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南姐洛(也称“南极洛”),雪尚未完全融化,粉红色的杜鹃花沿山坡次第开放,雾气散尽,碧蓝色的湖泊被高山植被拥在中心。
曾经扎满帐篷、停满越野车的3号湖营地,如今只剩宁静空旷。凉爽的风从湖面吹来,拂过常人难以叫出名字的高山植被,长苞冷杉、高山柏、云雾杜鹃、紫花鹿药……
资深徒步者曾这样描述它:“走进南姐洛,你会有一种脱离现实的感受,仿佛走入某个游戏设计师的梦境。”雪山、高山冰碛湖泊群、原始森林,跨越海拔2000米的景观,使得南姐洛成为徒步爱好者心中的“人间秘境”“徒步天堂”。
但由于违规运营和粗放管理,有人称,南姐洛“被网红打卡成高山泥巴地”。2024年9月,《中国新闻周刊》对南姐洛生态破坏、安全隐患、规划不清、管理粗放等乱象进行深度调查,引发广泛关注。随后,国家相关部委成立督查组,云南省、迪庆州以及德钦县都成立了工作专班。经审慎研判,自2024年9月30日24时起,南姐洛旅游活动暂停。
“网红秘境”自此走上合规开发之路。但社交媒体上关于南姐洛的探讨从未绝迹。一方面,总有传言“南姐洛即将开放”;另一方面,各类隐蔽“反穿”路线成为进入这片原野的替补方案。
关闭一年半了,这滴“上帝遗落人间的眼泪”,如今怎么样了?
2026年5月下旬,南姐洛2号湖及周边坡地和植被。摄影/本刊记者 邱启媛
按下暂停键
5月20日,梅里雪山格外喧嚣:县民政局把婚姻登记处搬到了山脚下,红色的“囍”字给静谧的雪山增加了特别的热闹。
而同在德钦县的南姐洛格外安静。在可以进入南姐洛的43道拐上,只能看到挖山货的村民和自在的黄牛。两扇铁栏门横亘在通往43道拐的路上,护林员在防火点轮番值守,为进山村民和开发公司工作人员登记。这是南姐洛关闭后少数能够从正规渠道进山的人。
巴迪乡党委书记毛雪刚一直记得按下暂停键的日子。2024年9月26日,几方决定发出关闭南姐洛的公告。“游客去南姐洛需要提前5天预约,考虑到国庆节假期巨大的客流量,为了有缓冲期,我们提前发布公告,让游客知道,这个地方不能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巴迪乡由迪庆州维西县划入德钦县管辖。德钦县副县长拖顶达瓦主导了南姐洛的整治和合规开发,担任县工作专班副组长,统筹游客劝返、规划编制、生态修复等10个工作小组。
拖顶达瓦回忆,游客劝返是工作小组的首要任务。其实前些年,当地不是没有尝试过封闭南姐洛。“雪积得比房子还深的季节,我们早上7点半设卡,结果游客5点就上山。改到4点半设卡,他们3点就进山。白天还在为拦截成效显著而欣慰,晚上发现下山的游客源源不断。”毛雪刚说。
这次关闭用了更多办法。德钦县文化和旅游局联系了多个网络平台,发出关停公告;又线上排查了30多家旅行社、俱乐部,告知不再发布招募游客信息;还到南姐洛周边的民宿、酒店进行线下排查劝返。
南姐洛5号湖瀑布区域的坡地和植被。上图摄于2022年,下图摄于2024年。图/受访者提供
按照偏好,徒步者大多会从阿尺打嘎村进入南姐洛。因此,他们在阿尺打嘎村村委会旁设置卡点,99%的游客会在此被劝返。
南姐洛关闭后,乡政府50%以上的精力都扑在南姐洛上。“人手、经费都很紧张,4个人轮流值班守卡,24小时不间断。直到2025年7月,投资公司通过合法程序进入南姐洛,才代替了乡政府的工作人员。”毛雪刚说。
关闭初期,有游客半夜2点上山被“逮”下来,也有村民仍发布带客进山的帖子,县里在锁定相关人员后,安排村委对其进行教育。一位阿尺打嘎村村民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目前村民已经不敢私自接客进山。
但山太大了。如今社交媒体上诞生了从怒江州贡山县进入南姐洛的“反穿”路线。“路是四通八达的。”一位带队“反穿”的向导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南姐洛正式关闭后,游客仍能“反穿”进入5号湖。
德钦县与贡山县因此建立了合作管控机制。“如果有从贡山县进来的游客被我们‘抓’到,要对方的乡党委书记或者副县长带队过来接人。”拖顶达瓦说。
不过,他也表示,南姐洛夜间很冷,人无法24小时在内部巡逻。直到现在,社交平台上仍有“反穿”团在吆喝、成团出发。
上左图:修复前的5号湖瀑布区域 上右图:修复后的5号湖瀑布区域
中左图:规范前的徒步路线 中右图:规范后的徒步路线
下左图:修复前的5号湖周边被踩踏区域 下右图:修复后的5号湖周边被踩踏区域本版图/受访者提供
生态修复难题
这次叫停给喧嚣已久的山野一丝喘息。后来编制的《三江并流风景名胜区聚龙湖景区南姐洛片区详细规划》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况:规划引领缺失,道路交通和徒步安全隐患突出、无序旅游对生态环境存在威胁。
