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7月14日
XX市政府领导:
现在有两个地方,我希望市府不要动,我是拼命要保到底的。一个是美术馆后街22号,一个是曹雪芹故居。
对于曹雪芹故居,我认为文物局长对文物的概念是不正确的。我想您本人一定已体会到在某些名人故居感受到的激动心情,那心情不仅来自眼前的原物,也来自脚踩着发生故事的原地,哪怕挪开一米,这心情也不会再有。而我们是没有权利把子孙后代到曹雪芹故居瞻仰的机会剥夺掉的。物和地是连在一起的,缺一便不能成为“故居”。曹雪芹是中国的文圣,仿佛法国的雨果,是绝不能动的。至于曹的这所住宅后来是不是大修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不能毁掉的包括原物的建筑空间。如果你们真要开路,完全可以把它作为一个中心小岛供在那里,房子修缮后烘托一下,反而成了一景。曹雪芹故居是北京的重要旅游资源之一,怎么可以毁掉?另外我非常反对另开一条平安大道。建议最多路宽三十米(如此就不是小岛,而要开弯路绕过去了)。
文化是北京的宝贝而不是累赘,虽然市府自己也这么说,但一遇到问题依然以累赘处理。
2000年7月27日
XX市政府领导:
我于一个多星期前从巴黎回到北京。
现曹雪芹故居面临拆除令我非常着急。即便此故居还没有得到学者们的一致认同,但倾向性是非常强的。因此我不理解为何如此急于拆除。在北京这个地方,“文化事大,马路事小”,何况涉及到曹雪芹这么一位地位相当于法国雨果的中国文圣。
这几天我见了三个人,一个是文物局局长,一个是红学专家周汝昌先生,一个是掌管拆迁的副区长,互相交流了意见。对于周汝昌老先生,我感到他对同意拆除已有悔意,经他考虑再三,奋笔写出了附在后面的这封信,希望此信能影响市府的决策。
我其实是同意周老先生的意见的,即不单保留广内大街207号院,而且保留整条原蒜市口街。我对副区长讲,这条街完全可以借用曹雪芹做成一条文化街和旅游热点,与“红楼梦”有关的一切都可以形成卖点,比如书店、画店、戏院、服装店、饭馆(用“红楼梦”里的菜谱做),风筝店和风筝工艺班(国人和外国人都可入班学习)等等。这一段四百米长的街道,定会做得丰富多彩,再与不远处的卧佛寺连成一条旅游线,会招来全国各地多少游客!又能使崇文区政府收得多少商业税!再加上崇文区文化地位的提高。
至于启动资金,可以同时走几条路,如银行贷款和向全球华人募捐(崇文区政府可与红学会联合操作)以及原蒜市口路段上现有商贩的自我筹资等。再至于207号院,据我了解,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有关学者已根据种种资料认定那里为曹氏故居,因此我们不能因为有争议而把它铲除。中国只有一个曹雪芹,这里是动不得的啊。
然而现机器已经启动,原蒜市口已开始拆迁,望市府能听取知识界的呼吁。
附件:
有关部门领导同志:
北京市崇文区原蒜市口街(注)本有我国文学巨人曹雪芹之故居,其价值足可与英国之莎翁故居相捋,是中华文化的一个代表形象,必须设法保存,以展示于世界文林学苑。
今闻此区行将拆改,而曹雪芹故居之确址尚未考定,谨以最诚恳的心情呼吁请求,务宜将蒜市口街全保存勿毁,以免造成无可挽救的巨大文化损失!保留之后,可以从容考定,使学术界取得共识的认可,实为幸甚!
敬礼!
