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维基百科周养浩词条;《纵横》杂志1999年第5期《1975:特赦战犯申请去台受阻记》;沈醉《沈醉回忆录》;边芸《昨日座上客,今天阶下囚——国民党息峰监狱主任周养浩的后半生》;香港报刊《访周养浩谈杨虎城之死》;法新社(AFP)1975年相关采访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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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4月12日,北京。

城里的槐树刚刚抽出新叶,积在角落里的残雪早已化净,路边树桩上偶尔能看见几点嫩绿,是这个季节里最早冒出头的颜色。

统战部在北京城里的一家烤鸭店里摆了一桌宴席。来坐这桌饭的,是十个人。

这十个人里,年纪最小的四十出头,年纪最大的已年逾古稀,分别从全国各地的战犯管理所抵京,身后是长短不一的关押岁月。

三周前,消息已经确认下来——1975年3月19日,最高人民法院正式宣告最后一批战犯全部特赦。

从那一天起,这十个人就知道,属于他们的那道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烤鸭送上来,皮脆油亮,底下垫着荷叶饼,酱料另外配碟。桌上备了几道凉菜和热炒,摆得整齐,酒杯里也早早斟满了酒。

席间,十个人动筷子的节奏各不相同。有人默默吃,有人盯着面前的菜怔了一会儿,有人端着酒杯迟迟未动,就那么端着,端着。

整桌的气氛说不上热闹,也谈不上压抑,更像是一群各怀心事的人凑在同一张桌边,各自想着各自的去处。

十个人里,有一个叫周养浩。

他这年六十五岁,花白头发,个头不高,坐在席间,背挺得很直。他望着桌上的食物,脑子里转的只有一件事:出发的手续,究竟办到哪一步了。

宴席尚未散场,他就已经向陪同的工作人员询问了出发时间,得到了"明日清晨"的回答。

这一桌宴席,是为他们送行的。

与功德林里那些同样获得特赦的旧日同伴不同,这十个人里没有一个选择留在大陆。

大多数获赦人员接受了文史专员、政协委员或参事室参事之类的安置,从此以平稳的方式度过余生,而这十个人,选择了离开。

周养浩的意向,是台湾。

旁人劝过他:年纪这么大了,大陆有安置,生活有保障,没必要折腾。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心里,装着的不止一件事。

除了想见到在台湾的家人,还有另一件事,一件他带进了功德林、又在功德林里沉默了整整二十六年的事。

那件事,和1949年9月一个夜晚有关,和一道他亲手参与部署的命令有关,和一个被关押了整整十二年、最终没能活到新中国成立的将军有关。

二十六年里,他从没有主动开口说起过这件事的全貌。

直到暮年,他才第一次道出了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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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浙江江山县走出的法学生

1910年,周养浩出生于浙江省江山县。

江山县地处浙、闽、赣三省交界,境内群山夹道,山路纵横,历来是三省之间货物往来的要道。

当地的地形决定了一种生存方式:走出山,往外闯,在更大的地方找位置。这里出去的人,往往不是迷路的类型。

在那个年代,江山县这个小地方,偏偏走出了几个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物。

戴笠是江山县保安乡人,他一手构建了国民政府最庞大的情报机构,旗下人员遍布全国,权柄之重,连当时许多要员也不敢轻易忽视。

毛人凤,同样是江山县人,戴笠身后,他接手了那套情报系统的主要职权,继续执掌多年,始终是情报圈子里最核心的人物之一。

周养浩与这二人,是地地道道的同乡。

在那个讲究老乡纽带的年代,这层关系的实际意义,远比任何一纸资历证明都来得直接。

三个人来自同一片山地,说同一种方言,在那套讲究信任与绝对效忠的情报体系里,同乡本身就是一种凭信。

周养浩少年时读书出色,后来顺利考进了上海法学院法律系。

上海法学院是民国时期政法领域口碑较好的院校之一,培养出来的法律系学生,在当时有几条比较稳定的出路:进法院当律师,进政府担任法制方面的职务,或者进入各类涉及司法事务的机构。

周养浩走的是另一条路。

1933年,从上海法学院法律系毕业刚满一年的周养浩,经由戴笠亲自引荐,在唐纵的监督下,宣誓加入了复兴社特务处。

复兴社特务处,是国民政府一套秘密情报机构的前身,后来历经多轮改组,名称随政治局势的变动而变化: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保密局,外界习惯用"军统"这个统称来指代这整套体系。

从宣誓入组的那一天算起,到1949年被俘,周养浩在这套情报体系里,干了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里,他扮演的角色相当特殊。

