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秋,蒋光慈生于安徽霍邱(今金寨)一个小商人家庭,原名蒋如恒,幼时入私塾启蒙,11岁远赴河南固始求学。少年时的他便带几分刚直,入学固始中学不久,因联合贫苦学子痛打横行乡里的地主官吏,被校方强行开除,这份不畏强权的性子,贯穿了他短暂的一生。
16岁考入芜湖省立第五中学,彼时新文化思潮席卷全国,他翻遍《新青年》《湘江评论》,尝试写新诗,还牵头主编校刊《自由花》,被推选为芜湖学生联合会副会长,成了当地学生运动的领头人,彼时他便在日记里写下:要救中国,得有一场自己的十月革命。
1920年,经人引荐,蒋光慈赴上海进入外国语学社,结识陈独秀等人,加入上海社会主义青年团,次年便与刘少奇等人一道,取道日本远赴苏俄,进入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深造。在苏俄的三年,是他思想与创作的奠基期,他亲眼见到列宁,亲历十月革命后的新社会,为表对赤色革命的执念,改名蒋光赤,后又改光慈。
列宁逝世时,他写下《哭列宁》《临列宁墓》,字字皆是对革命信仰的赤诚,这段留苏经历,让他笃定了以笔墨为刃的方向,课余写下的诸多诗作,后来集结成他的第一部诗集《新梦》。1922年,他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彼时的他,满心想的是学成归国,以文唤醒沉睡的国人。
1924年夏,23岁的蒋光慈归国,按党组织安排赴上海大学社会学系任教,彼时的上海暗潮涌动,革命火种在底层悄然蔓延。他深知乱世中文艺的力量,与沈泽民等人发起春雷文学社,在《民国日报》副刊创办《文学专号》,试图以文字挽转文坛靡靡之风。
1925年1月,《新梦》由上海书店出版,收录他留苏期间的诗作,写赤色莫斯科,写贝加尔湖的晨光,写十月革命的浪潮,虽文字稍显稚嫩,却带着冲破旧文坛沉闷的锐气,彼时的读者,从这本诗集中第一次窥见苏俄的模样,《新梦》也成了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的第一块基石。
次年,蒋光慈的中篇小说《少年漂泊者》问世,写一个农村青年因家破人亡四处漂泊,最终投身革命的故事。小说直白写底层疾苦,写青年觉醒,一经出版便引发轰动,无数青年因这本书踏上革命道路。
1927年,大革命浪潮席卷江南,他先出版诗集《哀中国》,字字泣血写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后又耗时两月,写下反映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的《短裤党》。这部小说以真实事件为蓝本,书中人物多有原型,杨直夫影射瞿秋白,史兆炎对应赵世炎,文字粗粝,满是硝烟味,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正面书写共产党领导工人武装斗争的作品。
《短裤党》出版后,国民党当局视其为赤化宣传品,大肆查禁,有人撰文谩骂他是赤化暴徒,蒋光慈无奈登报辟谣,称自己只是流浪文人,却难掩笔下的革命底色。彼时国共合作破裂,白色恐怖笼罩上海,他没有停下笔,反而愈发坚定了以文为战的决心。
1928年1月,蒋光慈与阿英、孟超等人在上海成立太阳社,主编《太阳月刊》,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第一个文学团体,成员皆是共产党员。彼时文坛革命文学思潮兴起,太阳社刚成立,便与创造社起了纷争,核心竟是革命文学的“发明权”。
创造社称郭沫若最先倡导革命文学,蒋光慈与钱杏邨反驳,称他1924年便在《新青年》发表《无产阶级革命与文学》,是革命文学第一声。这场意气之争,消耗了诸多精力,更让他们一度将批判矛头对准鲁迅,蒋光慈撰文称鲁迅已然落伍,有两个相互争斗的鲁迅,后来回想此事,这成了他文坛生涯的一桩憾事。
好在纷争终有落幕时,在党组织协调下,太阳社与创造社和解,携手筹备中国左翼作家联盟。1930年3月,左联成立,蒋光慈当选候补常务委员,他主编的《拓荒者》成了左联机关刊物,那段时日,他一边编辑刊物,一边创作长篇小说《咆哮了的土地》,写大革命前后农村的阶级斗争,这也是他最成熟的一部作品。
人生的转折,往往来得猝不及防。1929年,蒋光慈出版长篇小说《丽莎的哀怨》,写白俄军官夫人流亡上海沦为妓女的故事,他本想借个体命运反衬十月革命的意义,却不料招来党内严厉批判,被指同情白俄反革命,诬蔑苏联统治,刊物被停,作品被禁,他满心委屈,却无从辩解。彼时他肺病已发,常年伏案写作加之颠沛流离,身体早已亏空,1929年夏,他被迫东渡日本疗养,在东京与左翼作家藏原惟人相交,还牵头成立太阳社东京支部,一边译著苏联小说《一周间》,一边写下《冲出云围的月亮》,字里行间满是对国内革命的牵挂。
归国后,党内立三路线盛行,盲目鼓吹中心城市武装暴动,要求作家上街参加飞行集会。蒋光慈深知革命低潮期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坚决反对,拒绝参与这类冒险行动,直言应扎根农村建立根据地。他的坚持,成了与组织的分歧,有人斥责他畏缩动摇,甚至扣上背叛革命的帽子。1930年10月,中共江苏省委开除他的党籍,中央机关报《红旗日报》发文批判,这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对前来探望的友人反复说,我依然忠于党,只是这委屈,终是难平。
被开除党籍后,蒋光慈愈发沉默,唯有笔墨不曾放下。他拖着病体,赶完《咆哮了的土地》,这部写农民觉醒的小说,成了他留给文坛最后的馈赠。彼时他肺病加剧,时常咳血,加之生活困顿,无钱医治,只能在上海的小阁楼里勉力支撑。他曾想重拾译著,想再写一部反映底层工人的小说,可身体早已不允许,咳嗽日夜不休,连握笔都成了难事。
1931年4月,蒋光慈肺病全面爆发,被友人送入上海同仁医院,彼时的他身形枯槁,早已没了当年振臂高呼的模样。住院期间,他仍惦念着未完成的书稿,惦念着革命前路,偶尔清醒时,便让友人念报纸上的革命消息。同年8月31日,这个一生以笔墨追革命的青年,在病榻上溘然长逝,年仅29岁。他离世时,身边仅有几本破旧的译著和未完成的手稿,身后萧条,甚至无力置办棺椁,是友人凑钱将他草草安葬。
蒋光慈的一生,短短廿九载,始终游走在笔墨与革命之间。他不是完美的革命者,也曾在文坛纷争中失了分寸,也曾因作品饱受争议,也曾与组织产生分歧;他也不是完美的作家,早期作品直白粗粝,人物塑造略显单薄,却始终以文字为武器,写疾苦,写觉醒,写革命浪潮里的小人物与大时代。他的文字,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热血与莽撞,带着一个青年对家国的赤诚,没有刻意雕琢,却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1957年,安徽省民政部门追认蒋光慈为革命烈士,迟到二十余年的认可,终是给了这位早逝的文学先驱一个交代。回望他的一生,从少年求学的刚直,到留苏归来的赤诚,从文坛振臂的热血,到病榻之上的坚守,他始终未曾背离初心。笔墨为炬,燃尽一生,蒋光慈的名字,不该只停留在文学史的书页里,更该被记得,曾有这样一个人,以廿九载光阴,践行了以文赴革命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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