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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太阳毒辣,晒得柏油路冒热气。

我蹲在单元楼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手指把纸边捏得皱巴巴的。702分,全市第三,班主任赵老师打电话报喜时声音都在颤。

可现在这通知书上,印的是师范专业。

我填的第一志愿是北大金融系,这一点我闭着眼都能记清楚。高考前填志愿那晚,我在电脑前坐了四个小时,每个志愿的顺序、代码都核对过三遍。赵老师还专门打电话来,说以我的分数冲北大金融完全没问题。

“林晓,你确定要报北大金融吧?你爷爷知道了肯定高兴。”她当时声音很温和。

我说确定。

可通知书上的录取专业是师范类。我查了档案状态,显示我根本没被北大提档,而是被省城一所师范院校录取了。

我妈王芳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葱花。她看了看通知书上那几个字,脸一下就白了:“怎么可能?你不是说稳上北大吗?”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手机响了。赵老师的来电。

“林晓啊,通知书收到了吧?志愿系统出了点故障,我已经帮你改回来了,报到那天你直接去北大就行。”她语速很快,声音听着很平常,好像只是帮我改了个填错的小毛病。

“那现在这个通知书……”我话没说完。

“作废。你报到那天去北大招生办重新办手续,我都打点好了。”她说,“明天报到,早上八点,你和你爷爷一起来。”

她特意提了我爷爷。

挂了电话,我妈松了口气:“赵老师人真好,这么晚了还操心你的事。”

我没接话。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爷爷林卫国从屋里走出来,九十五岁的人了,背还是直挺挺的。他看了我一眼,问:“秀兰打的电话?”

我说是。爷爷没吭声,转身回了屋。

晚上十点多,我路过爷爷房间,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打开那个樟木箱,那箱子我记得,放的是他当年参军时的一些物件,平时从不让人碰。

他从箱底摸出一件军大衣,挂在衣架上,拿手捋了捋领口。

那大衣我见过,压箱底几十年了。爷爷说,除非是顶重要的事,否则不穿。

“爷爷,你拿大衣干嘛?”我问。

“明天穿。”他头也没回,“送你去报到。”

我张了张嘴,没继续问。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老师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和你爷爷一起来。”她怎么会专门提到爷爷?

还有,志愿系统如果真的故障了,为什么只有我的志愿出了问题?班里五十多个人,通知书都好好的。

我拿起手机,想给赵老师再打个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算了,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窗外的月亮亮得刺眼。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赵老师姓赵,赵阳也姓赵。我之前从来没把这两件事往一块想过,可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我使劲甩了甩头,觉得自己神经兮兮的。

01

赵阳下班回来,身上穿着灰色短袖,腋下湿了一片。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看见我手里的通知书,眼睛一亮:“录取了?”

“嗯。”我把通知书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笑容顿了顿:“师范?你不是报的北大吗?”

“老师说系统出故障,已经帮我改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我说:“那就行,赵老师办事挺靠谱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有点怪,像是早就知道这事一样。

两年前我嫁给他,刚满十六岁,因为怀了孩子。两家走得近,我妈说赵阳这孩子踏实,早点嫁过去也省心。可结婚后没多久,孩子就没了。那段时间我哭了好几天,赵阳坐在床边,一遍遍说没事,以后还会有的。

可从那天起,我就再没见过他婆婆。

婚礼上婆婆没来,说是外地工作走不开。孩子没了那会儿,我住院一个礼拜,她说忙,就打了个电话。我问赵阳你妈长什么样,他手机里只存着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侧脸,看不清。他每次看那张照片,表情都有些奇怪,好像藏着什么。

“你怎么从来不带我去看你妈?”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他愣了一下,说:“她忙,等过年再说。”

可过年也没见着。

我跟我妈提过这事,我妈说:“你婆婆在外地打工,又不是故意躲着你,别瞎想。”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赵阳对他妈的事从来不愿多说,我一问,他就岔开话题。时间久了,我也就不问了。