周汝昌 2000 7 23
(注:乾隆时期的蒜市口街,西至现广渠门内大街,东至缆杆市(即向东南拐弯处)
2000年7月28日
XX市政府领导:
在我昨天递过给您的信之后,广内大街207号院又发现了一个新的佐证。这是院里一位居民交给张书才先生的,是一块匾,上面写着“日壮鸿猷”,猷是曹雪芹父亲的号。这个发现是非常重要的,有红学会的人拿着它给周汝昌先生看,周先生十分重视,态度又有进一步的转变,比我昨天附上的周先生的信更进了一步。我相信不久后他对此院的想法就会与红学会大部分人一致了。
问题是现在情况非常危急,请一定保护好这座院子和原蒜市口街,这一段马路希望千万不要展宽。
2000年8月4日
XX副区长:
现红学界已联合签名提议保护蒜市口街,周汝昌先生称那里每一步都有曹雪芹的脚印,昨天他还让女儿给我打电话问我那里怎么样了?是不是停止拆除了?另外北京政协也采取了行动,我还不知结果,只知昨天文物局局长向一记者表示这件事他不再做主,而转由北京市政协操办。
无论如何,望您谨慎行动,否则责任重大。现海外已有多种华文报纸在报道,同时可能会惊动高层,因那里也有不少红楼梦迷,包括邓小平的夫人卓琳。
您已答应过我先不动这个院子,但您手下的民工可能还有人不知道这个情况,因我看到几间门脸被拆除,幸亏顶子还没有挑(千万不要挑!),请您一定让下面的人明白您的意思和这件事的严重后果。
另外,我听住户马家说这两天你们一直在催促他们搬家,我则非常希望他们留下,以便看护这座有巨大文化价值的院落(已被百分之九十的专家认定),否则民工是不长眼睛的,谁知哪一铲子就铲错了!同时,即使在以后,若大家的呼吁成功,若此院落变为曹雪芹故居及纪念馆,我也希望是由马家来承担日常管理和接待。马家买下此房已有一百六十年历史,几代人在曹雪芹的气息中已生活了上百年,让他们做接待与让别人做绝不是一个味道,而且仍生活在其间(纪念馆中留几间自住)更能使故居显得生动,显出一种活的延续。
正被拆毁的曹雪芹故居 叶金中摄
2000年8月5日
xx市政府领导:
昨天上午,五六个人走进曹雪芹故居(广内大街207号院),卸走了那个珍贵的井口石(高一尺见方,大约二百多斤重。据住户的描述)。
我不知道这是谁干的?………..
另外,我听说政协提出要保207号院,红学会提出保蒜市口街,并非两者之间有什么分歧,只是互相之间没有通气而已。主要的精神即大家都要保护就是了。我因此建议市府是否可以为此紧急召开一个会议,把这两方面的人召集在一起,再有规划人员。赶紧做出个决定吧。至于蒜市口街在曹雪芹时代到底有多长,是二百米、三百米还是四百米,这在规划局一查就能查出来的,十分容易。
就像周汝昌先生所说,蒜市口每一步都有曹雪芹的脚印,请把这些脚印都留下来吧。他前天还让女儿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情况怎么样了,是不是停止拆除了等等,非常焦急。还有,我在此做一个更正:“日壮鸿猷”的猷不是曹雪芹父亲的号,而是他祖父弟弟的字。
2000年8月16日
XX市政府领导:
这是我为207号院和蒜市口街写的最后一封信了。
我刚刚听说,政协已经同意迁址做曹雪芹文化街。如果这是真的话,我不如管政协叫作“妥协”。
而且这种妥协,既便仅从经济利益上来讲,也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因为从号召力上来讲,一条以原蒜市口做的真“曹雪芹文化街”,和在旁边不远处建一条假的完全没有曹雪芹气息的文化街,其结果必然是不一样的。假设我是南方来的一个游客,我一定会被蒜市口的真实而吸引,走进将来这蒜市口街的画店或药店,我会感觉与曹雪芹擦肩而过。而若它不是在原址上,它就不会有吸引力,因为它丧失了历史感。
所以,一条以原址为基地的曹氏文化街的经济收益肯定是假街的多少倍,而且我相信若做好了,一定会收回因它造成的财政损失,既便它是天文数字。
另外,是不是天文数字我也怀疑。望市府再研究一下。在我看来,无论是地铁线和种种管道,都可照样从文化街下面钻过去。唯一需要改变的是走汽车的路线,即把一条街分成两股,再到蒜市口的东头汇合。我总想,若我们搞建设时能摆脱五、六十年代苏联那一套计划经济的影响,一定会更多地保证文化与建设两全。比如:地铁出入口,为什么要做得那么大,巴黎街头上的出入口就很小,只占一点点地。
再说到207号院,既便文物专家认为它证据不足(见注),但它依然具有极大的可能性。也许有一天,在十年或二十年之后,我们会在某一落历史资料中看到新的证据,那时会多么兴奋。可那时如果原址已经消失,又会是多么懊丧,这将不单是北京的懊丧,也是整个中华民族的懊丧和巨大损失。
留下有争议的207号院也可供起来让人参观,在牌子上说明“有极大可能”。它既便是个未解的谜也能给政府赚很多的钱。留下它,政府不丢什么,铲了它什么都没有了,以后也不用再争论了。
蒜市口如何做成曹氏文化街,我心里有很多具体的主意,愿意义务为崇文区政府做顾问。但若改址,我便什么想法都不会有了。做一条假的曹氏文化街和做随便一条什么商业街又有何区别呢,又能请来几位客人呢?
