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仗,打着打着就变味了,枪口对准了鬼子,眼睛却瞟着自己人。
1944年底的这场戏,就是这么个理儿。
事情得从一辆在贵州独山土路上颠簸的军车说起。
车里坐的是张发奎,第四战区的总司令。
北伐的时候,他带的“铁军”那是响当当的。
可现在,他这司令当得窝囊。
车刚进地界,就被一排枪口给堵死了。
拦路的是自己人,汤恩伯的部队。
带头的军官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就一句话:第四战区的部队,只要进了贵州,一律把枪交出来。
这话就跟一记耳光,抽在张发奎脸上。
他手下的特务团、炮兵营,连跟了他多年的卫士排,都被人像收破烂一样收走了武器。
张发奎想找汤恩伯问个明白,可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
底下的人嘴巴都跟上了锁似的,翻来覆去就那句:“上头的命令”。
张发奎在车里坐了半天,外面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心却比这天还冷。
他琢磨过味儿来了,这事不是冲着他来的。
他张发奎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刚在桂柳战场上输得底裤都没了,收拾他有什么劲?
这枪是缴了他的,可这巴掌,是隔着千山万水,扇给另一个人看的。
那个人,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三次长沙会战打出威风的“长沙之虎”,薛岳。
而那个躲在幕后,冷眼看着这一切的人,正在重庆的山城里,翻着他的日记。
一、千里大溃败:谁的仗,谁的锅?
要说清楚张发奎怎么就成了这只被拎出来示众的“鸡”,就得先看看桂柳会战那摊子烂事。
那时候的第四战区,司令长官就是个名头,底下的人谁都不拿他当回事。
张发奎的指挥部,更像个战地记者站,只能看着,不能动。
柳州城是怎么丢的?
说起来都让人笑不出来。
张发奎把守城的任务交给了川军老将杨森,让他统领三个军。
听着人马不少,可这三家凑一块儿,根本就不是一个锅里吃饭的。
先说罗奇的第37军。
这是蒋介石的嫡系,黄埔一期出来的,眼睛长在头顶上。
在他看来,张发奎的命令就是一张废纸,委员长的电报才是圣旨。
杨森让他死守柳州,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不是拿我的中央军当炮灰,给你们这些杂牌军垫背吗?
他嘴上答应着,扭头就带着自己仅剩的五千来人跑了。
仗着自己是广西本地人,路熟,一头扎进大山里,电报也联系不上了。
再说丁治磐的第26军。
这位是北洋时期过来的老油条,打仗不行,保命的本事一流。
他的逻辑很简单:“凭什么粤军、桂军都往后缩,让我一个江苏人在这儿跟日本人拼命?”
所以他早就把主力部队撤到了安全地方,城里就象征性地留了个炮兵营。
任务也简单,把炮弹打光就算完成任务,然后立马开溜。
这哪是守城,这是放“送行炮”。
杨森看着这两位“队友”,心早就凉透了。
他自己手里的第20军,是他的老本钱,打来打去就剩三千不到的川娃子了,拼光了他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他没立刻跑,他在等。
他竖着耳朵听丁治磐那边的炮声。
只要丁治磐还肯打,他就陪着演演戏。
结果没多久,城里的炮声就变得稀稀拉拉,杨森二话不说,带着他的人也撤了。
一座柳州城,几乎没怎么打,就送给了日本人。
张发奎这个司令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防线像沙子堆的一样,哗啦一下就垮了。
他后来急了,调第97军军长陈素农去南丹堵口子。
结果陈素农在电话里直接顶回来:“我的部队只听委员长的,你调不动。”
气得张发奎差点把电话机给砸了。
明面上看,张发奎指挥不力,打了败仗,被缴械问责,好像说得过去。
可当时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第四战区这帮骄兵悍将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不听号令,就是因为他们看透了,张发奎早就被重庆那位给架空了。
他倒霉,是因为他跟一个不该走得太近的人,走得太近了。
二、两座机场的风波: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真正的风暴眼,是薛岳。
薛岳这个人,仗打得是真好,三次长沙大捷,连日本人都佩服他。
