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一篇文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73年1月27日,巴黎,克拉拉饭店。亨利·基辛格与黎德寿在协议文本上签下名字,结束了美国在越南十二年的军事介入。十个月后,诺贝尔委员会把当年的和平奖同时授予这两个人。黎德寿拒绝领奖,理由是越南尚未实现真正的和平——这位北越谈判代表心里清楚,这份协议留给南越的不是和平,而是一段宽限期。果然,两年后的1975年4月,北越军队攻入西贡,南越总统阮文绍在最后一次演讲中声泪俱下,痛斥美国背弃了对他的承诺。一份让美国体面抽身的协议,最终变成了南越覆灭的悼词。

五十三年后,2026年6月17日,凡尔赛宫。特朗普在七国集团峰会的间隙,与法国总统马克龙同桌,签署了一份结束伊朗战争的谅解备忘录。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在德黑兰举着同一份文件向镜头展示。特朗普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协议已经完成",并授权解除海军封锁,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地点同样在巴黎,性质同样是用一份模糊的、留有六十天甚至更长谈判期的文件,给美国的投降留下一个体面的借口。

这两份相隔半个世纪的巴黎文件之间,藏着一句被广泛引用、却几乎找不到确切出处的"基辛格名言"——与美国为敌或许是危险的,但与美国为友则是致命的。严格地说,这并非基辛格的原话,而是后人对他1968年一段建议的转述:他提醒尼克松,如果对南越总统阮文绍弃之不顾,"世界各国都将明白,与美国为敌可能是危险的,但与美国为友则是致命的"。这句话的出处可疑,但它精准地预言了基辛格将要干的事情——阮文绍七年后正是死于这句话所警告的命运。

这不是修辞上的巧合,而是结构性的重复。美国国际关系学者格伦·斯奈德在其经典论文《联盟政治中的安全困境》(World Politics, 1984)中提出,每一个联盟内部都存在一组无法同时消除的风险:大国担心被小盟友拖入一场自己并不情愿的战争(牵连),小盟友则担心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刻被大国抽身离去(抛弃)。这一困境涉及支持或不支持盟友的选择,以及在牵连恐惧与抛弃恐惧之间的张力。斯奈德特别指出,对小国而言,被超级大国抛弃的风险往往被低估,因为小国只分享大国全球利益的一部分,而大国拥有远比小国更强的承受代价能力——换句话说,大国永远比小盟友更经得起一份协议的代价,这正是巴黎和约与凡尔赛备忘录共享的底层逻辑:体面撤退对签字的大国而言只是政策调整,对被留在原地的小盟友而言却可能是生死判决。

如果说南越是美国"抛弃"逻辑下最著名的悲剧,1970年代的伊拉克库尔德人则是一个更冷酷的版本——因为美国这次连战场上的体面都没有留给对方。1972年起,基辛格协调中央情报局与摩萨德秘密武装伊拉克库尔德武装,牵制萨达姆政权。1975年,伊朗国王为换取阿拉伯河边境的让步,与萨达姆签署《阿尔及尔协议》,伊朗随即切断对库尔德人的一切支援,巴尔扎尼及其支持者被迫逃亡。三十万库尔德难民涌入伊朗境内,求援信寄到基辛格案头,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当年10月,基辛格在派克委员会的听证会上为此作证,留下了一句堪称冷酷政治学教科书的证词:"隐蔽行动不应该和传教工作相混淆。"——意思再清楚不过:我们扶持你,从来不是出于善意,一旦不再需要,弃你于死地也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以色列当然不是南越,也不是库尔德人。南越和库尔德武装都是美国一手扶植、缺乏独立生存能力的代理力量,一旦援助断绝便迅速崩溃。以色列恰恰相反——它在三年来的第六次中东战争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尽管美国在最后一刻变成了纸老虎,但三年来的战争已经摧毁了伊朗的导弹与核能力基础设施,打垮了伊朗精心构建几十年的恐怖主义网络,赢得了有更好的安全保障的地区环境。以色列拥有自己的核威慑、世界级的国防工业体系,以及一个对全球高科技产业不可或缺的研发生态。它不是被美国创造出来的傀儡,而是美国不得不认真对待的伙伴。但决定性的军事胜利与结构性的外交脆弱完全可以并存——凡尔赛备忘录和川普万斯的胡言乱语已经证明,华盛顿可以随时出卖以色列,就像当年出卖南越和库尔德人一样。

正因如此,内塔尼亚胡今年5月对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说的那段话,意义远超一句政治表态:他希望在十年内把美国每年38亿美元的军事援助削减至零,把美以关系从"援助关系"转为"伙伴关系",同时以色列计划在未来十年向国防预算追加约1190亿美元,用于本土生产弹药,确保不再依赖外国。这不是矫情的自尊,而是对斯奈德式困境的清醒回应——当你无法消除被大国抛弃的风险,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自己不再需要依赖那份随时可能被收回的承诺。

以色列可以是美国最重要的盟友,前提是它永远记得:盟友或许可以互助,但更重要的是有能力抛开盟友(或者在被盟友抛弃时)自行其是,当你的盟友是美国时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