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我穿着那身崭新的、略显宽大的八七式冬作训服,胸前戴着大红花,随着一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离开了家乡。站台上送行的人很多,锣鼓喧天,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我爷爷的身影。
他没有跟到车窗前,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根水泥柱子旁边,手里拄着那根磨得溜光的木拐杖,腰背挺得很直。看到我望向他,他缓缓举起干瘪的右手,在帽檐边停顿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但我知道,那是他一个老兵对新兵的最高礼遇。
到了部队,新兵连的日子枯燥、艰苦,且充满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我们驻扎在北方的山沟里,每天天不亮就被尖锐的哨声划破清梦,接着就是跑不完的武装越野,走不完的队列,还有永远也叠不好的豆腐块被子。带我们的是个姓刘的黑脸班长,兼任我们的战术和射击教官。
刘教官当了七年兵,脸上一道道被高原风霜刻下的褶子,眼睛不大,但盯人的时候像鹰一样,让人后背发凉。他很少笑,对动作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谁要是战术动作做不到位,或者举枪的时候手抖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就会毫不留情地拍在谁的钢盔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在所有科目里,我最期待的就是实弹打靶。也许是因为每个男孩天生对枪械的向往,也许是因为在离开家之前,爷爷曾用那把木头削成的假枪,无数次在院子里教过我。终于,在新兵连快要结束的一个干冷的清晨,我们迎来了第一次实弹射击考核。
靶场设在两座荒山之间的一片开阔地上,风吹过光秃秃的山脊,发出凄厉的呼啸声。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雪,踩上去嘎吱作响。我们领到了八一式自动步枪,枪身擦得锃亮,散发着好闻的枪油味。
排队等候的时候,队伍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大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说不紧张是假的,前面几组打完下来的人,有的兴奋得脸通红,有的则垂头丧气,显然是脱靶了。
“下一组,上前!”刘教官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上回荡。
我深吸了一口气,提着枪,快步跑到属于我的三号靶位前。
“卧姿——装子弹!”
随着口令,我迅速向前跨出一步,身体顺势卧倒。腹部贴上冰冷坚硬的冻土,一阵寒意瞬间透过作训服传遍全身。我熟练地从弹匣袋里抽出弹匣,咔哒一声卡入弹仓,拉动枪机,子弹上膛。接下来的动作,我没有按照这一个月来刘教官反复教导的标准姿势去做,而是遵从了身体里某种早已根深蒂固的肌肉记忆。
我没有把枪托顶在右肩窝的最深处,而是微微偏下了一点,让锁骨下方的一块肌肉承托住枪托的后坐力。我的左手没有托在护木的正下方,而是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扣住了弹匣和机匣的交界处,手臂向内收缩,死死地贴在肋骨边缘。
最奇怪的是我的头部,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闭上一只眼睛,把右脸颊轻轻贴在枪托上,而是整个右脸颊重重地压实了枪托,脖子往里缩,双眼同时睁开,透过缺口和准星,死死地盯着百米外的胸环靶。
这个姿势并不舒服,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显得十分别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受惊后紧缩身体的刺猬。但在这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枪仿佛成了我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风速、呼吸、心跳,似乎都在这个紧凑的姿势中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我将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调整着呼吸,等待着开火的口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军靴踩踏碎石的声音在我的右后方响起。紧接着,一只大手猛地按在了我的枪管上,把枪口压向了地面。
“你干什么?!”刘教官严厉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响。
我愣了一下,立刻松开扳机,大声报告:“报告教官,准备射击!”
“我问你这姿势是在干什么?”刘教官蹲下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左手不托护木,抓着弹匣口?肩膀不顶实?脸压那么低,两只眼睛都睁着?你当这是在打鸟吗?一个月我都白教你了?”
他一连串的质问让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我感到脸上一阵发烫,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报告教官!”我大声回答,“我觉得这样打得准!”
“胡闹!”刘教官有些发火了,他一把拉起我的左手,“枪的重心在前面,你手缩得这么后,枪口跳动怎么控制?还有你这脸,贴这么死,后坐力一上来,你的颧骨不要了?给我改回来,按标准的来!”
我趴在地上,看着手里的枪,心里有些倔强。我知道标准姿势很科学,那是无数次训练总结出来的。但我更清楚,我现在的这个姿势,是经历了比训练残酷百倍的考验才留下来的。
我咬了咬牙,没有动。
刘教官见我没有服从命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冷得像冰:“我问你,这怪模怪样的据枪姿势,到底是谁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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