他被押送到河北武安县战俘营,要求枪毙他的声音此起彼伏。
盗过皇陵、降过日本人、率军进攻八路军根据地——随便哪一条,在那个年代都够判他死罪几回。更何况他在战俘营里还一度企图越狱,被抓回来之后破口大骂蒋介石,精神状态极不稳定,表现得相当顽固。
刘伯承在处置问题上说了一句话,压住了所有争议:孙殿英抗战初期帮助过我们,不可杀。
这不是感情用事。这是一套完整的政治逻辑。
共产党对他的处置,体现得相当彻底。战俘营特地批准一名被俘卫士照顾其生活,军医负责为他治病,后来甚至不惜重金买来鸦片以缓解他的戒断症状。
孙殿英在战俘营里的最后几个月,抑郁寡欢,劳动上也越来越力不从心。鸦片吸了几十年,落下了"烟后痢",这在当时属于不治之症。病到最重的时候,他留下了一段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过去做了许多坏事,对不起民众,对不起共产党,共产党宽宏大量,不计怨仇,比蒋介石不知好多少倍。
1947年9月30日,孙殿英在河北武安县战俘营病逝。距他被俘,不过四个月。
孙殿英这个人,放在哪个框架里都装不下。
历史学者张鼎中的评价,或许最为精准:"许多帽子戴在孙殿英头上都合适。地主、恶霸、土匪、强盗、军阀、伪军、汉奸,甚至大烟鬼、流氓。到死为止,他尽一切办法为生存而犯罪,又为罪恶而生存,最后赤身来赤身走。"
但刘伯承那句"不可杀",并不是在替他的罪行开脱。那句话的指向,从来不是孙殿英这个人,而是那个时代无数个摇摆在各方势力之间、尚未做出最终选择的"孙殿英们"。
一个政权对待历史的方式,决定了它能赢得什么样的人心。
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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