“明天报到,你陪我去吗?”我问他。

他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我问,头也没抬:“明天公司有事,走不开。你让爷爷陪你去吧,反正赵老师也说让你爷爷一起去。”

又是赵老师说的。

我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

晚上吃饭,我妈王芳炒了几个菜,爷爷坐在主位上,筷子夹菜的动作有些慢。他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菜都要炖烂了才能吃。

“明天几点走?”爷爷问我。

“赵老师说八点到。”

他点点头:“我让老赵家的司机送我们。”

老赵家,是爷爷以前在部队的战友老赵的孙子。那孙子退伍后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有辆小货车。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赵阳吃完饭就躺床上去了,说今天跑业务累。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凑过来,小声说:“你跟赵阳,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就行。”她擦了擦手,“你考上大学,以后日子会更好过。好好跟你男人过日子,别整天瞎想。”

我知道她说的是婆婆的事,点了点头。

夜里我躺下,赵阳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我侧过身,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看着比平时温和。

手机屏幕亮了,是他手机。

屏保还是那张照片,婆婆年轻时的侧脸。我从来没仔细看这张脸,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轮廓,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这轮廓,像谁。

我伸手去够他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赵阳突然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怎么了?”

“没。”我收回手,“你手机亮了,是不是有消息。”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把屏幕扣在床头柜上:“垃圾短信。”

然后他又躺回去,继续睡。

我没再问,可我睡不着了。

那张侧脸的轮廓,一直在脑子里转。我好像在别的地方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赵阳脸上。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

可我心里不安稳。

02

报到前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看见赵阳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阳台那点手机的屏幕光,照着他半边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见几个词。

“……志愿……名额……明天……”

我站在黑暗里,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看见我站在客厅里,他明显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醒,上厕所。”我说,“你给谁打电话呢?”

“同事,有点急事。”他说得很自然,说完就进屋了。

可我看见他手机通话记录,最近通话那个号码,备注写的是“赵老师”。

班主任赵秀兰。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手有点发抖。赵阳怎么会跟她有联系?他跟她有联系,也就是说他知道我跟班主任是认识的,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认识她。

我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冷静。也许只是老师联系家长问情况?可我已经成年了,又是已经考上的人,老师为什么要联系赵阳?

我回到房间,赵阳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天刚亮,爷爷就起来了。

我听见他在卫生间里刮胡子的声音,哗哗的水声。过了会儿又听见他打开箱子,拿出那件军大衣。

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深绿色的军大衣,肩章没了,但是领口那排针脚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九十五岁的人穿上这大衣,精神一下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像是换了个人。

“爷爷,你这身……”我看着他,有点说不出话。

“走吧。”他拍了拍大衣领口,“别迟了。”

我妈端了粥出来:“爸,你真要穿这个去啊?大热天的。”

“不热。”爷爷没多说,喝完粥就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着他出门。赵阳说公司有事,一大早就走了,连早饭都没吃。走的时候我看他眼圈有点黑,像是没睡好。

老赵家的孙子开了小货车来,爷爷坐前面,我坐后面车斗上。风呼呼地吹,七月的早晨还算凉快。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军区大院门口。

大门两侧是白墙黑瓦,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军装笔挺。我从小就知道爷爷在部队待过几十年,立过不少功,可他很少跟我说这些。今天他带着我往大门口走,哨兵看见他身上的大衣,愣了一下,然后啪地敬了个礼。

爷爷回了个军礼,动作很标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脊背挺直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他已经九十五岁了,平时走路都需要拄拐杖,可今天他走得稳稳当当的。

进了大院,爷爷没直接去招生办,而是先拐进了一栋灰色小楼。

我跟着他上楼,他敲了一间办公室的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看见爷爷愣了一下:“林老?您怎么来了?”

“来查个事。”爷爷说,“我孙女这志愿被改了,我想问问清楚。”

中年男人赶紧让我们进去,倒了杯水。爷爷坐下,简单说了情况。对方听了,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又说要调档案。

等档案的时候,爷爷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老林,你给我记住了,”他突然开口,“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身边人蒙你。当年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我当他是兄弟,结果他在背后捅了我一刀。”

我从来没听爷爷说过这些,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把我的一份情报私下扣下了,差点坏了大事。”爷爷的目光有些浑浊,“后来我问他为啥,他说是为了升官。你说,为了这东西,值得搭上一辈子的交情吗?”

