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8月的一天清晨,北京西郊下着小雨。刚刚退休不久的孔原走进中央档案馆,在翻看萍乡地方党史卷宗时,突然皱起了眉头——成排的牺牲者名单里,唯独缺了张国庶与晏碧芳。孔原轻声嘀咕:“怎么会没有他俩?”身旁的青年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小声回道:“可能是材料缺失吧。”这一问一答,埋下了后来持续两年多的追认风波。

顺着这条线索,时间指针被拉回到1920年代。1905年出生的张国庶,其实是张家人眼中的“老四”,却最像老大张国焘——聪明、固执,而且对新思潮格外着迷。1919年,北京学生火烧赵家楼那阵,他才十四岁,却在萍乡中学偷偷抄写《新青年》的文章,贴在校门口。他的同学回忆:“那会儿谁要是说日本好,他准得跟人急。”

1924年冬,十九岁的张国庶在安源煤矿附近的简陋平房里宣誓加入共青团,第二年转为中共党员。萍乡党小组、县委、总工会,全靠他一肩挑。北伐枪声响起时,他又被推到前台,挂了个国民党萍乡县党部常务委员的头衔,为的是方便掩护工运。看似“双重身份”,实则一心一意。

1926年末,他被选送莫斯科中山大学。有人调侃他“出国镀金”,可他在信里写道:“愿学得一身本领,早日归来救国。”班里有个赫赫有名的同学——蒋经国。两人在课堂上常为“土地革命”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多年后,一个成了苏俄顾问眼中的“红二代”,一个却在战火中再也没能回到课堂。

1929年春,他回到上海,化名“周之德”,负责巡视各区党组织。第二年5月27日,因叛徒告密,他与妻子晏碧芳及数十名同志在南昌落网。张辉瓒得知“周之德”真实身份后,直呼“捉到宝贝”。先软后硬,招数齐上,结果却换来一句怒吼:“配跟我谈条件?休想!”

敌人见劝降无望,随即上刑。灌辣椒水、竹签挑指甲、铁链锁脚,样样轮番。狱卒悄悄记录,“此人不哭,不求,不答。”晏碧芳被提去“做工作”时,只说了九个字:“党的事,一句不能说。”面对国民党特务以团圆作诱饵的哄骗,她抬头冷笑:“拿你们的高官厚禄去喂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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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7月5日凌晨,赣江码头灯火昏暗。张国庶被刺死后装入麻袋扔进江中;晏碧芳当晚被斩首,头颅挂在闹市足足三日。南昌《新闻晚报》写下一行大字:“赤匪首周之德伏诛。”那位编辑或许想不到,这一别名日后成为追认路上的最大障碍。

新中国成立后,地方政府曾三次着手核查,无奈档案残缺、证人零散,再加上“张国焘亲弟”这层敏感身份,事情被搁置。到1984年,孔原发觉缺漏后,立即联络昔日战友。杨尚昆收到来信,仅回了十二个字:“张国焘是张国焘,张国庶是张国庶。”简短,却掷地有声。

调查组随后南下江西,翻遍旧档、走访幸存者。七旬老人叶守信颤抖着签下证词:“周之德就是张国庶,狱中未吐一句密。”另一位老人递上泛黄的《救亡日报》剪报,上面记载:“7月6日凌晨,张妻晏碧芳被戮后示众。”线索终于拼成完整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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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传说中的“自首声明”也露出端倪。原来国民党常以“八股模版”伪造脱党书,借此瓦解人心,张国庶的那份声明同样出自特务之手。确认这一点后,萍乡县革委会立刻补报材料,江西省政府很快批复。1986年11月20日,《江西日报》刊出公示:“张国庶、晏碧芳烈士,特此追认。”消息一出,萍乡矿区的老工人敲响厂房旧钟,有人哽咽着说:“兄弟投河弃名,今日终得正身。”

同年冬天,加拿大多伦多温度骤降,流亡已久的张国焘蜷缩在福利院的暖气边。命运让兄弟俩走上两条对立的路线:一人死后沉江而名垂青史,一人漂泊海外而声名狼藉。历史最终给出了各自的注脚,既无偏袒,也不含糊。昔日“周之德”三个小字,耗去半个世纪才与张国庶的真名重叠;好在,迟到的光,仍旧照亮了那对青年夫妇在赣江之畔留下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