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谁是最可爱的人》魏巍;《抗美援朝战争史》军事科学院;《第38军军史》;百度百科"松骨峰阻击战"词条;百度百科"松骨峰英雄连"词条;百度百科"范天恩"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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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1月30日,拂晓。
朝鲜北部,价川以南,龙源里以北一千米处,松骨峰。
这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山包,海拔仅有288.7米,山名里虽有一个"松"字,实际上却是一座光秃秃的乱石冈,坡面上见不到什么成片的树木,更谈不上地形险要。
山脚边缘紧挨着一条公路,公路旁边是一条南北走向的铁路,铁路附近还有一条可以涉水通过的小河。这样的地形,换成平时,就是朝鲜北部最普通的一处山野,路过的人不会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么一个寻常的山头,在1950年11月30日的拂晓,悄然变成了整个朝鲜战场西线最关键的节点。
志愿军第38军112师335团1营3连,一百余名将士在天刚亮的时候爬上了这座山。
他们刚刚完成了长达50余千米的急行军,脚上的冻伤还没来得及处理,棉衣上沾着泥和霜,干粮袋子已经见了底,手里端的武器是步枪、机枪和数量有限的手榴弹。
没有工事,没有炮兵支援,没有增援部队就在身后等候。
脚跟还没站稳,公路上,美军车队的马达轰鸣声便由远及近,滚滚压来,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从北往南奔涌而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持续了整整8个多小时。
一百余名志愿军战士,在毫无工事依托的乱石冈上,顶着32架飞机、18辆坦克、几十门榴弹炮的轮番轰炸,顶着2000余名美军士兵一次次的冲锋,硬生生打退了敌人5次大规模进攻,毙伤美军500余人,使敌军在阵地前整整6个小时未能前进一步。
打到最后,3连全连仅剩7名生还者,其中6人是重伤员,另外1人是通讯员。
而松骨峰,始终未曾易手。
这场战斗,后来被作家魏巍写进了那篇震动全国的战地通讯《谁是最可爱的人》,让整整几代中国人记住了松骨峰这三个字,记住了那些用血肉之躯守住阵地的年轻战士。
而这场战斗背后,还有一段少有人完整知晓的曲折经历,正是这段经历,让松骨峰这个名字,最终得以出现在志愿军的战史里。
【一】38军与335团:从土地里淬出来的钢
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坚守松骨峰的中国军队是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三三五团,团长是刚刚打完飞虎山阻击战的范天恩。要说清楚松骨峰这场战斗,就得先把335团和范天恩这个人说清楚,否则后面许多事情根本讲不透。
38军,是原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野战军第一纵队改编而来,被称为四野的三个猛虎军之一,是四野当之无愧的王牌部队。
这支部队的根子可以追溯到1928年平江起义和1932年重建的红25军,从红军时代一路打到解放战争,在几十年的战火里积累下了一整套在恶仗、硬仗中生存和取胜的本领。
四野中的几个"第一"都与38军紧密相连:打赢出关后的第一场歼灭战,被编为第一纵队,被誉为第一只"虎"。
朝鲜战场上,38军在三所里、龙源里一仗打出了"万岁军"的美名,而这个美名背后,离不开松骨峰上那一百余名战士的拼死坚守。
335团,是112师里公认的先锋主力,承担的任务从来都是最硬、最险、最没有退路的那一类。
范天恩,1922年生,山东省泰安县人,绰号"范老虎",1938年1月参加八路军,1939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入伍之后,他在八路军山东人民抗日游击队第4支队从战士做起,抗日战争期间历任连指导员、营政治教导员等职,解放战争期间在东北野战军第1纵队先后担任警卫营营长、作教科副科长,后又担任第38军司令部作教科科长。