我没吭声。

“所以。”他转过头看着我,“有的事,不能信一面之词。得自己去查,去对,去看。”

我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中年男人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袋。他犹豫了一下,说:“林老,这档案……确实被人调过。”

爷爷眉头没动,可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紧了。

“谁调的?”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时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赵老师推门进来,看见爷爷,她脸上堆起笑:“林爷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我不是说好了,让您和林晓明天直接去报到吗?”

爷爷看着她,没接话。

赵老师的笑在脸上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她看向我,语气温和:“林晓,别担心,志愿的事我都处理好了。你明天直接去北大报到就行。”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昨晚赵阳手机屏保上的那张侧脸轮廓。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对上号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爷爷站起来,挡在我身前。

“秀兰,”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跟我说实话,这志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老师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僵住了。

03

爷爷的军大衣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

我扶着他胳膊,能感觉到他身上骨头的硬度。九十五岁的人,走路还稳当,就是步子慢。

军区院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见爷爷,啪地敬了个礼。

爷爷没搭理,只回头看了我一眼:“跟紧点。”

我嗯了一声。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排队。家长和学生挤在招生办窗口前,有人拎着档案袋,有人拿着手机拍照。

一个年轻军官跑过来:“老首长,您怎么来了?”

“送我孙女报到。”爷爷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回头看过来。

我低下头,手心里全是汗。

昨晚赵阳接那通电话后,我翻来覆去到半夜。他睡在旁边,呼吸均匀,跟没事人一样。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赵老师是他妈,其实我也没证据,只是一个轮廓,一个猜测。

“林晓?”

我抬头。

赵秀兰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包,穿了件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赵老师。”我叫了一声。

她走过来,先看了一眼爷爷,笑着说:“林爷爷,您亲自送啊?我都说了,志愿没问题,系统已经改过来了。”

爷爷盯着她,没说话。

赵秀兰的笑容僵了僵。

旁边一个女老师凑过来:“赵老师,东西带来了吗?”

赵秀兰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带了。”

女老师接过,转身往窗口走去。

我盯着那个档案袋,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走吧,我领你们进去。”赵秀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爷爷没动。

“赵秀兰。”他喊了一声。

赵秀兰愣了愣:“林爷爷,您认识我?”

“你爸是老赵。”爷爷说这话时,声音很平淡,但我知道他是在提醒什么。

赵秀兰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是……我爸提过您。”

爷爷嗯了一声:“你爸要是还活着,不会让你干这种事。”

赵秀兰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不知道爷爷说的“这种事”是什么事。但赵秀兰的反应告诉我,她心里有鬼。

走廊里有人往外走,撞了我一下肩。

“对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

我侧身一看,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个灰书包。

赵秀兰突然拉了他一把:“强强,你先进去。”

那男生看看我,又看看爷爷,低头走了。

赵强。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赵老师的侄子,今年也高考。

可问题是我没见过他。赵老师从来没带他来学校,档案上的照片我也没看过。

他怎么长了一张跟赵老师那么像的脸?

“走吧。”爷爷拉了拉我的袖子。

赵秀兰在前面带路,步子比刚才快。

我盯着她后脑勺,那个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像一颗硕大的瘤子。

到窗口时,那个女老师正在跟里面的人说话。

“林晓的档案,调一下。”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哪个林晓?”

“702分那个。”

工作人员抬头:“她的档案已经调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调哪儿去了?”女老师问。

“她报考的学校,南城师范学院。”

“南城师范?我报的是北大金融啊!”