他不是出入街头的外勤人员,也不是负责冲锋陷阵的行动特工,他处于这套体系内部一条处置链条的关键位置——接收审讯对象,进行审讯,拟定处置意见,到最终执行。

这套流程在外壳上裹了一层司法程序的形式,但经过他手的案子,从来不经过任何公开的法庭,结论是在封闭的空间里定下来的。

法学院的底子,在这个位置上给了他明显的便利。

他熟悉文书规范,懂得怎样把材料写得滴水不漏,找不到切入的破口;他在审讯中善用语言,在谈话过程里用一个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铺垫,把对方的逻辑框架一点点拆散,再在对方意识到之前换上另一套说辞。

这套能力后来在他自己被关押、被审讯的那些年里,也被他用来对付审讯他的人,让对方屡屡感到吃力。

外界给了他一个绰号:书生杀手。

两个意象叠在一起,一个是手捧文书的法学生,一个是执行判决的最终一环。这个绰号在情报圈子里流传开来,不带褒贬,只是描述。

他与沈醉、徐远举并列,三人在圈子里被称为"军统三剑客",都是戴笠手下的得力人手,又都有着各自鲜明的个性。

沈醉圆滑,长于周旋,在繁复的人际关系里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徐远举行事强硬,性子暴烈,做事不讲情面,走直线;周养浩则是三人里最难摸透的那个,斯文是他的外壳,城府是他的本质。

三个人在情报系统内共事多年,后来在同一个冬天落入同一片网里,被关押进了同一道围墙之内,在北京的那几十年里,相互近在咫尺,却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终点。

徐远举在1973年冬天,死在了那道围墙里面。

沈醉在1959年就走出了那道门,在大陆担任文史专员,后来陆续写出了数部回忆录,留下了大量的文字记录。

而周养浩,在那道门里一直待到了最后一批,出来之后,在香港的旅馆窗边对着维多利亚港坐了一百四十天,最终飞过太平洋,落脚在洛杉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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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息烽集中营的那几年

1941年,周养浩接到任命,出任位于贵州省息烽县的集中营主任。

息烽集中营建立于1938年,专门关押政治犯,外表挂着一个不起眼的掩护名称,实际对外封闭,与周边地区完全隔绝。

这里地处贵州山区,道路崎岖,物资匮乏,卫生状况极差,从建立之日起就有大批关押者在此死亡。

集中营外不远处,有一个专门用来掩埋死亡犯人的公墓,叫阳朗公墓,据当时在这里关押过的人事后记述,公墓里的新土几乎从未停歇过。

周养浩接手这个地方的时候,集中营的状况相当糟糕——死亡率居高不下,管理混乱,看守与犯人之间长期对立,内部摩擦积累到了相当程度,整个地方处于一种僵化的失控状态。

他接手之后,做了几件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事。

他下令为所有戴着镣铐的政治犯全部摘除镣铐。这个决定在当时的集中营里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他随后将白天的牢房从锁闭状态改为打开,犯人在白天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将牢房统一改称"斋",每斋设立斋长一人,负责内部的日常协调管理,同时撤销了原先混在犯人群体中活动的便衣看守,将这批人员统一调回重庆另行分配。

在伙食上,他做了力所能及的调整和改善,并组织了体育活动。

集中营里出现了一支由犯人自发组成的篮球队,名叫"养正篮球队",专门为了日常锻炼而组建,据当时的记录,这支队伍在一次与训练班学员的比赛里,居然赢了对手。

管理方式的转变带来了可见的效果。阳朗公墓的"生意清淡了"——这是戴笠在视察后在电报里用过的原话。

他连续向上级发出了几份电报,称赞周养浩管理有方、精明强悍,把周养浩与前任主任作了对比,措辞颇为推崇。

从那以后,周养浩在情报系统内的地位进一步稳固,得到了戴笠更深的信任和器重。

就在息烽集中营的这段时间里,关押在集中营玄天洞的杨虎城将军,由周养浩直接负责看管。

杨虎城是1936年西安事变的参与将领之一。

事变之后,他被迫前往欧洲,从欧洲回国途中在香港被拘押,随后辗转被押送至国内,先是湖南桃源,再是贵州息烽,此后又在贵州黔灵山麒麟洞待了一段时间。

在息烽的那几年,他被关押于集中营的玄天洞,是这里关押级别最高的犯人之一,由周养浩直接负责管辖。

在那段长时间的接触里,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相对固定的接触模式。

周养浩对待他管辖范围内的关押者,总体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礼貌,日常待遇在管控范围内相对宽松,这与他整体的管理风格一脉相承。

据同被关押在息烽的老同盟会员黄显声事后回忆,杨虎城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军统局上上下下,没一个好人,我就觉得周养浩这个人还有点良心。"

这句话后来出现在历史档案的整理材料里,是杨虎城在那段关押岁月中留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个人评价之一。

