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春,山东日照一个村庄的大队部,王延周正在院外烧水。县委统战部部长夏良柏来村里调研,隔着玻璃看见老人身上的裤子,突然停下了谈话。那是一条老式空军飞行员训练裤,普通农民很难穿到。

夏良柏问村支书:“倒水的老人是什么人?”村支书只说,他叫王延周,回乡种了多年地,后来年纪大了,负责看门。这个回答让夏良柏很意外。一个穿飞行员训练裤的老农,怎么会在村里看大门?

王延周被叫进屋后,夏良柏劝他联系原单位,争取应有的待遇。老人却摇头说:“那些事,早看淡了。”在他看来,人生已经走到后半程,能有一间屋子、几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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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延周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庄稼汉。

1920年,他出生于山东日照。家道中落后,15岁到青岛做学徒。受二哥王延德影响,16岁的王延周进入第二十九军军事训练团。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南苑成为北平防线的重要战场,训练团学员也被推上了战场。

那批年轻人多数没有真正打过仗,甚至连枪械都不熟悉,却在日军炮火下坚持抵抗。部队撤散时,王延周才发现左腿中弹。没有像样的医疗条件,他和同伴用树枝将弹片硬生生取出,随后带伤逃出封锁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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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一战,第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第一三二师师长赵登禹先后殉国。训练团原有一千九百多人,撤到固安时只剩五百人左右。王延周没有继续随部队上前线,而是前往西安报考军校。1938年,他考入黄埔军校第十六期。

命运很快把他推向天空。临近毕业时,王延周看到中央航空学校招生消息,报名后被录取。抗战期间,航校迁至昆明,训练条件十分艰苦。飞行员培养周期被压缩,许多学员刚掌握基本技术,就要面对战场。

王延周后来被选派到美国训练。结业前,教官希望他留下任教,生活安全也更有保障。他选择回国参战,只说了一句:“国耻未雪,不能留下。”1942年年底,他辗转经印度回国,加入中美空军混合团,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

1943年6月1日,王延周执行掩护轰炸任务,飞抵郑州上空时,战斗机突然失去动力。他检查后发现并非中弹,而是主油箱耗尽,立即切换副油箱。飞机重新恢复动力,他又在返航途中发现一架日军运输机,将其击落。这是他的首次空战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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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期间,王延周先后击落日机5架,获得“王牌飞行员”等称号,并得到六万多元奖金。一次山东籍军人聚会中,李仙洲为流亡学生募捐,王延周拿出其中五万元。对一个长期在战火中飞行的人来说,钱财远不如同胞的生计紧要。

1946年4月20日,王延周驾驶联络机从徐州起飞,遭遇沙尘天气。飞机在河北清河县附近迫降,他由此进入解放区。解放军没有为难他,还向他说明俘虏政策,来去由本人决定。王延周经过观察和思考,放弃离开,转赴东北牡丹江航校任教。

在航校,他参与培养新中国第一代飞行员,王海、林虎等人都曾接受过他的指导。1949年9月底,王延周接到参加开国大典空中受阅的任务。10月1日凌晨4时许,他驾驶一架国产编号为九〇〇一的歼击机编队飞越天安门广场,成为受阅飞行员之一。

1950年6月19日,空军第四混成旅成立,王延周担任歼击机中队长。抗美援朝期间,他击落、击伤美军飞机各一架,荣立二等功。1955年转业后,他进入国家体委系统工作,后来却在1961年回到日照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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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屋已经破旧,家人也各自离散。王延周从未干过农活,只能跟着乡亲学习耕种。教夜校、下田地、挑水施肥,23年里,他逐渐成了村里的老庄稼汉。年满60岁后,村里照顾他,让他到大队部看门。

夏良柏发现那条空军裤子后,王延周的经历才重新进入有关部门视野。1984年秋,原工作单位派人到日照,宣布恢复他的名誉,按行政十五级享受国家干部离休待遇,并发给三百元安家费。

2005年6月,85岁的王延周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9月3日,他在北京参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活动,接受纪念奖章。曾经的学员王海见到他,仍称他为“王教员”。2012年4月30日,王延周因病去世,享年9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