我的声音太大,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工作人员看了看电脑:“系统显示,录取院校:南城师范学院。”

赵秀兰连忙上前一步:“系统之前出过故障,我跟你说了,后来改回来了。”

“改回来了为什么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南城师范?”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通知书,展开。

南城师范学院,学前教育专业。

窗口前安静了几秒。

爷爷没说话,他只看了赵秀兰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

“赵老师,”爷爷开口,“你把话说清楚。”

赵秀兰笑了,但笑得不自然:“林爷爷,就是系统出问题,我已经跟招办的人沟通过了,下周就能改回来。”

“下周,”爷爷说,“录取都结束了。”

“能改,能改。”赵秀兰说着,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

她转身走到走廊拐角,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我攥着通知书,手指发抖。

702分。我熬了三年夜,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书,吃了一个月的泡面省钱买资料。

南城师范。学前教育。

我妈要是知道,她得气死。

“别怕。”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窗口前,背挺得很直。军大衣的下摆蹭着地面,领口有些破旧,但那块勋章还别在胸口。

“爷爷……”

“爷爷年轻时打过仗,”他说,“见过比这更脏的事。你站着别动,我来问他们。”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窗口前。

工作人员看见他,连忙站起来:“老先生,您……”

“叫你们负责人出来。”

工作人员愣了愣,跑进去了。

赵秀兰打完电话回来,脸色有点白。

“林爷爷,我打电话给招办了,他们说……”

“我不要你说,”爷爷打断她,“我要他们自己说。”

赵秀兰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走廊尽头,几个军官快步走过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肩上挂着两杠三星。他看见爷爷,小跑了几步:“老首长,您怎么来了?”

“我孙女被人改了志愿,”爷爷说,“你说我该不该来?”

那个军官脸色变了。

“老首长,您孙女是……”

“林晓。”

军官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秀兰。

赵秀兰低下头,没敢看他。

“赵老师,”军官说,“你把事情说清楚。”

“我说了,是系统故障……”

“系统故障,”爷爷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系统故障就能把北大改成南城师范?系统故障就能把名额换给别人?”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地上的钉子。

周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家长,有学生,还有穿军装的人在低声议论。

赵秀兰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林爷爷,这真的跟我没关系……”

“那你包里是什么?”

爷爷这句话让赵秀兰愣住了。

“去年年底,”爷爷慢慢说,“你因为你爸的事来找过我。你说你爸让我帮忙查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赵秀兰的脸色刷地变了。

“林爷爷,您……”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解释的。”爷爷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你爸留在我这儿的。他说,等他走了,再让我看。”

赵秀兰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

“林爷爷,求您别说……”

爷爷没听她的。

他举起那张照片,让周围的人都看见。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女人的脸,跟赵秀兰一模一样。

“你爸告诉我,”爷爷说,“你有个儿子,生下来就送人了。后来你把孩子要回来,对外说是侄子。”

赵秀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

她嘴唇抖了抖:“林爷爷,您……您什么时候……”

“我昨天晚上查的。”

爷爷把照片放回口袋。

“我孙女是不是你改的志愿?”

赵秀兰没说话。

“我问你,”爷爷提高了声音,“我孙女的志愿,是不是你改的?”

赵秀兰的手在发抖。

她低下头,那声“是”轻得几乎听不见。

04

那声“是”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志愿是被改的。

被她的班主任,赵秀兰。

爷爷没动,只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为什么?”

赵秀兰抬起头,眼眶红了:“林爷爷,我不是故意……”

“为什么?”

赵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妈!”

我一愣。

赵阳?

他穿着一件蓝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来干什么?”赵秀兰皱眉。

“我……”赵阳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我来找林晓。”

他跑到我面前:“晓晓,你别闹了,志愿的事我妈说了,是系统故障,回家吧。”

“系统故障?”我盯着他,“你刚才没听见吗?她自己承认了。”

赵阳愣了:“承认什么?”

“志愿是她改的。”

赵阳转头看向赵秀兰。

赵秀兰没看他,只低着头。

“妈?”赵阳的声音变了,“你改的林晓的志愿?”

赵秀兰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改?”

“为什么?”我替他问了,“因为我考了702分,因为强强的分数不够,因为你要把名额换给他!”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倒抽一口气。

“你胡说什么?”赵秀兰抬头,“强强是我侄子!”

“那他为什么叫你妈?”