北京师范大学生态科学学院副教授魏来自2017年开始在南姐洛进行物种研究。“南姐洛最初是自然的高山草甸,3号湖往上基本没有明显游径。游客踩掉草甸形成了裸泥游径,下雨变得泥泞后,游客会继续往游径旁的低矮草本或灌丛上走。遭到破坏的区域是一片不断扩张的区域。”
国家相关部委成立的督查组,云南省林科院的专家,以及德钦县林草和环保部门的工作人员等多方实地测量,植被破坏面积最终被核定为1.74亩(约1160平方米)。
游客踩踏与放牧不同。魏来说,高山草甸土壤层通常比较薄,并且很多草本植物的根只会分布在表层15厘米之内,牦牛等家畜不会主动啃食草本植物的根部,但游客踩踏会对整个富含根系的表层土壤造成严重破坏,植被恢复起来更慢。他认为,某种程度上说,南姐洛的生态破坏很难用具体数字来衡量。
云南省林草局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针对被踩踏的天然牧草地和沼泽草地,其组织编制了修复方案,指导州通过种子直播、无性系扩繁等措施,对被踩踏区域进行植被修复。
高山草甸生态脆弱,只能用本土植被修复。3—5号湖被踩踏区域记录到野生维管植物33科74属114种。德钦县林草局副局长斯那此里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们共撒播乡土草籽近50千克,移栽无性繁殖植株5300余株,并在重点区域设置围栏,减少外部因素干扰。
按照修复方案要求,至2025年9月,被踩踏区域植被覆盖度达30%—40%,经过2至3年的修复,植被盖度达到周边群落盖度,物种多样性接近周边群落。拖顶达瓦说,2025年12月初,省林草局联合省生态环境厅、省文化和旅游厅组成工作组,对植被修复整改工作完成了省级验收。
不过,接下来如果在南姐洛生态修复期开放徒步,如何能维持生态的继续修复?
在魏来看来,最有利于生态修复的方法是搭架空的木栈道供徒步者使用,下面泥地的植被能慢慢长回来。但是考虑到南姐洛地区高海拔、湿度高,架空的木栈道无论是建造还是维护成本都非常高。
上左图、下左图:灾后治理中的43道拐
上右图、下右图:灾后治理后的43道拐 本版图/受访者提供
县里决定在群众放牧道基础上提升改造,以原地土石为主,在人行困难的地方,铺设生态石块,不改变地类性质,线路宽1—1.5米。
魏来能理解这个做法。虽然“石块路需长期维护,否则随着石头风化崩解,会成泥地,游客又会往边上走”,但这确实是当地的最优选择。他提醒,景区开放后要严格监管,避免游客脱离石块路的范畴,对周边生态造成破坏。
拖顶达瓦回应,景区沿徒步路线设置了电子栅栏,游客进入后会佩戴卫星定位器。若超出栅栏,沿线工作人员会第一时间来查看。如果游客自行摘掉定位器,游客中心的中控系统也会马上发现。
此外,南姐洛也建立了常态化生态监测机制。由于冬季下雪山上安全隐患大,景区每年会有关闭时间,德钦县将在每年开放前和关闭后进行监测对比,掌握南姐洛的生态变化情况。
魏来建议,当地可以在南姐洛设置长期的监测样方和样线,定期采集数据,包括选择一些有代表性的重点物种,记录其种群变化等,从而更及时地了解南姐洛生态变化。
2024年7月,南姐洛5号湖周边的植被。图/受访者提供
规划上马
生态修复的同时,安全隐患排查工作也同期进行。德钦县应急管理局工作人员余红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安全隐患最大的是43道拐。有游客表示,这条路仅3米多宽,路面布满深坑,弯大,司机经常要“倒一把”才能顺利通过,转弯时车胎经常擦着崖边。
为了排查道路交通隐患,拖顶达瓦说,他们找专家做了全方位地灾报告,发现了38处隐患点。为这条路设置安防需要很大一笔资金,但政府的涉农资金主要投在民生上,43道拐往上是没有村子的山林,很难获得政府资金支持。县里想尽各种办法,申请了200万元阿尺打嘎村通组河桥灾后重建项目政府投资,同时引入企业投资,通过边坡治理、设置护栏、路基修复等工程,排除道路隐患,花费了约2499万元。
对于南姐洛发展至关重要的详规也加紧编制。南姐洛身处三江并流风景名胜区,以规划为依据,风景名胜区管理机构可以组织各项设施的统一开发建设和管理。根据《风景名胜区条例》,规划分为总体规划和详细规划。在已有三江并流风景名胜区总规的情况下,详规意味着南姐洛开发的“底线”,也是合规中“规”字的主要来源。
虽然随着行政区划调整,南姐洛所在的聚龙湖景区已全部归德钦县管理,但聚龙湖景区所涉范围太大,如果编制聚龙湖景区大详规,时间跨度大、所需资金高。对当时多重危机加身的南姐洛而言,编制单独的小详规成为最优选。另外,为避免和实际建设、运营脱节,工作专班也同步筹备了未来徒步路线的运营策划方案。
2025年4月30日,云南省林草局对详规进行批复,并按要求报国家林草局备案。详规明确了南姐洛的定位:“南姐洛景观资源以雪山、高山冰碛湖泊群、原始森林等自然景观为主,适宜建设成为以高山户外徒步为主题的游览景区。”
在南姐洛徒步,可以合法合规了。
谁来重启?
