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号公路不只是一条路——它是一个共享的美国故事。”今年1月,66号公路百年纪念委员会的委员比尔·托马斯说了这么一句话。不过你可能想不到,几个月后的今天,一群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正蹲在密苏里州乔普林的柏油路面上,用一种最直观的方式把这个“故事”给画了出来——而且画得让人想直接走进去。
他们参加的是今年的世界街头绘画节,6月6日起对公众开放。今年艺术家们脚下的沥青,恰好就在66号公路穿过密苏里、堪萨斯、俄克拉何马三州交界的乔普林城区。这条被叫作“母亲之路”的传奇公路,今年正好100岁。如果说生日派对需要蛋糕和蜡烛,那这些光看就能骗过眼睛的3D错觉画,大概就是最特别的庆祝方式了。
所以,一条公路的百年纪念,怎么就被画成了一幅幅让人踩上去就想拍照的立体画?这里头的门道,远不止“画得像”那么简单。
先看看现场。16名艺术家各自盯着一块灰扑扑的旧路面,用粉笔和特殊的工具,花上三天左右的时间,把平地变成深不见底的大峡谷,或是悬浮在半空的旧时加油站。根据当地电视台KY3的现场报道,这些作品会利用路面原有的标线和纹理,让整幅画看起来像是从地上“弹”出来一样。去年艺术节的官方描述说得更直白:“所有的艺术作品都是设计来让人体验的:你可以站在画上,走进画里,甚至感觉自己在过去的时空里飘着。找到那个完美的透视点,拍张照片,你也就成了这个3D错觉的一部分。”
说白了,这些画不光要能看,更得能“玩”。你站在画中央,就能变成西部牛仔、公路旅行者,或者干脆悬在某个历史瞬间的半空中——这可能是唯一一个鼓励你“践踏”艺术品的公共展览了。
那么,这种能骗过眼睛的街头把戏究竟是怎么来的?很多人可能觉得这是现代人的发明,但其实街头绘画的历史比你想象的要老得多。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资料显示,早在16世纪的意大利,就有一群被称作“Madonnari”的画家,在各个大教堂前的广场和市场地面上画圣母像,讨些赏钱。同样的行当在英国叫“screevers”,在德国叫“strassenmalers”。换句话说,用地面当画布的玩法,至少已经流行了五百年。如今在乔普林的沥青路上,那些古老的粉笔和当下的3D透视技巧碰到一起,又因为66号公路的命题,被赋予了一层全新的含义。
今年的主题很明确:用立体错觉画来致敬这条“母亲之路”对美国文化的影响。既然是致敬整条公路,而不是单夸密苏里州或乔普林市,那么艺术家们画的题材就得覆盖整条从芝加哥一直铺到加利福尼亚的2450英里长路。乔普林会议和游客局的主任帕特里克·塔特尔在接受采访时,对这点特意强调了一下:“全都是66号公路主题,不只看乔普林或者密苏里。它们横跨整条路线,人们能从画里认出沿途的各种元素。乐趣十足,而且互动性极强,你可以站在上面拍照,这真的很棒。”
从这里就能看懂策展的用意了:16位艺术家,来自完全不同的8个国家——美国本土4名、荷兰4名,另外意大利、日本、波黑、法国、德国、波兰、墨西哥和印度各有一名代表。这么多人,分布着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对美国公路的想象,却要共同抓住66号公路在集体记忆里留下的痕迹。把他们的16幅3D错觉画排排看,大概就像翻开一本会从地面上立起来的立体故事书,每一页都带着不同的气味:有的可能是霓虹灯闪烁的汽车旅馆,有的可能是荒原上的旧式加油站,有的可能是当年大批追寻更好生活的迁徙车流。原文里也有提示,66号公路在流行文化里,早就和那些霓虹招牌的汽车旅馆、亡命徒的传说分不开了。