注:然而文物的概念是什么?什么叫作证据?就我个人认为,单是那十七间半图已是十足的证据,蒜市口街上再没有另一个十七间半了(另外那一个是数错了)。
拆后显现出来的曹雪芹故居的17间半地基 叶金中摄
2000年8月20日
XX副区长:
那天您给我打电话时我忘了跟您说一件事,即您手下拆迁办有一个姓齐的人前几天曾带着人企图拆除207号院的门脸房,被马家挡住,同时马家把我的电话告诉了齐某人。
之后此人在大前天给我打了电话,说话十分粗野,并且在我没把话说完时就给挂断了!
刚刚,马家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今天发现在门脸房的房顶上给捅了一个大窟窿,显然是齐某人指使民工干的。
我得知此事非常气愤,据说今天有记者去那里采访时目睹那个窟窿也十分气愤。
望您能追查此事并给予相应的处理。在我看来,这样的人非但不可以继续任职拆迁办,而且应该受到惩办。
2000年9月10日
北京市政府领导:
明天就要拆曹雪芹故居了,我心痛极了。
北京的名人故居就这么一座座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汽车、马路。一座世界著名的古都正在变成一个庞大的停车场!
明天不要拆了!可以吗?不要拿着锹镐走进广渠门内大街207号院,把它留给后人吧!即使它还是个谜,即使它还得不到专家们一致的肯定,即使它还缺乏证据,但单为了那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也应该留住,甚至就是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也不要把这个院落铲平。毕竟,这是曹雪芹唯一留在北京城里的踪影了,不要就这么把它消灭吧。曹雪芹是中国的文圣啊,像英国的莎士比亚,像法国的雨果,几百年内也不可能再有一个!
然而推土机早已经在207号院旁边等得不耐烦了。一条街全都拆完了,只剩下这个院落。前几天电台也掐了,故居在黑哨中凄凉地燃起烛光,在最后一家住户的桌子上。昨天,这住户也搬走了。空了,古老的石头里再也听不到人的声音了。一个月以来,这里已经遭受到多少次洗劫:先是写着“端方正直”的四扇屏门在半夜里被撬走了,再是几百斤重的井石被偷偷地搬走了……。现在更要彻底了,锹镐和推土机的滚轮立刻就要冲进来了。可有人在这里写过“红楼梦”啊!
绕一下不就行了吗?把马路做窄一点不就行了吗?不成!毫无商量!似乎人类除了需要拥用汽车以外,再不需要拥有别的。什么叫作历史名城呢?对于北京,除了故宫和皇家园林,那就是胡同和四合院,那也是隐藏在胡同中的一个个故事和一个个名人故居。在巴黎的街头上就保存着数百个名人故居,只要留心抬头看,到处都可以看到钉在房子外面的牌子,写着某某年代某某作家或画家或音乐家等曾在这里居住。这是巴黎的自豪,这是法国的自豪。而我们的自豪又到哪里去了呢?全都给拆光了!!前不久,有记者问过巴黎市长:什么是巴黎申办奥运的王牌?市长回答:巴黎的王牌就是巴黎!
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当然不是指巴黎拥有多少星级酒店,多少条马路或多少麦当劳店,这当然是指巴黎独有而别人没有的,那就是巴黎的历史,写在房子上的活的历史。
而我们却自毁王牌,自毁民族的骄傲。北京本来是有资格做任何大型国际活动的东道主的,但这资格却在一天天减少,为了“理直气壮”的马路,时代的“进步”仿佛就这么一样:马路!为了修起马路来顺利,北京某些政府部门只嫌北京的名人故居太多。事实上记录在册的应该说是太少,没有挖掘的还有的是。北京的历史比巴黎还要深厚,怎么人家挂牌子的几百个,而我们却寥寥几十个呢?
既使207号院还是谜,但留下它谁也不会犯什么错误。然而推掉它却是要担责任的,谁下这个命令谁就要担责任的。
曹雪芹也是誉满全球的,我相信其故居的拆除会引起震动。
就这么毫不心疼地拆下去,北京会给世人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呢?奥运评委又会如何给北京打分呢?这后一个责任又是该由谁来承担呢?
为了呼吁保护曹雪芹故居,我前后给市府和崇文区政府写了不下二十封信。可最后还是一个字:拆!
后记:最终,曹雪芹故居于2000年11月3日开始被拆除,如今只剩下一堵墙(在地铁通风口旁边)。待两广路修好之后,发现其宅基地位于两广路北侧人行道及人行道以北,而并非像一般所说被埋在这条新开辟的道路下面。
收入2009年华新民在北京出版的《为了不能失去的故乡》
作者:华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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