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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
文/晏凌羊
很多人更喜欢关注沈 从文是如何从湘西小镇逆袭成为民国文学大咖的。
在民国人中，他的起点不算低，因为他家虽然在湘西，但祖上曾经阔过，还是一个地主家庭。
但是，在民国文人中，他的起点真的很低。
他来自于匪患严重的湘西，17岁就出去谋生，因为识字，被匪帮拉去记账、写材料。
绑匪杀人的时候，他哆哆嗦嗦站在一边记录。
他真是从无到有，从湘西那个小地方跑到大城市，想找工作没找着，想考大学也没考上，但他愣是一点一点靠自己闯出来，在文坛冒出头来，后来成为大学老师、文化界知名人士。
他的奋斗史，他的情史（能娶到合肥张家的张兆和），都为人津津乐道。
我年轻时候，也关注这些。
但也许是到了中年，也许是因为我的人生也走到了某些关口，我现在更关心的是：他是怎么度过后半生的？
如你所知，沈从文的后半生，伴随着“社会大潮变了”的这一历史事实。
1948年，他主动拒绝了抢运学人赴台的邀请，但依然遭到了左 翼文化界的激烈批判。
次年，他尝试在家中两次自杀，但被抢救了回来。
头一回，他将手指塞进电线插头里，被大儿子给救了。
第二次，他把手腕割破了，怕死不成，还喝了一罐煤油，可最后又让妻子给救下来了。
可以说，他是“死过一次”的人........那么，这样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在潮水改变的时代里，会怎么度过他的后半生？
如果一个人遇到绝境时，是以逃避的姿态去面对的，那么，他的活着可能只是一种苟活，可能是行尸走肉的状态。
但如果一个人“死过一次再活过来”，那么，他可能就是真活。如果他不想死，他总有办法跨越。
还能有比死更低的低谷吗？不会再有了，往后的每一天都是上坡路。
沈从文1949年精神崩溃是因为不堪受辱，但实际上那会儿他只是承受了一些批评。
相比后面在WG经历的，根本不算什么。
但后来他为什么“扛下来”了？就是因为他“活过来”了。
社会思潮发生变化后，沈从文的文学事业几乎被毁了，而那是他的拿手技能。
于是，他选择去坐“冷板凳”，去搞历史服饰研究。
在这个领域，他还是被认为是“反 dong作家”，还要被逼着干并不拿手的粗活，还生了很严重的病，身体很差，常常受到侮辱、作践，甚至遭受蠢人公然的“训斥”，他甚至连个写字桌都没有。
但是，他没有一天停止工作，他一直在按照他的方式做着他的研究，虽然可能不能发表、不能问世、不被理解，甚至差点失去对研究成果的署名权。
但他在创造和研究里，找到了新的快乐。
他在历史里，发现了美，发现了“人的价值”“人的情感”以及社会、历史周期。
别人研究历史，研究的是帝王将相、王谢世家，而他关注的是普通人用的物件以及普通人的生活。
如果说，沈从文的前半生一直在写家乡的那条河，那么，后半生他徜徉的是更宽广的历史长河。
他也曾崩溃大哭，但他从未放弃走他认为正确的路。
在这中间，他需要跟无数“认知比他低下但当时当下生态位比他高”的人去对话。
前两天我跟一个明显“认知比我低但当时当下生态位比我高”的公 务 员沟通的时候，沟通到第三句我就知道：“这个人需要我去向下兼容。”
我当时感到一种不被理解的孤独甚至有点生气，但很快，我想到了沈从文。
接着我转念一想：既然她听不懂我说的话，那我就只能尝试进入到她的思想体系，让我的思想降维，降维到用她的脑袋去考虑问题。
多说无益，不被理解就算了。
沈从文在WG期间是怎么做的呢？
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文豪，是人群中明显智商更高的人，但无奈，在那场风雨里，他的生态位处于最低端。
比如，他政治地位极低，去哪儿都被人看不起，还被安排去女厕所打扫卫生，打扫不干净还被训斥。
如果他受不得折辱，可能会感到非常憋屈，但他却幽默地说：“这是领导们对我的信任，他们知道我政治上不可靠，但在道德品质上可靠！”
一次批斗会后，他从自己背上揭下“打倒反 动文人沈从文”的标语，仔细看了一遍，说：“那人的书法太不像话了......他原应该好好练一练的！”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完全咽下这些委屈，沈从文在1985年接受一个女记者的采访时，提起打扫女厕所的事，女记者只说了一句“沈老，您真是受委屈了”，83岁的沈从文竟突然抱住女记者的肩膀号啕大哭起来。
改开之后，沈从文成为了文化界的“香饽饽”，曾受邀出去海外讲课。
像他这样经历过那些事儿的作家，只要讲自己经受过的苦难，总能引起人们的猎奇，获得满堂喝彩，但他几乎从来不提。
但有一次，他这样表态：
“许多在日本、美国的朋友，为我不写小说而觉得惋惜，事实上并不值得惋惜。因为社会变动太大，我今天之所以有机会在这里与各位谈这些故事，就证明了我并不因为社会变动而丧气。
社会变动是必然的现象......我现在居然能在这里快乐的和各位谈谈这些事情，证明我在适应环境上，至少作了一个健康的选择，并不是消极的退隐。”
从这句话，我们可以看出来，他坦然接受所有的变动，而且，并不想以受害者自居，他依旧是那个“创造者”，只是以前创作文学作品，后来创作“历史研究成果”。
他想让后来的人记住：穿越那段风雨之后，他是一个“历史学家”，而不是“受害者”。
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他备受折辱，但一直在工作，一直在进步，一直在探索者往前走。
我们只记得《边城》，只记得《湘行散记》，是因为我们只尊重赢，只尊重成功，只尊重名利。
但沈从文用他的后半生，给我们打了一个样板，让我们看到了什么是能穿越时代的坚韧。
这是那个年代里能扛到改开的文化人都拥有的生命特质。
1982年，英国一个节目组到他的寓所采访，他说了许多话，但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我一生的经验和信心就是，不相信权力，只相信智慧。”
为什么这两年我会频频想起被贬黜之后的苏东坡以及自杀一次的沈从文？
也是因为我也正在受辱，正在承受平生从未承受过的恶意。
只是，相比他们经历的，我经历的根本不值一提。
我也不相信权力，现在不相信法律，但我相信我的智慧。
年少时，它帮我立下志向，让我从滇西北穷乡避壤突围到了大城市。
盛年时期，它帮我造就出格局，让我在经历情感的重击以及个性与工作环境不匹配的磨折后依然抱有冲劲。
到了中年，它助我学会转弯，迎接别样人生。
而作为一个爱阅读的人，我觉得非常幸运的一件事是：当你到了某个年纪，到了某个人生关口，遭遇一些事情的时候，你可能会突然重新认识某个历史上曾出现的人。
你突然懂得了他。
也因为他，你懂得了自己。
*作者：晏凌羊，女，80后，中国作协会员，2001年云南省丽江市高考文科状元。著有畅销书《离婚七年》《所有的逆袭，都是有备而来》《公文写作》等畅销书十几部以及儿童绘本《妈妈家，爸爸家》。拥有十几年金融从业(管理)经验，现为广州某文化信息咨询公司创始人、某文化传媒公司联合创始人。出生于云南丽江，现居广州。乐以文字为窗，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有血有肉，有泪有笑，有错有对，期待与您共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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