这些画的秘密,其实就藏在一个挺简单的道理里:人眼会“脑补”。所谓3D街头绘画,核心技法就是利用单点透视制造视觉陷阱。艺术家会先选定一个观看点,然后从这个点的视角出发,把所有物体都画成符合透视比例的变形——近大远小还不够,地面上的部分要故意拉得又长又扁,这样当你站在那个预设位置看过去,那个抻开的平面才会在视网膜上重新组合成立体物件,好像突然从地面翘了起来。这在艺术史上有个挺唬人的名字,叫“扭曲投影”(anamorphosis),说人话就是“歪着画,正着看”。
但这次的画还不只是炫技。因为有明确的叙事线索——66号公路,所以每一笔拉长和压扁,都得围绕一个具体的符号来展开。你可能会看到某个美国画家用荷兰的粉笔,画出伊利诺伊州起点那段被夸大了透视的玉米田公路,也可能看到日本画家把新墨西哥州那段沙漠公路的仙人掌投在密苏里的地面上,让所有路过的行人产生时空错乱感。这也正是组委会说的那句“你感觉自己在过去的时空里飘着”所依赖的原理:当你站进画里,你的身体和画中夸张的道路、消失点恰好对齐,相机一拍,二维的粉笔痕迹就会在你身后立起一个三维的旧日公路场景。
有意思的是,这个艺术节本身也是一部小小的历史说明书。很多人对66号公路的了解,可能停留在“一条被废弃后又重新热闹起来的观光路线”。但如果追到它成为官方公路的那一天,具体到年月日,就会发现这条路的起点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早——它是1926年11月11日正式成为联邦公路的。更有意思的细节是,那时候它还并不是一条全线铺设的平整大道,直到1938年,也就是它拿到官方身份整整12年后,66号公路才全部完成路面铺设。这意味着,早年的旅行者们其实有很大一段路是在土路上颠簸着开过去的。这段从泥泞到沥青的转变,恰好在100年后被艺术家们重新带到另一种“沥青”上——以记忆和印象画成的路。乔普林城区的柏油地面,无形中和当年那条路完成了某种象征意义上的呼应:从泥土路到柏油路,从柏油路到承载立体错觉的画布。
当然,你也不一定非得是汽车迷或者公路历史爱好者,才能看懂这些画的好玩之处。因为整个艺术节的设计逻辑,就是用“好玩”来包裹历史。今年的活动只是66号公路百年纪念众多艺术表达中的一项而已。同期,美国各地还有拼布工艺项目、美洲原住民文化集会、古董车展、沉浸式穹顶剧场演出,甚至还有一部全新谱写的管弦乐组曲,都在用不同的方式重新翻译这条路的含义。2020年通过的那项要求为66号公路百年举行庆典的联邦公法里,有句话说得挺重:“66号公路已经成为美国人民共享的旅行传统和追寻更美好生活之精神的象征……它已经深深铭刻在美国的流行文化之中。”
把这句话翻译成乔普林地面上的景象,大概就是: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画家们,各自把那个“追寻更美好生活”的抽象概念,翻译成能站上去拍照的3D视觉,让路过的人踩上一脚,然后突然发现,历史其实就藏在自己脚下这块被粉笔重新涂抹过的沥青里。而那个所谓的“完美视角”,也许并不只是在相机取景框里,它更像是一个提示:你要站对位置,从那个特定的方向看过去,过去和现在才会重叠在一起。
说起来,今年的街头绘画节还有一个隐藏的幽默感:艺术家们画的是路,但画完就注定要被踩。这种注定短暂的属性,反而让人更愿意走进画里,赶紧拍下那一瞬间的错觉。毕竟,再过几天,雨水一来,车轮一碾,这些立体的历史场景就会慢慢退回到普通路面的灰色里,而那条真正的66号公路,却已经风风雨雨地撑过了100年。可能这也是街头艺术的本质之一:它用最容易消失的材料,去庆祝最经得起时间的东西。那个委员会官员说“66号公路不只是一条路”,而乔普林的这一小段沥青则用自己的方式补了一句:“它甚至不是非要横着走的——有时候,它也能从地上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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