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二十七年冬日,皋兰县一位新任县丞在驿道上裹着狐裘,嘟囔一句:“这一路三百里荒风,到了红水堡才算进了衙门的影子。”这声感慨,正道出了清代甘肃基层治理的难处。省大、县大、路难行,若只靠一位知县坐镇城里批文盖章,远山深沟里的百姓等得到那一纸公文,粮草、刑狱却早已积压难解。于是,“分州”“分县”这种带有准县级功能的“折中办法”被推上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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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已有在外设置佐贰官的先例,清廷顺手沿用并扩充,仅在甘肃就布局了十三处。制度并不复杂:知府、知州、知县之外,另派副手外驻。官名随隶属不同而变,同知、州判、县丞、主簿皆有。照驻扎地点与权限,又可分为留守、分征、分守三式。掌钱粮、理刑名的分征岗位权力最大,百姓口里干脆称其衙署为“分县”。因为拿着印信,既收税也断案,说是“另开一府”并不夸张。

甘肃设分县的动机并非一条,主要有三:地理隔绝、战略防御与经济催生。先看地理。河西走廊延绵千里,驿站再密,也挡不住沙尘与山岭。张掖治所到东乐堡二百余里,雪后山口易断,道路一封便是十天半月,东乐分县就这样被催生。再看军事,灵州边墙外的花马池、打拉池等地本是明清边防据点,牧马屯兵常驻,设分县利于就地调度鞑靼、回部事务。至于经济,董志原、红水堡的盐碱地一旦变作粮棉新垦区,税课骤增,县丞自然跟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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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把这十三个“分州”“分县”按疆域画圈,不难发现它们分布成三串“珍珠”。第一串沿着宁夏平原向西北,是花马池分州与打拉池分县。前者生于明正统八年的军事营堡,雍正朝升格为灵州花马池分州,民国二年改称盐池县,至今仍是宁夏“盐草之乡”。后者的根则扎在西夏故地达啰城。清同治十三年新置海城县,用打拉池县丞管刑名钱粮,民国废并靖远,1985年白银设市后,打拉池划入平川区,身影尚存于共和镇。

第二串镶在河西走廊,东起张掖西至酒泉。乾隆八年东乐堡有了县丞时,只是张掖县的一隅;民国十八年,县城南迁洪水镇并改名民乐,成了今日祁连山下的粮仓。高台毛目分县出身稍晚,1913年独立为县,十五年后改名鼎新,成为黑河绿洲北缘的交通咽喉。同在西北的王子庄分州始于雍正七年,为肃州直隶州东翼的“卫星”。民国初年化身金塔县,现今已拥拦砂水库与葱郁胡杨林,见证丝路驼铃变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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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串则散落在陇中高原与陇东丘陵,数量最多。红水堡分县背靠黄河,水土虽碱,偏偏出小麦。民国二十二年与靖远西部结合,名称改作景泰,取“景星庆云,国泰民安”之意。狄道沙泥驿因川道宽阔、牧草充足而设,乾隆五年准升分州;民国更名洮沙,1950年撤县并回临洮,如今只剩太石镇街口一截残墙提醒过往。阶州西固分州的故事更曲折:万历时因巩昌府西防而生,民国改西固县,建国后再拆分为宕昌与舟曲,两县一藏一汉,仍以白龙江相系。秦州三岔分州则是一座“临时衙门”,乾隆二十五年卫所吴砦增设州判,三岔厅运营百余年,1929年并回天水县,麦积山游客来去匆匆,很难想到脚下曾有一位小小州同日理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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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四处在陇东、宁南也各有来头。固原硝河城分州脱胎于明代边堡,民国一并固原。隆德庄浪分县虽降格为乡,却保持文风不坠,辛亥前科举名列固原诸县前茅,民国二年复为庄浪县,今日仍在泾河上游。漳县分县的恢复历程颇具象征,道光九年降并陇西,结果连年旱灾、漳水改道,民间“请愿重设”声浪不断,终于在民国二年独立,成为定西南缘的林麝产地。董志原分县原属安化,清同治十三年为掌盐茶贸易而设,却在民国裁撤,1949年改名庆阳,黄土塬的石窑依旧,县名早已不同。

有人问,分县到底算不算真正的“县”?若看官制,它们没有专署的“照磨”、“典史”,也无独立折奏京师的资格;不过钱粮单独开库、刑名单列案簿,这是县治的根。以一句当年的大实话作结——乾隆年间,东乐堡百姓对张掖知县说:“敢问老爷,可否少派差役?咱们家走到府城一来一回十天,东乐就近办吧。”知县点头笑答:“好,便派县丞在此坐堂。”一个“近”字,解释了清代甘肃的十三个分县,也讲清了边地治理的艰与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