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 · 一灯照隅(开篇词)
荧屏竞逐世人孤,一盏书灯照陋隅。
新月曾燃星作炬,巴黎共仰道如桴。
开编每觉风雷动,对坐常倾肺腑俱。
莫道闲谈无世用,同舟万卷即通途。
书页间的结盟
这是一个被屏幕照亮的时代。地铁里、餐桌旁、公园长椅上,人们低头凝视掌中方寸,指尖滑动如蝶翼轻颤,却鲜少抬起眼来,望一望身边真实存在的面孔。我们被信息包裹,却日渐孤独;我们拥有无数“好友”,却难觅一次深谈。在这样的年代,有人问:读书会还有用吗?
有用。不仅有用,而且愈发珍贵。
读书会从来不只是读书。它是一场人与人、人与思想、人与世界重新缔结盟约的仪式。当数字洪流冲散了日常交往的堤岸,当算法将我们困在各自的信息茧房中,读书会却固执地保留了一方“肉身在场”的空间——在这里,我们不只是眼睛在看,耳朵在听,而是整个灵魂在场。
我曾多次组织和参与读书会。记得一个冬夜,在城郊一间小小的书房里,七八人围坐,窗外细雨淅沥,屋内茶烟袅袅。我们读一本关于记忆与遗忘的小说,起初各抒己见,继而争论不休,最后竟在沉默中彼此点头。那一刻,语言退场,理解升起。没有点赞,没有转发,只有眼神交汇时那一瞬的微光——那是屏幕永远无法传递的温度。
读书会的魅力,正在于这种“精神共在”。它不同于咖啡馆里的闲聊,也区别于线上群组的碎片讨论。一本书,成为共同的锚点。它把散落的个体暂时聚拢,迫使我们慢下来,倾听、思辨、质疑、共鸣。在快节奏的生活中,这种“慢”近乎奢侈,却恰恰是思想生长的土壤。
回望历史,读书会从来不是边缘的消遣。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的“新月社”与“语丝社”以文会友,谈文学,论国事,其成员如胡适、鲁迅、徐志摩等人,借书页为舟,渡向公共理性的彼岸。而在巴黎左岸的咖啡馆里,萨特与波伏娃主持的文学沙龙,更是孕育了存在主义的思想风暴。这些读书会,表面是阅读,实则是社会肌理的编织者——它们在私人生活与公共领域之间架起桥梁,让个体的声音汇入时代的合唱。
今天,读书会的意义或许更加迫切。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原子化的社会:邻里不再相识,同事止于工作,亲情被距离稀释。人成了孤岛,各自漂浮在数据的海洋中。而读书会,恰是一艘小小的渡船。它不承诺解决现实困境,却提供一种可能——通过共读一本书,我们重新学习如何与他人相处,如何尊重异见,如何在差异中寻找共识。
最近读到一本有趣的书,《闲事佬读书会》(The Busybody Book Club),书名戏谑,内核却庄重。作者讲述一群看似“多管闲事”的普通人,如何因一本书走到一起,进而关心社区、介入公共事务。他们从讨论小说中的正义,延伸到现实中为流浪者募捐;从分析人物的心理困境,转而组织心理健康讲座。阅读在此不再是逃避世界的避难所,反而成了重返世界的入口。
这正是读书会最被低估的价值:它塑造“社会”。不是宏大的国家叙事,而是由信任、对话与共同关切构成的微观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里,人不再是消费数据的终端,而是有血有肉、有困惑也有理想的主体。每一次真诚的发言,每一次耐心的倾听,都是对冷漠社会的一次温柔抵抗。
当然,读书会并非万能。它不能替代制度建设,也无法直接改变结构性不公。但它能培育一种能力——共情的能力、思辨的能力、联结的能力。而这些,恰是健康公共生活的基石。
有人说,既然有电子书、有播客、有知识付费课程,何必还要面对面读书?但知识可以独享,智慧却往往在碰撞中诞生。屏幕能传递信息,却难以传递眼神里的光、话语间的停顿、沉默中的默契。而这些,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部分。
所以,在这个沉迷于手机的年代,读书会不仅有用,而且必要。它不是怀旧的仪式,而是未来的预演——预演一种更慢、更深、更真实的生活方式。
当世界越来越快,我们更需要一些慢下来的时刻;当连接越来越虚拟,我们更渴望真实的在场。合上手机,翻开书页,走进一间有灯光、有茶香、有陌生又熟悉面孔的房间——在那里,我们不只是读者,更是彼此的见证者与同行者。
书页翻动的声音,终将汇成重建社会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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