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近代的“新文化运动”,不少人经常喜欢将其类比于春秋时期的“百家争鸣”;一个发生在礼崩乐坏的战国纷争,一个发生在帝国瓦解的近代乱世;但都是思想解放、百家齐放的一段黄金时代。
虽然挺“顺耳”,但个人觉得这可能低估了“新文化运动”,虽然都呈现出“百家齐放”的繁荣景象,但其背后的驱动力、价值取向和对知识分子的要求,却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其核心是一场围绕“如何治国”的政治辩论。学者们游说于各国,扮演着“谋士”的角色,其终极目标是“学而优则仕”,将自己的学说付诸实践,服务于君王和国家,说得不好听点,有点像是争宠。
而新文化运动其目标是超越和颠覆旧有的权力结构本身,为国家寻找全新的、超越性的价值坐标,思想不再为了侍奉权力,而是为了监督权力、重塑文明;无论观点对错,都是对国家前途的摸索前进,不仅是中国的“启蒙运动”,更是一场文明主体的自我换血。
百家争鸣,本质上是,帮君王更好地统治国家;新文化运动,本质上是,帮一个国家重新想象自己是什么。他们站在完全不同的问题上,回答的是完全不同的“谁”和“为了谁”。
看一眼春秋战国的主流学派:
儒家谈“仁政”与“礼制”,希望君王“克己复礼”,做一个有道之君;法家谈“法、术、势”,强调赏罚分明,用严刑峻法拧紧国家机器;墨家提“兼爱”“非攻”,反战、节用,劝诸侯别折腾民生;道家讲“无为而治”,劝统治者“少干预”,让秩序自然运转。
你会发现,所有方案都默认,权力坐在王位上;哪怕最具有“平民气质”的墨家,也不是要推翻君主,而是劝君王不要打仗、多爱百姓;道家的“无为”,也不是让百姓去组成自治公社,而是让统治者少折腾;换句话说,“百家争鸣“的“天下”,还都是通过一个君王的意志来呈现的,思想在殿外排队,等待被召见。
而“新文化运动“,虽然仍有保皇派,但知识分子更多追问的是“这个国家需要怎样的国民?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国家的前途在哪里?
鲁迅弃医从文,不是为了劝哪位总统、哪位军阀,而是直指“国民性”,从阿Q、闰土、祥林嫂等一群小人物,揭开一个民族的灵魂结构;
陈独秀在《新青年》上喊出“民主与科学”,并不是给某位统治者写政策建议书,而是把“德先生(D)”和“赛先生(S)”介绍给普通读者,让“民众”第一次被视为一个可以被启蒙、被教育、被唤醒的主体。
胡适提“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宽容与隐忍“,他所面对也不再是宫廷里的决策者,而是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企图唤醒个人独立思考的能力。
如果说先秦诸子是在“为君献策”,在“宗法、王权”的框架里寻找最优解;新文化运动更像是在“拆台”,甚至连旧我一起拆掉,是在给社会写说明书,也是在“为国立心”
在春秋战国,各种思想激烈碰撞,儒法相争,儒墨相攻,道法互怼,各说各的“道”;但再怎么争,他们有个底线共识,天下要有个“共主”。
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吵,宗法秩序、君主集权、家国同构的结构,被当作不言自明的前提,思想的任务,不过是修修补补。
反观新文化运动,它诞生在一个被称作“前所未有大变局”的时代;旧帝国的牌桌已经翻得差不多了;问题变成了,“我们要重新搭一张怎样的桌子?”
对“传统”的态度,不再是小修小补,而是敢于“拆台”;有人批孔,不仅质疑一个学派,而是质疑整个传统权威结构;有人主张白话文,不只是改用另一种写作方式,而是在问,“知识究竟是贵族的专利,还是人人可及的公共品?”;对自我的态度,也不是“确立之后一路坚持”,而是甚至可以“自我翻案”。
陈独秀前期高举民主与科学的旗帜,后期转向另一套社会理论;胡适自己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有成熟的思想系统,而是在本土与西方之间不断调整。
这种态度背后有一个重要的“隐性逻辑”,在一个旧秩序被打碎、但新秩序尚未成形的社会,思想的任务不是替既有的权力补台,而是参与重建游戏规则本身。
战国策士游说列国君主,诸子在体制内寻找最大化空间,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当时的一种“职业路径”,有本事的人,靠嘴吃饭,带着一套治国方案四处“投标”;获得俸禄、地位,甚至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在“君王、士人”的结构里,这是最现实也最合理的自我实现方式。只是,这种自我实现,以权力的认可为前提,以君主的意志为出口。
再看新文化运动的那拨人,他们所在的时代,“清帝退位、军阀割据、内部纷争“,权力本身已经失去了长期稳定的信用,他们在失序世界里摸索集体出路
李大钊在《青春》里写“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国家”,对象不是某个军阀,而是那些在乱世中长大的年轻人,他强调的是“国家”与“青年”之间的相互塑造关系,而不是“君臣”;陈独秀、胡适、鲁迅、钱玄同们在《新青年》里反复讨论“新民”“新文化”,不是为了某个皇帝,更不是某个短命政府写治国纲领,而是在深陷危机的历史时刻问,“我们这一代人,能把这个国家往哪里带?”
在百家争鸣时期,权力为思想盖章;在新文化运动之后,思想开始尝试对权力提出质询。
秦统一之后,“百家争鸣”的结果,思想最终都被纳入一个“大一统”的意识形态框架,皇权拥有了最后解释权;
新文化运动启动了另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思想不再只是“辅佐权力”,而要成为一种可以监督、批评、界定权力边界的公共力量;这是百家争鸣时代没有,也不需要的事。
把百家争鸣和新文化运动放在一起比较,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对比:
百家争鸣,是“自上而下”的思想优化,对象是君主,重点是如何“治天下”;新文化运动,是“自下而上的文化重塑”,目标是重新塑造“国民”“社会”“公共秩序”。
我们有时特别喜欢将历史进行“类比”,把相似的事放在同一个模板,群雄并起、思想多元、秩序未定、精英“出山”;但如果只沉迷于这种宏观的相似感,就可能忽略掉,每个时代真正追问的核心问题是不一样的。
百家争鸣结束在一个“统一帝国”的诞生,思想归于一统,权力居于高位;新文化运动开启的是一个漫长而未竟的进程,思想不断分化、多元、纠偏,社会试图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权力与个体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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