到1950年参加抗美援朝时,他年仅28岁,却已经有了整整12年的军龄,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打过无数的仗,实战经验极为丰富。
这个山东汉子,入朝之前撂下过一句话:他要用一个团,灭美国一个师。熟悉他的人没有人觉得这是吹牛,因为这个人历来说到就能做到。
入朝后,335团接到的第一个硬任务,是飞虎山阻击战。
飞虎山,位于仁川东北,扼守平壤至满浦公路,是联合国军北进南退的必经之地,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按照志愿军总部的整体部署,这一阶段需要对南进之敌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术,执行阻击任务的部队既不能打得太轻,让敌人感觉阻力不大进而怀疑布局,也不能打得太猛,让敌人望而却步不敢深入。
这中间的分寸,极难拿捏,需要一支战斗力过硬、临场判断力极强的部队。335团临危受命,承担了这次阻击任务。
由于时间紧迫,335团占领飞虎山后,阵地工事来不及加固,极其简陋,战士们用双手在冻硬的土地上刨出野战工事,把铁锹等工具全都扔了。
1950年11月4日拂晓,飞虎山阻击战打响。南韩第7师及美5团一部,在数百架次飞机和60余门火炮的支援下,向335团飞虎山阵地一轮接一轮地发动进攻。
这场阻击战从11月4日拂晓打到8日23时,整整五昼夜,335团先后击退美军、南朝鲜军连以上兵力的攻击57次,毙伤俘虏敌军1800余人,自身伤亡700余人,顺利完成了阻击任务。
6日至7日这两天,五连一个连就和敌人在阵地上反复争夺达16次,多次进入白刃肉搏。南朝鲜军后来追述起这段白刃战,用了"毛骨悚然"四个字来形容。
仅仅在第一天的阻击中,负责阻击的4连就伤亡过半,6连只剩下不到一个班。很多战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抱着手榴弹、汽油桶冲进敌群,与敌人同归于尽。这种打法,让当面之敌长时间无法前进,也让联合国军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志愿军在绝境中能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然而飞虎山阻击战刚一打完,上级命令随即下达——撤退。
范天恩当时完全想不通。他后来在文章里坦陈,自己当时认为马上撤退会影响指挥威信和部队的战斗意志,情绪上极为抵触,师长杨大易不得不强硬压住,命令他必须执行。范天恩带着疑惑和不甘,率部撤出了飞虎山。
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在飞虎山打得太猛,已经让联合国军的战场决心出现了动摇,麦克阿瑟甚至一度犹豫是否应该继续北进。
这恰恰与志愿军总部诱敌深入的整体部署形成了摩擦,撤退是上级基于全局做出的判断,而不是对335团战绩的否认。
然而对范天恩来说,飞虎山的撤退只是一个逗号,而不是句号。撤出飞虎山之后,等待335团的,是一场他们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更为惨烈的恶仗。
【二】从花坪站到松骨峰:迷途三天,神兵天降
飞虎山阻击战结束后,38军主力已经向南攻击德川,而335团所在的位置,还在距离德川100多公里之外的花坪站,而且随军的唯一一部电台,在激战中早已打坏,完全联系不上师部。
这意味着一个极为棘手的处境:335团既不知道主力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下一步的任务是什么,只能凭着一张地图和一个指北针,靠自己判断前进的方向。
范天恩没有就地等待,他选择主动出击,带着335团向主力方向追。为了加快速度,他下令全团轻装,把马匹和背包全都留给后勤人员,每营只带一门迫击炮,能扔的全扔。初冬的朝鲜,气温已经低到零下三十多度,山路崎岖,大雪封路,335团的战士们踏着瑞雪,顶着刺骨的寒风,以每晚100余华里的速度,整整急行军了三天。
就在追赶主力的途中,一个意外的小插曲,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历史走向。