周围安静下来。

赵秀兰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听谁说的?”

“你刚才自己说了。”

赵秀兰愣住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盯着赵阳:“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赵阳没说话。

“你昨天晚上接她电话,她问你‘东西带来了吗’,你说‘还没’。那个东西,是不是我的档案?”

赵阳的脸变得很难看。

“晓晓,你别乱猜……”

“我问你是不是!”

我的声音太大,嗓子都破了音。

赵阳低下头,没敢看我。

赵秀兰突然出声:“跟他没关系,是我一个人干的。”

“你一个人?”我冷笑,“你一个人能改得了我的志愿?你一个人能调得了我的档案?”

赵秀兰皱眉:“你听我说……”

“我不听!”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从昨天到今天,所有的感觉一股脑全涌上来。志愿被改、赵阳的秘密、赵秀兰的身份,还有那个叫赵强的侄子,不,是儿子。

我结婚两年,没见过婆婆。

原来她每天都在给我上课。

爷爷的手搭在我肩上:“晓晓,冷静点。”

我深吸一口气。

爷爷看向赵秀兰:“你刚才说的,大家都听见了。志愿是你改的,名额给了你儿子。”

赵秀兰嘴唇发抖:“林爷爷,那是我儿子……他才十八岁,他不能没有大学上……”

“我孙女也不能没有大学上。”

赵秀兰愣了一下。

“她是我孙女,”爷爷说,“她是林家唯一的孩子。我打过仗,流过血,不是为了让她被人算计。”

“林爷爷,我求您……”

“我不是来求你。”爷爷打断她,“我是来让你把志愿改回来。”

话音刚落,旁边那个两杠三星的军官开口了:“老首长,您放心,这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我马上联系招办,把林晓的档案调回来。”

“那赵强呢?”

军官看了看赵秀兰,没说话。

“赵强,”爷爷说,“他顶替了我孙女的名额。不管谁给他改的,他现在占了别人的位置。”

赵秀兰脸色煞白:“林爷爷,强强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爷爷说,“但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我:“晓晓,走。”

“去哪儿?”

“回家。”

“可是录取……”

“录取的事,爷爷给你办。”

爷爷拄着拐杖往前走。

赵阳拦住他:“爷爷,您听我解释……”

爷爷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赵阳张了张嘴。

“你妈改志愿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赵阳低下头,没说话。

爷爷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我跟着他,走过走廊,走过大院门口,走过那扇铁门。

身后传来赵秀兰的声音:“林晓!”

我没回头。

“林晓,我不是故意害你!我也是没办法……”

我停下脚步。

爷爷也停下来了。

我转身看向赵秀兰。

她站在走廊里,旁边站着那个军官,还有那群家长。她看起来很狼狈,头发散了,眼睛红红的。

“你没办法,”我说,“你没办法就改我志愿?你没办法就把名额换给你儿子?”

“他是我儿子……”

“那我是谁?”

赵秀兰愣住了。

“我是你的学生,”我说,“我跟了你三年,每天叫你老师。你结婚的时候我没去,因为你女儿不让我去。你怀孕的时候我不知道,因为你瞒着我。你生孩子的时候没人告诉我,因为你偷偷生的。”

我停顿了一下:“赵秀兰,我不是你的仇人。”

赵秀兰没说话。

“你改我志愿,把名额换给你儿子。你让他上北大,我上南城师范。你让他出人头地,我去读专科。”

我盯着她:“你凭什么?”

赵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爷爷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

我跟着他走出大院。

阳光刺眼。那辆军绿色吉普车还停在路边。

开车的是个年轻士兵。

“老首长,去哪儿?”

“回家。”

路上,爷爷没说话。

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街道。

赵阳刚才那副表情,我记在心里。

他肯定知道。

从昨天晚上那通电话,到今天早上他突然出现。

他什么都知道。

“爷爷,”我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赵秀兰是你班主任,但没想到她会改你志愿。”

“那赵强呢?”

“赵强的事,我昨晚才知道。”

他扭头看我:“晓晓,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她改回来。”

“改了之后呢?”