可也正因为他太能打,威望太高,在蒋介石眼里,他慢慢从一把好用的刀,变成了一个潜在的威胁。
两人之间的裂痕,是从美国人史迪威来了之后开始的。
史迪威是个暴脾气的美国将军,他瞧不上蒋介石政府的腐败无能,总想着在中国找个能干事的人换掉他。
他看来看去,觉得薛岳、龙云这几个地方实力派不错。
薛岳对这事儿也挺上心,他做梦都想弄到美国人的武器装备,把自己手底下最精锐的第4军武装到牙齿,这样就不用再看重庆的脸色了。
这事儿后来因为罗斯福把史迪威调回国,没搞成。
但消息传到了蒋介石耳朵里,怀疑的种子就算种下了。
他开始觉得薛岳这小子有二心。
后来长沙丢了,蒋介石命令薛岳把主力部队调到湘桂线上堵日本人,薛岳嘴上答应,实际上却把部队拉到湘赣边境自己的老地盘上,一步也不肯挪窝。
真正让蒋介石下定决心要收拾他的,是两座机场。
第一座在湖南茶陵。
1944年9月,薛岳自己下令,让手下人玩命地抢修一个小机场。
对外说是为了配合盟军轰炸机,实际上是想给自己开个“后门”,绕过重庆,直接接收美国人的援助物资。
如果说修茶陵机场还只是偷偷摸摸,那抢占大余机场,就是明火执仗了。
同年11月16日,重庆方面出钱出力,在江西赣州大余县修好了一座新机场,准备交给空军使用。
机场刚修好,墨迹还没干呢,薛岳二话不说,直接派他亲弟弟薛仲述,带着第4军的精锐90师冲过去,把机场给占了。
这一手,算是彻底踩了蒋介石的底线。
私自调动军队,抢占中央的军事设施,这跟造反还有什么区别?
蒋介石气得在日记里连着两天痛骂,最后写下七个字:“薛岳等于叛变”。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接替史迪威的新任美军指挥官魏德迈,又给蒋介石心里的火浇上了一勺油。
魏德迈很“友好”地跟蒋介石通气,说薛岳曾经私下里找美国人要武器,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薛将军这个人,是不是完全靠得住?”
这下,蒋介石彻底认定了,薛岳这条老虎的野心已经关不住了,再不动手,就要出大事。
三、借刀杀“鸡”:一场演给老虎看的戏
想动薛岳,可又不好直接动。
薛岳手里攥着几十万大军,守着重要防区,日本人还在对面虎视眈眈。
这时候把他撤了,搞不好前线立马就崩了,甚至他手下那帮骄兵悍将直接哗变都有可能。
硬来不行,那就得来软的。
蒋介石的目光,扫过地图,最后落在了刚从广西狼狈逃进贵州的张发奎身上。
张发奎,成了这出大戏里最合适不过的那个“道具”。
首先,他跟薛岳关系太近了。
俩人都是广东老乡,北伐时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
薛岳起家的那个宝贝疙瘩第4军,张发奎也是创始人之一。
在蒋介石看来,薛岳搞的那些小动作,张发奎就算没参与,也绝对是知情人。
其次,张发奎现在最虚弱。
桂柳会战一败涂地,他手底下就剩个司令部的空架子,兵都没了,拿捏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也闹不出任何乱子。
最后,时机刚刚好。
以“作战不力”的罪名把他缴了械,理由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毛病。
既能对外显示自己整顿军纪的决心,又能把真正的政治目的藏得严严实实。
于是,一道命令从重庆发出,到了汤恩伯手里。
汤恩伯是蒋介石的铁杆心腹,自然心领神会,这才有了开头独山县的那一幕。
这场“独山缴械案”,打的不是张发奎的脸,是打给薛岳看的。
蒋介石通过这种极具羞辱性的方式,给远在湖南的薛岳送去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信号:
“你干的那些事,我心里都有数。
今天我能这样对你的老朋友张发奎,明天就能这样对你。
别试探我的底线。”
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最后还是薛岳让了步。
他没立刻从大余机场撤兵,但同意不搞什么“赣州警备司令部”了,算是给了蒋介石一个面子。
几个月后,那座惹出天大风波的机场,为了防止落入日军之手,被国军自己给炸掉了。
张发奎成了这场权力斗争中最大的倒霉蛋,用自己的尊严和名声,为别人的野心付了账。
他被晾了很久,才被任命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闲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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