1946年7月,息烽集中营宣告撤销。

周养浩离开,先回南京,后出任贵州省政府视察室主任兼贵州省保安司令部情报处要职,在贵州省主席杨森的体系内继续工作。

杨虎城则没有随之获释,被继续押送至贵州黔灵山麒麟洞,再转到重庆,安置在白公馆附近的松林坡一处院子里,继续关押。

息烽那几年,是周养浩与杨虎城唯一有着长期、持续、直接接触的阶段。

到了1949年9月,这段关系变成了另一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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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49年9月6日,重庆戴公祠

1949年,战争的走向已经足够清晰。到了这一年的夏末,国民党在大陆各地的防线接连崩溃,解放军的推进速度远超原先的预估。

重庆,当时国民党在大陆据守的最后几个核心城市之一,到了1949年秋天仍在苦苦撑着。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毛人凤向周养浩传达了一道命令。

这是1949年8月27日。

命令的内容,是对杨虎城的处置:除掉,斩草除根。

此时的杨虎城,已在各地的羁押场所里待了整整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他先被关押于湖南桃源、贵州息烽,后又辗转至贵州黔灵山麒麟洞,再转到重庆。

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他的妻子谢葆真在抗战期间去世,他一直将妻子的骨灰盒随身携带,不论押送到哪里,那只骨灰盒从未离身。

1949年1月,代总统李宗仁下令释放杨虎城,命令发出,却在重庆和地方各方的阻挠中,始终没能落实。到了8月,这道命令已经成了一纸空文。

周养浩接到命令,开始部署整个行动的具体安排。

他选用的切入口,正是自己在息烽与杨虎城多年接触中建立的那层熟悉关系。

他通过中间环节,以"蒋介石要在重庆接见杨将军、商讨西北问题"的名义,将信息传递给了在贵阳黔灵山麒麟洞关押的杨虎城。

同时,由周养浩的部下负责具体的转移工作,把杨虎城父子以及秘书宋绮云一家,从贵阳动身,一路护送至重庆。

1949年9月6日,傍晚。

周养浩乘坐一辆黑色小轿车,沿重庆的山路行驶,行至距市区约8公里的海棠溪附近,车被路边等候的人拦下。

拦车的是特务张鹄,他递上了一张便条。便条出自毛人凤的亲笔,内容简短:让周养浩先行过江回家,在家等候消息。

周养浩下了车,转而前往中美合作所杨家山处的住所,在那里等待。

当晚11时许,另外几辆车开出,带着杨虎城父子和宋绮云一家,驶向中美合作所后山松林坡,再被引导进了"戴公祠"——那是一处以戴笠名义命名、平日封闭的院落建筑。

一行人进入屋内,门从外面关上。

事先埋伏在内的人员迅速行动。杨虎城被从背后刺入,其子杨拯中同时遭到袭击,父子两人相继倒下。

随后,秘书宋绮云与夫人徐林侠,以及年仅8岁的幼子宋振中,也在那夜遇难。

宋振中,就是后来被写进《红岩》小说里的"小萝卜头"——他从未满8个月时便随父母一同入狱,此后的每一天都在铁门围成的世界里度过,生命的终点,也落在这道铁门里面。

杨虎城的幼女杨拯贵,同样在那夜遇难。

这一夜,戴公祠内共有8人罹难。

遗体被就地掩埋在戴公祠旁边的花园土层里,没有标记,没有记录。

1949年11月30日,重庆解放,解放军立刻组织人员前往渣滓洞和白公馆等处,搜寻和收敛在各处遇难者的遗体。

然而,杨虎城将军的下落,在当时始终没有找到。

此后,经过长时间的走访调查,从一名知情者口中获得了当夜掩埋地点的线索,才在戴公祠花园内将遗体挖掘出来。

遗体旁边,放着那只跟了杨虎城十几年的骨灰盒,装着亡妻谢葆真的骨灰。

行动结束后,周养浩随即联系毛人凤,安排自己撤离大陆的事宜。

毛人凤回话:12月8日,将在昆明巫家坝机场安排一架专机接他离开,飞往台湾。

1949年12月8日,周养浩带着那道已经执行完毕的命令、带着那个夜晚的全部内情,踏上了昆明巫家坝机场的跑道,等待飞机加油,等待起飞,等待离开这片土地。

没有人知道,这一踏上去,他在各地的关押场所里一共待了二十六年。

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二十六年的沉默尽头,他最终开了口,在香港一间小旅馆的房间里,对着记者,把那道命令的始末、那个夜晚的经过,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然而,当那篇记录被刊登在香港的报纸上、出现在所有读到它的人面前时,那道在1949年9月深夜执行的命令所牵连的每一个细节,都比任何人之前所知道的,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