我沉默了。

改了之后,赵秀兰会怎样?赵阳会怎样?还有那个叫赵强的男生,他会不会恨我?

“晓晓,”爷爷说,“你记住,你没错。”

“我知道我没错。”

“不是知道,”爷爷说,“是记住。”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点了点头。

车在一栋灰色楼前停下。

爷爷下车,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

“晓晓。”

“嗯?”

“明天上午,跟我去军区。”

“去干吗?”

“去把志愿要回来。”

他说完,转身进了楼。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

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他九十五岁了。

但今天上午,他让整个军区院都惊动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赵阳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你在哪儿?”

“在家。”

“你妈呢?”

沉默了几秒:“在客厅。”

“让她接电话。”

赵阳犹豫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赵秀兰的声音:“林晓……”

“赵秀兰,”我说,“明天上午九点,军区招生办。”

“你……你要干吗?”

“我要我的志愿。”说完这句话,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后,我坐在路边,手心里全是汗。

明天上午。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爷爷说得对,我没错。错的是她。

是她改了志愿,是她换了档案,是她把名额给了自己的儿子。

她是我婆婆?

不。她不是。

她是赵秀兰,我的班主任。

那个等着看我笑话的人。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爷爷已经在楼下了。

他还穿着那件军大衣,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拐杖搁在腿边,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我端了两碗粥过去。他接了一碗,吹了两口,没喝。

“爷爷,吃点东西。”

“嗯。”他把碗搁在桌上,“晓晓,你打电话给你爸了吗?”

“打了。”

“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听您的。”

爷爷点点头。他端碗的手背上有褐色的老年斑,指节粗大,稳稳当当。

八点半,院门口就围了不少人。有昨天见过爷爷敬礼的军官,有拎着早点路过的家属,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远处,不住往这边看。

爷爷站起来的时候,拐杖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招生办在院子西边,一栋三层灰砖楼。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我看见了赵秀兰,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紧,正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

她的目光和我对上,只一瞬,就转开了。

“走吧。”爷爷说。

我们走到楼下时,赵阳从楼侧跑过来。他换了件白衬衫,脸洗过,但眼睛还是肿的。

“晓晓。”他叫我。

我没停。

“晓晓!”他追上来,想拽我胳膊。爷爷的拐杖往地上一顿,他手缩回去了。

“赵阳,”爷爷说,“你站旁边。”

“爷爷,我……”

“站旁边。”

赵阳咬着嘴唇,退了两步。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求我,但我没看他。

楼门口又走出几个人。赵强跟在赵秀兰身后,低着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他的脸和赵阳有三分像,但更瘦一些,下巴很尖。

几个军官围过来。其中一个少将级别的,五十来岁,看见爷爷就敬了个礼。

“老首长,您怎么来了?”

“来要个说法。”爷爷说。

少将看看赵秀兰,又看看我,像是明白了什么。

“招生办的人呢?”

“在里面。”

“叫出来。”

赵秀兰开口了:“林爷爷,我们能不能进去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进去说?”爷爷抬起拐杖,指着周围一圈人,“你昨天改我孙女志愿的时候,怎么不进去说?”

赵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军大衣下摆的声音。

那个少将皱起眉头:“改志愿?”

“对,”爷爷说,“我孙女高考702分,报的北大金融。昨儿来报到,档案被调走了,录取的是二本师范。”

他停顿了一下。

“就是她改的。”

赵秀兰往后退了一步。

她身后的赵强低着头,肩膀在抖。

“赵老师,”少将转过头,“怎么回事?”

赵秀兰张了张嘴。

“我……”

“你说不说?”爷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

赵秀兰环视四周。她看见那些军官的脸,看见围观的家属,看见站在角落里的赵阳。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晓,”她突然转向我,“林晓,我是你……”

她卡住了。

“你是什么?”我说。

她嘴唇哆嗦着。

赵阳从人群后面冲过来,拽住她胳膊:“妈,别说!”

但已经晚了。

赵秀兰推开他的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林晓,我是你婆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婆婆?

