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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您早期的阅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邓刚:我小时候就愿意看书,而且记忆力好,看完书能讲给别人听。夏天在大门口乘凉,我就讲我看的小说,很多大人围一圈听我说书,给我很强的自信感,我想我将来也可以写书。我的文学创作的理想从那时候就形成了。我很早就读“三言二拍”等明清小说,开始就是看热闹,《今古奇观》《聊斋志异》《儒林外史》……就是消愁解闷,写作以后才知道,大多数作家,只要是写作水平比较高、语言生动的,大多数都读过明清小说,比如说汪曾祺、贾平凹,明显看得出明清小说的底子。现在很多年轻人就读洋书,我不是不赞成,但是我认为一个中国作家如果没有掌握传统文学语言的艺术,小说不会太精彩。语言犹如久酿的老酒,有着醇厚的滋味儿。无论小说写得好坏,语言没有滋味儿,就会缺少阅读的魅力。

记者:您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读得最多的时候是哪一阶段?

邓刚:是“文革”期间。那时候突然说很多书都是“反动”的,都是“毒草”,开始禁书,图书馆被封闭,书籍被焚烧。我急得发疯,到处搜罗书来看。那时我还是个凭一口气量潜进波涛里捕捉海参的“海碰子”,我用拼命捕捉到的海参去换一些人家里的藏书,甚至像“海碰子”拼命扎猛子的精神,拼命地读书。最快的时候一天看一部长篇。这种读书方法是最惨的,我读了老多书,但是一天读一本有什么意义?什么也记不住,只能知道一个大概情况。

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精读。这本书我觉得只要写得好,从头到尾读完再回来重读。“文革”时期只有两类书可以大胆读:一类领袖的书,一类鲁迅的书。在工地的午休时间,在多人同住的宿舍里,我反复读鲁迅的小说、杂文,饶有兴趣地读。我反复读了N多遍,陡然感觉自己有些心明眼亮了,讲起话来有了力度,写起文章还有点深度。我明显地意识到,一本好书必须反复地读,也就是必须读得相当“深熟”,熟得就像你自己写的一样,才能真正吸收书的营养。更奇妙的是读得越熟,越能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有些人写作出现抄袭的字句,其实是没有读透他喜欢的作品。读书就像大面积捕鱼,大鱼、小鱼、黄鱼、黑鱼……你狼吞虎咽,最终满嘴杂乱无章的鲜腥气,不知道什么鱼什么滋味儿。我所谓的读书诀窍,就是捡出一条好鱼大鱼,从头吃到尾,细细品咂,你就能品出全鱼的营养,你就会感到你确实吃到一条鲜美的鱼。

记者:“精读”是否可以概括为您读书的诀窍?

邓刚:无论干什么事,能干得快,干得好,就是有诀窍。读书也一样,如果没有诀窍,你读得越多就越糊涂。这就像吸收过多营养,身体因肥胖而不堪重负。读书过多,脑袋也会不堪重负。生命是有限的,却想拼命拥抱无限的知识,只能是“囫囵呑枣”或“贪多嚼不烂”,最终累得要死,毫无真正的收获。不过,有特殊脑量的神童才子,学富五车,那是例外。一般而言,一个人的阅读年龄大都是在年轻时,过了那个年龄段,你就失去了阅读的热情。即使你强力要自己继续读书,也会边读边忘。为此,一定要在阅读的黄金年龄抓住阅读的诀窍。

记者:您曾经有一个观点:“读书破万遍。”能具体谈谈吗?