335团在路上俘获了十几名溃散的南朝鲜军士兵,通过审问得知,德川已经被38军打下来了,主力正在向嘎日岭方向进发。
范天恩立即调整方向,带着335团向嘎日岭方向急追。追上的第一支部队,是114师,而不是335团所属的112师。
怎么办?范天恩不打算就这么挂在114师下面当配角,335团是38军的绝对主力,他要找到自己的建制。
就在这个时候,机会从路边来了。
335团在一台被击毁的美军车辆里,发现了一部完好的美国电台。借助这部缴获的电台,335团终于和112师取得了联系。
那头,112师师长杨大易正愁眉不展。原因是38军长梁兴初已经下令杨大易立即抢占松骨峰,可他手里的334团和336团都在凤鸣里方向阻击敌人,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
情况紧急到什么程度?师参谋长甚至主张从机关抽人,由他亲自带队上松骨峰。一支部队的指挥机关要把自己人全填进去,足以说明那一刻松骨峰方向的形势有多紧迫。
杨大易以为335团此刻还在两百里之外的飞虎山附近,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范天恩的电报来了,而且335团已经追到了主力附近,主动请战。
杨大易当即大喜,命令335团不必回师部报到,立即直插松骨峰,全力阻击南逃的美军第2师。
刚刚结束飞虎山五昼夜恶战、又在天寒地冻中急行军三天三夜的335团,就这样在没有任何补给、没有任何休整的情况下,再次踏上了奔赴战场的路。
当时,松骨峰已经成了整个第二次战役西线合围计划里最后一道尚未落实的关口,晚一步,这个口子就可能被美军撕开。而范天恩,恰恰在最关键的时刻,带着一支打了数场恶仗却依然能战斗的队伍,出现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三】松骨峰的战略位置:一个山头,一场战役的生死
要真正理解松骨峰这场战斗在历史上的分量,就必须把视线拉高,从整个第二次战役的格局来看,才能明白一个小山头为什么能改变一场大战役的走向。
1950年11月,志愿军发起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西线战场,志愿军在清川江附近集结重兵,以诱敌深入的战术,把已经深入朝鲜北部的联合国军引进包围圈。第二次战役开始后,各路志愿军同时动手,在西线对联合国军形成了多路合围之势。
第二次战役西线的关键转折,在于113师创造的那个奇迹。113师用14小时强行军145里,抢在美军摩托化部队之前占领了三所里,把联合国军的主要退路一刀斩断。随后,113师又迅速拿下龙源里,切断了另一条逃跑通路。
这一来,徘徊于清川江北岸的美军第2师、第25师、第24师,以及英军第27旅、南朝鲜第一师和土耳其旅残部,全部陷入包围。
被围的联合国军兵力加起来超过2万人,这些人拼了命往南突围,把三所里和龙源里两个阵地一次次打得血肉横飞。
113师的压力极大。三所里和龙源里两个要点,成了整个包围圈的命脉,必须死守。可当时南撤的联合国军太多,从三面猛冲,113师兵力紧张,随时可能出现缺口。
为了减轻两个要点的正面压力,唯一有效的办法是在侧翼找一个制高点,把一部分正在南逃的美军截住,把这股洪流分开,减轻三所里、龙源里的正面压力。
松骨峰,就是那个唯一合适的侧翼制高点。
松骨峰位于龙源里以北1千米处,是军隅里通往平壤公路上的咽喉所在,山脚下就是公路,公路旁边是铁路,铁路旁边还有可以徒涉的小河,三条通道在这里交汇。谁扼守这个山头,谁就能把一部分沿公路南逃的美军死死截住,无法继续南窜。
后来的史料分析表明,松骨峰阻击战的作用是给三所里、龙源里方向的志愿军主力分流减压,3连以一个连不足百人的兵力,实际上把美军第2师的一部分主力拖在了松骨峰脚下,这种分流对整个战役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大分流。
松骨峰能不能守住,几乎直接决定了第二次战役西线围歼计划的最终成败。
然而,此刻被派去守这个关键山头的,是一支刚刚打完飞虎山五昼夜恶战、又急行军三天三夜、连工事都没有时间修一道的疲惫之师。
1950年11月29日19时30分,112师335团1营3连由新兴洞出发,急行军50余千米,于30日拂晓进至松骨岭东侧,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爬上了松骨峰西侧的公路高地。
脚跟还没站稳,公路上的马达声已经滚滚压来。
