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12月的北京清晨,寒风卷着积雪扑向中组部大门,一份加急文件自密封袋中抽出:“同意追认周治平同志为革命烈士。”字迹端正,没有过多修饰,却让几位工作人员对视片刻——周治平?中统档案里写作“周镐”,1949年早春被枪决的那个军统少将。新中国已走过十六个年头,很多人甚至忘了此人存在,但他的名字再次被拨亮,将尘封往事推到灯下。
时间拨回1936年。戴笠在重庆茶楼拍着桌子,语气带着试探:“老周,你去南京撑个点?”周镐只是笑:“行。”短短一个字,埋下他此生最危险的伏线。从湖北罗田农家少年到军校学员,再到军统骨干,他的轨迹乍看风光,实际处处暗礁。后来回忆录里写得直白——“那是一条只许成功、不能回头的路。”
抗战后期,南京成为拉锯焦点。日伪、军统、地下党三方博弈,周镐奉命空降,明面身份是周佛海幕僚,暗地一部电台通往重庆。值得一提的是,他手握的经费以金条计,却从不带回家乡旧房添一块砖,同行里流行一句戏言:“拿了老周的账目去翻,连一杯酒钱都找不出。”
1945年9月,战争结束,国民政府着手接管敌伪资产。周镐动作迅速,没想到却踩到高层利益。清点仓库时,他主张全部入公库;有人觉得分而食之才符合“惯例”。结果很快,他的名字出现在保密局的拘捕令上:贪污巨款。荒谬的是,此时账本仍在他贴身行囊里,一分未少。牢房潮湿,灯泡昏黄,他第一次彻夜反思军统内部的倾轧,“同床异梦”四个字写进那年日记。
1946年夏天,狱门打开,他获得名义上的自由,却对旧主再无半点留恋。老同学徐光楚找上门,没有寒暄,“我们需要一位熟悉军统的人。”周镐沉默几秒,回答干脆:“把党证给我。”就这样,他转身进入地下战线,代号“治平”。华东局批示里特意注明:特许保留少将军衔,便于策反。
1948年秋,淮海前线吃紧。周镐先在苏北协调物资,又亲赴第107军驻地做工作。孙良诚犹豫不决,周镐连住数周,陪吃陪聊,将对方心理摸得透透的。11月13日凌晨,5800余人举旗易帜,前线电报称其为“淮海战役重要突破口”。遗憾的是,胜利的风并未吹到他身上。
1949年1月,北风刺骨。孙良诚自请“去劝刘汝明”,临行前拍着周镐肩膀:“放心。”几天后,南京宪兵司令部的铁门在深夜“哐”地关上,周镐被反扣双手推了进去。有人低声嘀咕:“刘府送来的。”他苦笑一句:“看来我押错宝了。”同月下旬,国民党当局以“通共叛国”罪名将其就地枪决,年仅三十九岁。行刑前,他只向看守提了个小请求:“把这本日记捎给我太太。”对方没有回答,子弹随即划破清晨雾气。
江面雾重,武汉老宅的灯却常年不灭。妻子李华初坚信丈夫不会默默离开,直到1965年病榻上,她仍握着那本未寄出的日记,低声念着封底一句话:“愿与子同守四方。”这一年她走了,几个月后追认烈士决定下达,遗憾已然无法递送。
周镐的女儿周慧励后来整理父亲遗物,发现一封用旧日军信笺写的短札:“虎口之内,幸有余生;若不得见,剑胆琴心当留人间。”她将信、日记和军帽送进雨花台烈士纪念馆,展柜旁常有灰发老人驻足,他们或许记得当年电台里那串跳动的摩斯密码,也或许只对那个干净到近乎固执的军统少将心生敬意。
史料表明,周镐一生五次被捕,两次险些毙命,最终死于自己冒死策反的对象。表面看是个人悲剧,深层却昭示着一个时代的裂纹:旧制度已摇摇欲坠,却仍用惯性清算忠诚;新中国正孕育,即将给予这些默默无闻的逆行者名分。1965年那纸追认通知,于历史角度无非一份文件,对周家老少却是迟到的安慰,也是对阴影中无名者的庄重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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