邓刚:杜甫说“读书破万卷”,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读书破万遍”。如果你真正在有生之年读万卷书,你肯定是个啰啰嗦嗦、絮絮叨叨,似乎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一知半解的人。弄不好你还能读傻了,用辽东半岛的方言嘲弄说就是“愚了”。当然,杜甫说的读“万卷”书,并非要读上万本书,而是要多读书的意思。这点我明白,为此我敢说读“万遍”。

人的脑袋就是个大车库,知识就是车辆。如果你将车库全都塞满了车,就很麻烦。因为你想要开出其中的一辆车,那就得先将前面的车全部倒腾出来,才能开出你要的那辆车。前面所说的读书读“愚了”的知识分子,就是脑袋塞满了知识。你要问他什么问题,他就得先将一大堆别的答案倒腾出来,才能找到你要的答案。所以他往往回答了一大堆话,你还没听到答案。生活中你看到的一些没读过什么书的底层人,往往在关键时刻比秀才们聪明,就是脑袋里宽敞,思索来得快。所以我曾经斗胆批改大诗人杜甫的诗句“读书破万卷”为“读书破万遍”。

记者:您精读了哪些书?除了精读中国文学作品,外国文学也接触了不少吧?

邓刚:上世纪80年代以后真正走上文坛,开始读一些西方的小说,我最喜欢马克·吐温、杰克·伦敦的作品,还有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能把《麦田里的守望者》背下来,还讲给别人听。中国有著名作家学《麦田里的守望者》学得不好,一眼就看出来。我的长篇《绝对亢奋》在喜马拉雅广播,很多读者赞美不绝,其实就是《麦田里的守望者》的风格影响我,但是谁也看不出来。我希望读者能读一下《绝对亢奋》,读完了不会有一个说不好,我敢打赌。

记者:对您影响比较大的作品有哪些?

邓刚:明清小说对我影响最大,尤其是《儒林外史》,读多了明清小说,有些结尾不过瘾还自己编,我给《聂小倩》编过结尾,编完之后更精彩了。他们问怎么我看的那本书没有这个结尾,我说我看的是别的版本。我有这个能力。鲁迅的语言风格受《儒林外史》影响很大,我能感觉出来。鲁迅的小说、杂文,《两地书》,在我年轻的时候倒背如流。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幽默是一本正经地说假话,杰克·伦敦的幽默是稀里糊涂说真话,但让人感动、落泪。这两种幽默我全接受了。一遍遍地读,每一遍都有收获,精读以后你就能特别理解它。我读的书不少,但真正装进我脑袋里的最多五、六本,真就是让我咀嚼成粉末,每丝每毫的营养都吸收进骨髓里。上个世纪,我一个安装队的焊工,能踏上文坛,能在大学里的讲坛上“口若悬河”,就是靠我脑海里这几本读透的书。你读到一本你喜欢的书,就重新认真反复地读,绝对会感到比读数十本书还大有收获。我的阅读经验——你读十本书,不如一本书读十遍,不信你读读看。

记者:您说看书看几页不好就扔掉,您判断的标准是什么?

邓刚:就是从审美的角度。你愿意吃豆腐,不愿意吃鱼,不愿意吃就不吃了。别人说好没有用,说这部作品多么伟大多么庄重,你不要听,因为它不适合你,你不愿意吃的东西再有营养,吃了之后恶心也不行,必须吃你愿意吃的东西才能吸收。

记者:您有枕边书吗?

邓刚:我从1995年使用电脑,打字的速度可以和打字员相比。别看我这么大年龄了,打字就像打电游一样,非常有意思。99%的老人都愿意躺着看书,我比他们要年轻化。我没有枕边书,就是看电子书。纸质书会像古代的竹简一样被扔掉,现在年轻人有几个看书?都看手机。你得承认,将来的科技再发展,我们手机功能会更好,书可能就只是摆在家里的装饰。

记者:如果有可能去无人岛的,只能带三本书,您会带哪三本?

邓刚:就带从来没看过的书解闷。从文学创作的角度讲当然是杰克·伦敦、马克·吐温的书,还有明清小说,鲁迅的书。

记者:如果说要组织一个饭局,您想请哪些人参加?

邓刚:我对饭局不怎么太挑剔,我比较随和。别看我长得像大块吃肉的绿林大汉,但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抽过一支烟,没喝过一口酒。也就是说“长了个犯错误的形象”,但却渴求文雅。所以在饭局上最愿意与见解深刻、观点相同、最好是比较幽默或懂得幽默的人在一起。 据《中华读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