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博物馆展出的青铜人头像。图据三星堆博物馆
许杰图据成都博物馆
成都平原鸭子河畔的三星堆博物馆里,青铜大立人、青铜神树、金杖、金面具等千年遗珍静静陈列,来往的游客络绎不绝,站在玻璃展柜前细细凝视,聆听三千多年前古蜀文明的历史回响。2026年春节假期,三星堆博物馆累计接待游客近20万人次,人气爆棚。
在四川这个聚宝盆中,散落着无数如明珠般的文物和文化遗产。从“石破惊天”的稻城皮洛遗址,到填补空白的资阳濛溪河遗址;从鸭子河畔三星堆青铜面具,到金沙遗址的太阳神鸟;从古蜀道的千年翠柏,到安岳石刻的生动精美,文明的火种在这里世代相传、熠熠生辉。
近年来,四川不断探索创新,以文物数字展等方式让文化扬帆出海,鲜活生动地展示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搭建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友谊桥梁。如何在国际语境下,用展览和精美文物讲好“中国故事”?放眼世界,蜀地的文化珍宝具有怎样的独特性?作为一名与三星堆有着数十年缘分的考古学者和资深“文博人”,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荣休馆长许杰接受了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的采访,对此进行了解读。
既独一无二又兼容并蓄“蜀地古文化有自身的独特性”
造型独特的青铜器、璀璨夺目的金器、数量庞大的陶器……春节期间,三星堆博物馆迎来了客流高峰期,展厅中人头攒动,观众面对“网红”文物流连忘返,体会着古蜀人的奇思妙想与古蜀文明的宏伟瑰丽。
“我觉得,四川的文化一定与其地理环境相关。”许杰说,蜀地地形复杂多样,盆地四周群山环拱,这些高山作为自然屏障,让四川形成了一个相对特殊的地理环境。“在学术上,我把它称为一种较为特殊的地理自我性,这样的地理环境,比较容易使成都平原乃至整个四川盆地,养成比较有个性、独特的文化。”
在许杰看来,独特的地理环境也折射到四川的文化中,譬如举世闻名的三星堆遗址,出土的文物让世人震惊。“四川最为著名的三星堆,有非常强烈的独特性。其中最为人关注的青铜器物,不管是青铜人头像、青铜大立人、青铜神树,还是其他动物造型,都是非常奇特的,似乎在其他地区并没有看到,从中可见蜀地的古文化有自身的独特性。”
同时,许杰强调,四川也呈现出了与其他地区文化的广泛交流。“这种交流,应该是在比较长期的过程中形成的,而不像平原地区两个城址之间是非常迅疾的交流。”许杰认为三星堆文化是浓厚地域传统与多元文化交流融合的产物,显示出中国青铜时代区域间文化互鉴的特点。
“我一贯的观点是,三星堆铸造技术的终极来源是中原,但到底
如何来到成都平原,也是值得研究的问题。我觉得很有可能是通过长江中游的盘龙城遗址,这是二里岗文化在长江流域的一个重要据点。”许杰还讲到,三星堆文化的人像、神像、城址规划设计理念和墙体建筑技术等,也受到来自长江中游的石家河文化和后石家河文化的影响。此外,三星堆遗址的部分陶器、玉璋、青铜牌饰等,又显示出与二里头文化的密切联系。“由此可见,三星堆文化同其他文化直接或间接的关联是很多的。”
“所以说,四川的文化一方面比较自主独立,一方面又兼容并蓄。”许杰说,蜀地直至进入汉代的大一统时期,仍保留了自身文化特性,“像四川出土的东汉说唱俑,这是最生动形象的,唯四川独有的文物,体现了四川地区浓厚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重建古蜀人生活场景“考古要从‘有’生‘无’”
“沉睡三千年,一醒惊天下”。三星堆遗址出土的众多文物,吸引了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目光。在多次学术会议和论坛中,许杰反复强调,考古工作不应受限于可见材质,要从“有”生“无”。譬如,他认为在三星堆遗址存在着木雕和木构建筑的艺术,“我们需要多层的推证,来企图恢复一种已经被淹没了的材质。如何重建古人生活的场景?这一点也非常重要。”
此前,在2025三星堆论坛现场,许杰提出三星堆研究可借助“多层次同心圆”方法展开。其中,第一层圆以遗址本身为核心,重视器物组合与空间关系,通过微观研究复原文化场景。“从现存青铜器推想已消失的木雕、丝绸等有机质文物,重构三星堆原有的物质景观。”
在许杰的眼中,三星堆造像中有非常重要的木雕艺术传统,但木头本身容易朽烂,难以保存。他推测,三星堆大部分雕像原应为“青铜头、木材身”,重要的器物则从头到脚全部用青铜来制作。同时,三星堆应还有重要的木构建筑。三星堆出土的神坛等器物,是具有建筑意义的,很多雕像也具有建筑感。
但这些都需通过合理想象与多重推证,复原那些已淹没在历史中的有机材质。“四川盆地(含成都平原)留存有乌木等森林遗存,金沙遗址发现的木雕彩绘神人头像,都佐证了当年的木构建筑和木雕传统,为未来考古提供了启示。”许杰说,这对遗址保护、管理及重建古人生活场景意义重大。
古蜀瑰宝走向世界“找到人类情感的共通处”
如今,古蜀文明的璀璨星光跨越山海之隔,与大洋彼岸的文明相映生辉。近年来,在数字化技术的助力下,古蜀文明越过千年风尘,走出家门,走向世界,先后亮相意大利罗马、法国巴黎、卡塔尔多哈、美国纽约等地区,为海外观众了解中国、了解四川带来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如何在世界语境下,用展览和精美文物讲好“中国故事”“四川故事”?对许杰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早在20余年前,“千古遗珍——中国四川省出土文物展”在美国、加拿大举办,这是三星堆遗址出土文物首次在北美大规模展览,而推动展览的幕后人员正是许杰。此外,过去十年来,许杰所任职的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也与中国文博机构开展了大量文化交流合作。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要把文化遗产所蕴含的内容、所呈现的故事,同今天的生活连贯起来,让观众能在这些文化遗存中看到自身。”许杰解释,当通过展览把古蜀珍宝呈现给国际观众,应该在叙事中找到人类情感的相通之处,让海外观众可以更好地体会了解三星堆,而不是一种猎奇式的欣赏。
“例如,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曾举办过有关中国秦始皇兵马俑的展览。兵马俑确实让人惊叹,可是兵马俑和西方民众的生活有什么具体关系?在东西方联合办展的过程中,我们提出了一个‘不朽’的观点,秦始皇制作兵马俑,是生前追求不朽,死后也要追求不朽。生而为人,大部分东西方民众也想为这个时代、为后代留下一些什么,做到不朽。”所以,在展览的过程中,邀请西方观众带着“不朽”的观念去欣赏来自东方的兵马俑,当观众与文物对视时,能感受到这些来自遥远中国的古代文物,其背后的理念与他们息息相通。
许杰说:“走向海外的叙事,一定要对当地的观众有所调研,他们的兴趣点、关注点是什么,不能按照中国这套叙事生搬硬套过去。”
采访中,许杰还提及2024年末于秘鲁印加博物馆举办的“太阳之光:古蜀与印加文明互鉴展”。该展览以“对话·互鉴”为主题,让超过万名观众更加直观地感受到古蜀文明和印加文明的美美与共,更加真切地领略到世界文明多样性的五彩斑斓。“这就是非常好的一个案例,通过对比两地相似的太阳崇拜、黄金崇拜等,让观众看到共同理念下的不同呈现。”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李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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