详规有了,运营策划方案有了,谁来出资运营?
德钦县对于南姐洛开发的公开招标文件要求,总投入资金为1亿元。拖顶达瓦说,前期有云南省甚至上海的大企业来联系过,“但这些企业希望政府全部建设好,交给他们运营,达不到我们的要求”。
2025年,德钦县财政自给率为6.31%,对上级转移支付依赖度较高,自身“造血”能力不足,财政已然“捉襟见肘”。以去年“5·31”山洪泥石流灾害为例,这场天灾延误了南姐洛生态修复进程,灾害治理还使得第一期投入资金从预计的4000万元,增长到了近6000万元。“如果交给县里做,现在可能连路都通不了。”拖顶达瓦说。
最终,德钦国投的子公司德钦县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下称“产业发展公司”)成为南姐洛的运营主体。该公司法定代表人鲁茸只玛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南姐洛是公司涉足的第一个文化和旅游项目,投入资金是从银行贷款而来。
南姐洛的经营权分配是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毛雪刚说,南姐洛最后一次开放是2024年6月到9月底,由阿尺打嘎村合作社运营。阿尺打嘎村有1250人,主要从事农、林、牧等传统产业,全年人均纯收入1万多元。
当时,村民各自贷款,先后买了109台二手越野车,带客上山,每位游客收费300元,其中100元上交村集体,200元司机自留。
多位阿尺打嘎村村民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当时,司机每天接4到6名客人,加上当向导的收入,每人每天最多有800元利润。
“阿尺打嘎村在脱贫之前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两年前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毛雪刚说,南姐洛的徒步旅游,除了使村集体收入飙升,还带动了周边经济的发展。“菜市场以前一天杀两头猪都卖不完,游客多了以后,一天能卖六七头。不到4个月的时间里,南姐洛带动周边沿线近2000万元的消费,阿尺打嘎村合作社有383万元收入。”
因此,对于南姐洛的关闭和产业发展公司的进驻,村民并不容易接受。“我们也考虑过,让每户凑一两万元作为启动资金,仍由村合作社运营。但一是村民凑不出这个钱,二是合规的景区要有专业的财务、管理和服务人员,还要有制度,接受监督,村民普遍受教育程度低,村子又是一个人情社会,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不适用。”毛雪刚说,经过反复研究讨论,他们觉得必须引入企业。
经过跟产业发展公司的多次协商,他们确定了给阿尺打嘎村的分红比例,“分红比例在周边景区中是比较高的水平”。除此之外,建设中租赁的村集体资产,产业发展公司支付了33.7万元,搬运、修路等需要用人力的地方,也优先让村民参与,累计支付了88万元劳务费。
南姐洛关闭时,拖顶达瓦在阿尺打嘎村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南姐洛要合规开放,如果谁不愿意开放,打电话给我。”三天过去,电话没有响。不过,具体到怎么开,毛雪刚说:“直到现在,我们也不敢保证100%的村民都接受。”
一位村民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他们知道南姐洛的所有权不属于村庄,但这里是世代村民的牧场,山上生长的草药是他们的生计来源,野菜会出现在他们的餐桌上。
当时,村民买越野车向银行贷了款,虽然后来德钦县对车辆进行了拍卖处置,但是村民阿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买车花了19万元,以8万元的价格拍卖,现在只能靠打零工、上山挖药材维持生活、填补亏空。
村民小月同样向银行贷了款建民宿。营业20天,“有15天人都是满的”,然后南姐洛关闭了。如今她还欠着银行贷款,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没法出远门打工。偶尔也有之前来过的游客问她,南姐洛还能不能开放,她回复,“快了”。
大家都在等待南姐洛再次开放的那一天。“我们也不希望浪费南姐洛这么好的资源,大家的愿望是开放就好。”一位村民说。
(文中阿杰、小月为化名)
发于2026.6.8总第123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南姐洛再调查
记者:邱启媛
编辑: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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