院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秀兰是我班主任。她教我两年语文,每天早自习站我旁边盯着我背书。

她是我婆婆?

赵阳低着头,脸白得像纸。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赵秀兰的脸,忽然想起这两年的很多事情。赵阳从不让我去他家,说母亲在外地工作。结婚时只有他爸在,婆婆连电话都没打一个。流产出院那天,赵阳说他在和母亲视频通话,但我没看见屏幕。

那屏幕里是谁?

“……婆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问别人。

赵秀兰哭着点头:“晓晓,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当时……”

“你改我志愿。”我说。

“我……”

“高考702分,你改了我志愿。”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天天在班上说要我们努力,说考高分才能出人头地。我考了702分,你把我的志愿改了。”

赵秀兰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她哭得更厉害了,“我只是想让强强上学,他考得不好……”

“所以你就改了我的?”

周围人的议论声大了。

有人说:“这也太狠了。”

有人说:“自己的儿媳妇都下得去手?”

那个少将的脸色很难看。

赵强突然抬起头,他的眼圈也红了:“妈,别说了。”

“什么别说了?”爷爷开口了。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赵秀兰面前。

“赵秀兰,”他说,“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赵秀兰抬起头看他,眼睛红肿。

“赵强是你什么人?”

“是……是我儿子。”

“不是侄子?”

她摇了摇头。

“那赵阳呢?”

“也是我儿子。”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丈夫是谁?”

“赵……赵卫东。”

“赵强呢?赵强的爸爸是谁?”

赵秀兰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她的嘴唇抖得更厉害,像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赵阳突然喊出来:“爷爷,求您了,别问了!”

但爷爷没理他。

“赵强的爸爸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赵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几乎听不见:“那是……我儿子,但不是赵卫东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

赵阳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

赵强站着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

我看着他们母子三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蒙在鼓里太久的冷。

爷爷的军大衣在风里猎猎作响。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晓晓,”他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看了看赵秀兰,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赵阳,看了看那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生。

“我要我的志愿。”我说。

“志愿改不回来呢?”

“那就让该负责的人负责。”

赵秀兰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晓晓,我是你婆婆……”

“你是我班主任。”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楼里走。

身后传来赵阳的声音:“晓晓!”

我没回头。

楼道里有两个人站着,是招生办的工作人员。他们看见我,赶紧让开路。

“我要查我的录取状态。”

“同……同学,你的姓名?”

“林晓。”

他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向我。

上面显示:林晓,录取院校:江州师范大学,录取专业:汉语言文学。

“这是谁改的?”

他没敢说话,只看了看门口。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秀兰站在楼门口,脸上全是眼泪。

“改回来。”我说。

“这个……需要本人提交申请,并且由原填报单位……”

“那就提交。”

“但您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班主任签字。”

我笑了。

是那种很冷的笑。

“我班主任就是改我志愿的人,你让她签字?”

那人不说话了。

我转过身,看见爷爷站在门口,身后是一群军官,他们围成半圈,把赵秀兰、赵阳和赵强圈在里面。

爷爷抬手指了指赵秀兰。

“把她叫过来。”

赵秀兰被带进办公室的时候,身子在发抖。

她站在办公桌前,头发散了,脸上的妆哭花了。

“赵秀兰,”爷爷说,“把话说明白。为什么要改我孙女的志愿?”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我想让强强上好大学。”

“所以你就改我孙女的?”

“我……我知道强强考不上好学校。林晓考得好,我想……”

“你也是当老师的。”

赵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知道高考志愿对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她没说话。

“你当了二十年班主任,你知道改志愿是什么行为?”

还是没说话。

“回答我。”

爷爷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赵秀兰终于开了口:“是……是违规。”

“就只是违规?”

“是……是违纪。”

“然后呢?”

她沉默了。

少将在旁边补了一句:“是违法。”

赵秀兰瘫坐在地上。

赵阳从外面冲进来,跪在她旁边,抱住她肩膀。他抬头看我,眼眶全红了。

“晓晓,我妈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

“赵阳,你什么时候知道你妈改了我志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