【四】遭遇战骤然打响——一百余人,对阵数千人
3连到达松骨峰阵地之后,战士们刚刚展开队形,准备就地找石块构筑简单掩体,公路上的动静就已经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大批美军顺着通往平壤的公路从北向南疾驶,公路上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这是从军隅里一路溃退下来的美军第2师,以及跟在后面的其他联合国军部队,车队绵延数公里,混乱而庞大,拼命向南涌去。
对这些美军来说,南撤这条路是活命的唯一出路,而松骨峰这个山头,只是他们眼中一个普通的路边高地,压根没人想到上面已经趴着一百余名志愿军战士。
3连最前沿的八班率先动手。当美军车队接近阵地前沿几十米的时候,机枪射手杨文明率先开火,对准第一辆汽车扣下了扳机。
枪声一响,手榴弹随即在美军车群中接连爆炸,几十辆汽车燃烧起来,横七竖八地瘫痪在狭窄的公路上。
与此同时,排长王建候带领五名战士冲上公路,火箭筒射手抵近对坦克射击,爆破组也把第二辆坦克打着了。汽车和坦克把公路死死堵住,车上的美军士兵猝不及防,纷纷跳车后撤。
公路两侧,是燃烧的汽车残骸和大量来不及带走的弹药物资,后续几百辆美军车辆被这一片狼藉完全堵死,寸步难行。
然而,这仅仅是开头。
美军随即组织了第一次反击,以1个连的兵力,在十余架飞机和6辆坦克的掩护下向3连阵地猛扑。3连以手中仅有的轻武器顽强还击,把第一波冲锋打了回去。
美军紧接着加大力度,出动8架战斗机、8辆坦克和几十门榴弹炮,汽油弹和燃烧弹铺天盖地地砸向松骨峰阵地,整个山头在几分钟内变成了一片火海。
美军步兵趁着火势冲上了3连阵地,可那些从火光中爬起来的志愿军战士,硬是把再次涌来的美军打了回去。
第三次冲锋,美军以300多人从三面同时包围。3连集中手中全部火力突然开火,近百名美军被击毙,剩余人员继续往上冲,3连把这一波也顶住了。美军前三次冲锋留下了300多具尸体,和大量被打坏的汽车一起,把整条公路彻底堵死。
就在第三次冲锋被打退的时候,在不远处观察战局的335团团长范天恩,透过望远镜看着松骨峰方向腾起的浓烟,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看到的是一拨又一拨的敌机向松骨峰俯冲,是越来越猛烈的炮火,以及越来越少的还击火力。他判断,3连的弹药在这种消耗速度下撑不了多久,随即冒着暴露335团全部行踪的风险,命令2营的火力向松骨峰方向直接支援3连。
与此同时,1营营长王宿启从侧面派出1连配合,端着刺刀从侧翼对美军展开肉搏,两路突然出现的火力给了3连一段喘息的时间。
第四次冲锋,美军再次被打退。
松骨峰阵地,还在。
但每一次打退敌人的冲锋,3连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每一轮炮击,每一次冲锋,阵地上能站起来的人就少一些,弹药就少一些。连长戴如义和指导员杨少成很清楚这道算术题算到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但他们没有后退,继续鼓励剩余的战士坚守。
时近中午,公路对面的美军完成了新一轮集结,这一次的阵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得多。
2000余名美军士兵,在32架飞机、18辆坦克、几十门榴弹炮的全力掩护下,发动了第五次大规模冲锋。松骨峰阵地上,烟火弥漫,弹坑连弹坑,火光映着火光,到处是倒下的战友,到处是焦土和残骸。
3连能用的弹药,到这个时候已经消耗殆尽。
战士们将仅剩的几颗炮弹当手榴弹投出,子弹打光了拼刺刀,刺刀拼断了就抡枪托,枪托打碎了就搬起阵地上的石块往下砸。连长戴如义在这一波猛攻中拖着被炸断的左腿爬过去组织反击,随后中弹牺牲。
弹尽,援绝,连长战死,阵地被突破。
然而,当范天恩赶到阵地、看到那些在弹尽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这位在枪林弹雨里打滚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惨烈战场的老兵,彻底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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