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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郭沫若不懂文学,那中国简直没什么人懂文学了。

最近读了一本老书,郭沫若的《李白与杜甫》。1970年作者写这本书时79岁高龄,说实话能把李白杜甫的人生轨迹、性格特征梳理得很清晰,相当难能可贵,即使是今天看,这本书仍然具有很好的史料价值。然而它没有文学价值,一个文学家,写了一本与文学背道而驰的书。

郭沫若是喜欢李白的,对李白还能比较稳重,但对杜甫,实在是太离谱了。

郭先生对杜甫的分析分为几个部分:杜甫的阶级意识、门阀观念、功名欲望、地主生活、宗教信仰、嗜酒终身等等。本文举几个小例子,只说阶级论。

1

郭沫若说,杜甫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作为封建时代的诗人,在1200多年前就有这样明白的认识,应该说是难能可贵的。但是:

既认识了这个矛盾,应该怎样来处理这个矛盾?也就是说:你究竟是站在哪一个阶级的立场,为谁服务?……杜甫是站在地主阶级立场、统治阶级的立场,而为地主阶级、统治阶级服务的。

如何来从杜甫作品中读出地主阶级立场呢?

郭沫若列举了杜甫的《新婚别》。这首诗是以新娘子的口吻话别从军的丈夫,诗中有一句“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郭沫若说:

真正的“贫家女”是不能脱离生产劳动的,何至于“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这显然是诗人的阶级意识在说话。不过像这样暮婚朝别、送郎从军的“贫家女”故事一定不会是虚构,只是杜甫写得不够真实而已。

贫家女在未出嫁时,是不是就要抛头露面到地里锄草插秧干活,我相信郭沫若也不知道,难道在家中“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一样是生产劳动?

这和唐小林胡说什么莫言母亲不可能有金银首饰卖是同一个道理,自己对生活没有认知,却自信地“猜谜”。猜谜是为了曲解,只要肯歪曲,无所不能猜

按照郭沫若的说法,贫家女一定要深明大义,兴高采烈地送郎参军,投入到平定叛乱的正义战争中去,这样的描写才是真实的。我看恰恰错了,杜甫如果那样写,才是完全忽视了人的情感,是虚假文学。

2

郭沫若还列举了《新安吏》。大唐天宝年间规定,男子年满22岁才叫丁,18岁男子只能叫“中男”。但安史之乱后,新安这个地方所有的壮丁都被拉完了,现在奉命拽走年满18岁的“中男”。诗人看到有母亲相送的男孩,都比较壮实,显然平时有母亲照顾,没有人送行的男子就羸弱得很,这说明母亲死了或者病了。为什么只有母亲送行呢?这说明家里的老爹也早就被拉走充军了。诗人激愤地喊出“眼枯即见井,天地终无情”,郭沫若说:

使人民受到这样的灾难到底是谁的责任?应该怎样才能解救这种灾难?诗人却讳莫如深,隐而不言;而只是怨天恨地,只知道与受难者一味的劝解和安慰。故诗人的同情,应该说是廉价的同情;他的安慰,是在自己安慰自己;他的怨天恨地是在为祸国殃民者推卸责任。

“谁的责任,怎样解救这种灾难”,还有上文“如何处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矛盾”,这是杜甫能回答和解决的问题吗?不仅杜甫不能,杜甫的时代不能,2000多年的封建社会,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这是先驱者孙中山等人回答的问题,早年的文学青年郭沫若也回答不了啊。

3

郭沫若说,杜甫有一首《喜雨》,诗中有“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为啥要清洗吴越一带呢,因为当时吴越发生了袁晁领导的农民起义,将近20万人,杜甫恨不得把他们清洗干净!

这就是诅咒农民起义,成了立场问题。郭沫若说:

可怪的是解放前后的一些研究家们,沿袭着旧有的立场,对于杜甫不是采取批判的态度,而是依然全面颂扬,换上了一套新的辞令。以前的专家们是称杜甫为“诗圣”,近时的专家们是称为“人民诗人”。被称为“诗圣”时,人民没有过问过;被称为“人民诗人”时,人民恐怕就要追问个所以然了。

郭沫若用阶级分析的理论,对杜甫“追问”的结果,是“三吏三别”种的吏都不那么可恨,杜甫笔下的老百姓,都是精心挑选的顺民,没有丝毫反抗精神,所以杜甫的诗,“人民性”不能夸大,他的阶级性倒是清楚的,那就是合乎地主阶级、统治阶级的需要,他的诗歌是为地主阶级服务的。

按照郭沫若的要求,杜甫要赞美农民起义,要追究唐玄宗、唐肃宗父子的责任,要表达老百姓面对抓丁的奋起反抗,要表达“贫家女”的勤劳勇敢,总之按照这一套来写,杜甫才算站稳了立场,按照这一套来写,杜甫才算是脱离了地主阶级。

可是按照这一套来写,杜甫分明是革命家嘛。

郭沫若不懂文学吗?郭沫若“太懂”了,他懂得可以从任意角度解释文学,他懂得从杜甫1500多首诗歌中找出毛病来,他懂得可以写一些违心的东西。

郭沫若懂文学吗?这时候郭沫若是一点都不懂,他无视文学属性和文学规律,以单一的阶级论解释一切,按照一套东西,没有一个作家有活路。

我最欣赏郭沫若对蒲松龄的评价: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然而这是他早些年的评价,晚年的郭沫若已经把自己推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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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边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