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刘钝教授 是柯瓦雷奖章设立以来首位获颁的中国人，是清华大学科学史系特聘教授，曾任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所长，国际东亚科学技术与医学史学会、国际科技史学会主席。刘钝教授致力于中国科学史的传播、发展与建设，自1982年以来，在《自然科学史研究》《中国科技史杂志》《自然辩证法通讯》等期刊上发表了百余篇学术论文，并撰有《格致丹青》、《大哉言数》、《文化一二三》等多部专著。
2025年11月28日，借着参加清华大学深圳研究生院第二届STS论坛的机会跑了一趟香港，专门参观托勒密博物馆的特展《追光者：西方古典望远镜的视界》。同行的有清华大学杨舰教授和博士生高旭东，上午9点多从深圳北高铁站出发，25分钟后抵达香港西九龙。10点多钟赶到葵芳附近的博物馆门前时，原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担任研究馆员、现供职于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的周维强博士已在那里等候我们了。韩鹏馆长和冯锦荣荣誉馆长接待了我们并对博物馆与本次展品作了详细介绍。
韩鹏是个在北京长大的收藏家，国际地图收藏家协会会员，热心科普与科学教育，在科学史与科学技术文献方面也都有一定造诣。他在香港创建的这家公益性的民间博物馆专注于天文、地理文物的收藏展示，尤以古籍善本、古地图和古星图闻名。香港大学教授冯锦荣则是我们的老朋友，现在还兼任香港珠海学院文学与社会科学学院院长。这次特展是一个月前的10月28日开幕的，面积不大，内容却很丰富，陈列设计颇具匠心，是香港首个以古典望远镜为主题的文物展览。
图1 托勒密博物馆入口
本次展览分为四个单元，分别是：托勒密的光，伽利略的遗产，描绘月面，维米尔的光与影，而以“追光”为看点。诚如展览宣传单所言：光，是生命能量的源泉，也是人类认知的起点。追随光，先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大地上生生不息；追寻光，古贤描摹光影的变幻，解读图像与视觉的奥秘；追逐光，人类仰望日月星辰，探求宇宙构造与运行的法则。自17世纪望远镜应用于天文观测，人类的视野被极大扩展，望向深空的瞳孔变得愈加明亮。透过镜片，一个崭新的视界徐徐展开——旧宇宙崩塌，新秩序建立。
一进展览馆就看到19世纪德国画家马克斯·盖瑟（Max Gaisser, 1857-1922）的油画《天文学家》：画面中一位须发皆白的学者正在对照星图察看浑仪，人物的身姿和室内的摆设都与17世纪荷兰画家维米尔（Jan Vermeer，1632-1675）相似，似乎在为展览的最后一部分打广告。
图2 盖瑟《天文学家》（19世纪晚期），托勒密博物馆藏
图3 维米尔《天文学家》（c.1668），现藏巴黎卢浮宫
《曼德维尔游记》是一部旅行文学的杰作，创作于地理大发现前夕的14世纪，书中的主人公曼德维尔是一位虚构的英国爵士，其书作者只是从马可·波罗等人的游记中拼凑材料，加上自己的想象，编造了一个从耶路撒冷到中国的奇幻旅程，却在很长时间内被欧洲人视为认识东方的百科全书，据说哥伦布航海探险时就携带了此书的印刷本。展览陈列了馆藏波西米亚彩绘抄本，包含28幅含青金石颜料与金箔的细密插图。
图4 彩绘本《曼德维尔游记》插图：左为被带上棘冠的耶稣，右为阿索斯山上的天文学家们,托勒密博物馆藏
阿索斯山（Mt Athos）是希腊境内的一个宗教圣地，从公元10世纪以来出现了数十个修道院，修行者几乎不与外界联系，至今仍是希腊宪法承认的东正教自治领地。上图4中的僧侣们分为两组：上面的四个人分别使用六分仪和星盘观测天象，下面的三个人负责记录和书写。
图5 波斯星盘（19世纪）
图源：托勒密博物馆宣传单
图6 1816年制造的天球仪,托勒密博物馆收藏
伽利略1609年开始用自制的望远镜观测天体，1610年通过《星际使者》一书公布了自己的一些观测结果，成为哥白尼日心说取得重大胜利的一个信号。图7是《星际使者》中的月面图，原图是伽利略根据望远镜中呈现的图像亲手绘制的水彩画，共有6幅，也是有史以来人类得到的第一批清晰月面图像。随着望远镜技术的不断改进，人们对月表地理的认识也不断深化。图8是德国数学家、天文学家与制图学家多佩麦尔（Johann Doppelmayr，1677-1750）等人绘制的月面图，出自他的《世界奇观图集》。
图7 伽利略《星际使者》中的月面图像,托勒密博物馆收藏
图8 多佩迈尔《世界奇观图集》（1742）中的月面图
托勒密博物馆收藏
近代第一张堪称精密的月面图出自德国天文学家威廉·比尔（Wilhelm Beer，1797-1850） ，他在柏林建造了一座配备9.5厘米折射望远镜的私人天文台，在多年观测的基础上，与一个叫梅德勒（Johann von Mädler，1794-1874）的人合作出版了四卷本的《月球地貌图》（Mappa Selenographica，1834-1836），被人称为现代月球科学的奠基之作。拉丁文书名中的Seleno系由希腊月神阿尔忒弥斯的另一个名字辛西娅（Cynthia）演变来的，后者曾被伽利略用作谜面保护他对金星位相的发现权。
