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兆光、王德威在《文史对话:如何讲述中国》这篇访谈中提出了“何为好的文学研究与历史写作”“文学和历史在今天如何更为有效地互动”问题,他们认为历史需要文学、文学也需要历史,文史不分家,是一个浑融的整体。赵倚平的《且从诗句看青史》就是一本诗史互证、文史浑融的好书。该书选取自秦以降人们或熟悉或陌生的历史故事,按图索骥,穿插许多与之相关的诗歌,连环相扣,纵横交错,既相互解释、相互印证,又相互生发、相互成就,以激荡“诗史互成”的境界。
比如该书《淮蔡既定,四夷毕来》一章,围绕唐宪宗时李愬平定淮西事迹,比常见的《李愬雪夜取蔡州》赏析文本更深更广地开掘了这一历史事件,使人们看到了这场战役的背景和全貌,并密集穿插李愬、王建、刘禹锡、范成大、杜牧、陆游、惠洪、林季仲、刘过等人的诗歌进行互证互释,将不同身份和阶层的诗人、不同思想观点和社会影响交互呈现,既有同时代人的作品,也有后人的作品,有赞叹李愬用兵如神、丰功伟绩的,也有影射当下遭遇、平生抱负的;有蔡州之梅的借物咏志,也有蔡州之雪的触景生情。正如作者所说,“后世的诗人因其中的任意一点都会有所触动,生发出诗意来”,其中“任意一点”既包括历史的方方面面,也包括诗人诗歌的点点滴滴,“生发”指的是文史之间某种神秘的内生关系。这一节还接着写到唐宪宗诏令韩愈撰写《平淮西碑》事件:碑成,被视为奇文争相诵之,但后来却又被磨掉(一说砸断),重镌了翰林学士段文昌的新碑文。此事引发晚唐诗人李商隐写出长诗《韩碑》,热情歌颂韩文,强烈表达对抹去韩碑的愤慨。而到宋代,尊崇韩愈的蔡州知州陈珦又磨平了段文昌的碑文,在原碑上重镌了韩愈的碑文,此举又引起了后世几代人的称颂。如此,几百年围绕碑文的反复,折射出诗歌的历史穿透性和诗歌如何成为历史的“基因”,这就是文史在时空中的回响和连环效应。古代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文人通常多种身份集于一身,假若没有那些前贤因事而作、歌以咏怀的诗歌,就难以激励后世政治家和官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诗史互证,还可“互成”,互相成就,互相激荡。我们读历史的时候常因背景形势、问题轻重、时人言论等原因,对历史人物的精神未能深刻理解。诗歌有时就能以其超脱的想象力和虚构能力,填补历史故事中的空白,挖掘人物的“隐微情感”,让人看到更明亮的光芒和更宽阔的世界。书中《意欲岂殊三字狱,英雄遗恨总相同》一章讲述军事家、民族英雄于谦的故事,明朝土木堡之变中,于谦力排众议,运筹帷幄,带头担当起内政、外交和国防的重担,督率诸将拼死抵抗,对大明有再造之功。他公而忘私、刚毅耿介、正直淳朴、清正廉洁、家无余蓄,这样一位肱骨大臣,却在后来的“夺门之变”中,被一帮曾与他有旧怨的将领勾结内侍以“意欲”的罪名杀害,明朝也由盛转衰。作者除了引用《石灰吟》之外,还引用另外一首《咏煤炭》来展现于谦的抱负和格局,与其英雄事迹交相辉映。“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沈沈。鼎彝元赖生成力,铁石犹存死后心。”一小盏烛火燃“回”浩荡的春天,照“破”深沉的黑夜,几句诗便把于谦和他的朝代讲透,把他的精神和抱负打开,精要至极。此诗是于谦年轻时所作,诗中的精神境界是从他后来在国家危亡之际力挽狂澜所成就和反映的。可见,通过诗歌与历史巧妙且独具慧眼地穿插并列,是可以达成“互证”“互成”的,就像叙事结构艺术中的“并置”美学,并置何种材料,如何并置,会形成截然不同的艺术审美效果,这就是作者的艺术之力和再造之功。在这方面,《且从诗句看青史》中有很多精彩纷呈的案例,值得读者细细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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