图9 韩鹏馆长介绍根据比尔等人绘制的月面图制作的灯箱
展品的重点是18-19世纪的多台望远镜、星盘以及望远镜设计的图稿，其中不乏具有历史韵味的藏品，如图10中位于最前方的那台反射望远镜，就是领导1773年英国皇家海军北极探险的菲普斯男爵（Constantine Phipps,1744-1792）之旧物，被英国人视为民族英雄的纳尔逊（Horatio Nelson, 1758-1805）年轻时就参加过那次探险。
图10 参观留影（左起）：作者，杨舰，高旭东，韩鹏，冯锦荣，周维强
图11 海军上将纳尔逊及其早年的北极探险
图源：托勒密博物馆宣传单
威廉·赫歇尔（Frederick William Herschel，1738-1822）是德国裔的英国天文学家，1785年获得英王乔治三世的4000镑赞助，实际费用远超预算，历经四年多制成一座主镜直径1.26米、焦距达12米的反射式望远镜，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科学仪器，也可以说是18世纪末的一项国家工程。设备投入应用不久，威廉和他的妹妹卡洛琳就发现了土星的两颗卫星。但是总体来说，限于当时的材料与技术，这一庞然大物使用起来很不方便，维护与修理的成本十分高昂，后来主要作为一个观光景点和外宣的材料而闻名于世。清末出版的《格致汇编》就对它作了介绍。图12是馆藏的铜版印刷画，文字说明是乔治三世前来参观的景象。
图12 乔治三世参观威廉赫歇尔制造的大型反射望远镜铜版画（1795），托勒密博物馆藏
展览的最后一部分是根据维米尔画作仿造的一间画室，内中有一台光学透视暗箱，据说画家曾借助这一类照相设施作画，最有说服力的例子是《音乐课》等画作中地板花纹的透视效果，以及《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中闪亮的珍珠高光。支持这种推测的一个旁证是维米尔与显微镜的发明者列文虎克（Antoni van Leeuwenhoek，1632-1723）关系密切，两人不仅是邻居，后者还在画家死后担任其遗嘱执行人。
图13 维米尔《音乐课》（1662-1665）,现属英国皇家收藏
图14 仿维米尔画室,托勒密博物馆
画室外面还有一架万花筒，镜中呈现的图案包括哥特式彩色玻璃窗、阿拉伯风格纹饰，以及中国的藻井花纹。博物馆还提供维米尔“少女”的黄蓝头饰和“天文学家”长袍，供有兴趣的观众打卡拍照。
由于事先没有充分沟通，这次没能看到作为馆藏珍品的两种哥白尼《天球运行论》。韩鹏馆长告诉我们，出于安全的理由，平时它们被保存在别处的库房（或保险柜）里。两件宝贝一是波兰人依据雅盖隆大学珍藏的哥白尼手稿、限量（共99册）制作的高仿复刻本；二是1566年在巴塞尔出版的第二版原本，该书曾为英国数学家布里格斯（Henry Briggs，1561-1630）所有，他是伦敦格雷沙姆学院的首任几何学教授，正是他向纳皮尔（John Napier，1550-1617）建议采用以10为底来表达对数的。图15即为此书扉页书影，上面可以看到布里格斯的签名。
图15 哥白尼《天球运行论》第二版（1566）扉页,托勒密博物馆收藏
最后再说一点并非完全多余的话。美国天文学家与天文学史家金格里奇（Owen Gingerich，1930-2023）是哥白尼研究的专家，曾对世界范围内现存的《天球运行论》早期版本进行过系统摸排与研究，他最感兴趣的问题是哪些名人拥有或真正读过早期的《天球运行论》，特别是1543年初版和1566年第二版。在其科普名著《无人读过的书》里，金格里奇用相当多的篇幅论述一个叫保罗·维蒂希（Paul Wittich）的德国数学家，他在《天球运行论》的某页空白处写下了一个范例，说明如何利用两角和或差的余弦公式化乘除为加减，这可以说是后来对数的雏形。有趣的是，这个维蒂希曾在第谷·布拉赫的汶岛天文台待了六个星期并给后者留下深刻印象，有人认为第谷天文坐标转换的算法就得益于维蒂希。金格里奇还提到，维蒂希的一个学生约翰·克雷格（John Craig）后来去爱丁堡见到了对数的发明者纳皮尔，并暗示纳皮尔受到过维蒂希方法的启发（《无人读过的书》王今等中译本，113页，129-140页）。金格里奇的书中没有专门讨论现在为托勒密博物馆收藏、曾经属于纳皮尔亲密合作者布里格斯的这本书，多少令人感到有些意外。从他2002年发表的有关《天球运行论》前两版的调查报告（Owen Gingerich: An Annotated Census of Copernicus' De Revolutionibus，Nuremberg, 1543 and Basel, 1566. Leiden: Brill, 2002）来看，他是知道这本书的，当时已经流传到纽约的私人收藏家手里，身在波士顿的金格里奇满世界找名人读过的《天球运行论》，为什么对这本近在咫尺的书不置一语呢？至于这本书在布里格斯之后的流传路径，韩鹏馆长则保存着清晰连贯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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