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秋天,巴黎的天气已经有了凉意。一个中国老太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人不多,她却格外清醒。她摸了摸枕边的小包,低声说:“这两样东西,还是得回到潘家去。”一句话,说得极慢,却很坚决。很多年后,人们回忆起这一幕,才慢慢把她的一生串联起来。

这位老人,正是早年在上海画坛赫赫有名、旅居法国半个世纪的女画家——潘玉良。她名字的来历,她命运的转折,她与潘赞化之间剪不断的牵挂,都在那两件遗物里,留下了余温。

有意思的是,人们对这位女画家的认识,多是从1993年上映的电影《画魂》开始的。可银幕上浓缩成两个小时的故事,远远包不住她曲折的一生。她的起点,比电影更寒凉;她的坚持,比故事更倔强。

一、从宗谱里走出的“孤女”

关于她的原名,百年来说法纷纭。潘玉良、陈秀清、张玉良、潘世秀,这些名字都曾出现在档案和回忆里。直到近年安徽桐城发现《潘氏宗谱》,才逐渐确认,她原本叫陈玉良,籍贯在安徽一带,这一说法与她后来的生活轨迹也更为契合。

“玉泽天成,良人如天”,这个名字听上去温润、安稳,仿佛是为了一个能在庭院里安度一生的女子准备的。遗憾的是,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一次次重击击碎了这种平静。

1895年,她出生在一个贫寒人家。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幼年的她几乎是在亲人不断离开的阴影中长大。1岁失父,2岁丧姐,8岁母亲也撒手而去,家中灯灭人散,她成了孤零零的孩子。母亲临终之前,只能把她托付给娘家舅舅,希望她能有口饭吃,有地方落脚。

试想一下,一个没什么谋生本事、又沉迷赌桌的舅舅,要扛起多大压力,才肯把外甥女养大?可事实证明,这个男人并没有这样的担当。他赌技不精,赌瘾倒不小,输了钱,就想办法往家人身上“找补”。到了她十四岁那年,一笔赌债压得他抬不起头,最终,他把这个外甥女卖进了县城的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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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脚,把陈玉良的人生,彻底踢进了泥坑。

青楼里,少女被换了个名字,换了身衣裳,却换不掉骨子里的惶恐和羞耻。她先是做烧火丫头,干的是最粗笨的活,因为模样并不惊艳,也还没被推到“前台”。这段时间,反倒成了她一点点酝酿反抗的缓冲期。

她试着逃跑。一次、两次、不止几十次。每逃一次,就被抓回来痛打一顿,皮开肉绽,再扔回原处。换成一般人,早就认命了,可这个出身寒门的小姑娘就是不服。老鸨看着都摇头: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样不肯低头的女子,还真不多见。

或许是看她性子太硬,一味打压只会坏事,老鸨换了个办法,让她学唱戏、学琵琶、学扬州小调。命运有时候真是拐得让人摸不着头绪:正是这些技艺,后来成了她唯一能向上一步的梯子。

几年下来,她在当地已经算有名气的艺妓,会唱、会弹,台风稳,客人渐多。虽然仍走不出“青楼女子”的圈子,但至少不再只是被人驱使的粗使丫头。

有一天,人生的转折点悄悄来了。

二、一个“正人君子”,一段结局难料的缘分

那一年,大约在1912年前后,芜湖海关迎来了一位新上任的监督——潘赞化。这个名字,在安徽桐城本就是响亮的:早年留学日本,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参加过辛亥革命,是典型的新时代读书人。这样的人,按理说和青楼之间应该风马牛不相及。

就职那天,商界绅士为他接风洗尘,摆酒作陪,地点自然选在当地有名的怡春院。为了“撑场面”,商会会长特意点名,让这里最“有才情”的艺妓上台助兴,这个人,就是潘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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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她一身戏服,抱着琵琶登场。她的长相不算出众,身材偏壮、五官粗放,但眼神里有种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郁。她启唇,弹弦,唱起那首《卜算子》,唱到“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声音不高,却扎进人心。热闹的厅堂,竟安静了下来。

有些情绪,是装不出来的。一个在青楼里挣扎多年的女子,对“去也终须去”的理解,自然比一般人更深。潘赞化听完,起了好奇,便问一句:“这词是谁写的?”她不敢抬头,小声答道,是南宋营妓严蕊。这个回答,让他有些意外:一个青楼女子,居然知道严蕊。

“你还有点学问。”他顺口夸了一句。她忙摇头,说自己没念过书。潘赞化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了”。这句“可惜”,在当时不过是顺势而发,却在她心里,留下一道长久的暖意。

当晚,有人想巴结潘赞化,提议把潘玉良送过去“陪宿”。他不习惯这种场面,心里不愿,嘴上又不好太过得罪人,就换了个说法:“叫她回去吧。明天让她陪我逛逛芜湖。”

这一句,看似随口,却实打实地给了她一顿毒打。回到怡春院,老鸨怀疑她“没尽全力”,怒气难消,拳脚相加。第二天,她拖着带伤的身体来到约定地点,精神不免有些恍惚,一见潘赞化,却又愣住了。

这个男人,不像那些满嘴油滑的客人。他和她并肩走着,讲起芜湖的商埠、码头,也讲谈他在日本留学时见识到的新思潮。说话的口气里,没有命令,也没有轻薄,反而像个老师在带着学生看世界。她一边听,一边偷看他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个下午,过得太快。

“张姑娘。”临别时,他吩咐下人送她回去,用的是“姑娘”二字。对于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来说,这两个字,比金银还重。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能再回去那种地方了。

门口要分开的一刻,她鼓起勇气,声音发抖,却讲得很清楚:“大人,求求您,留下我吧。”这句话,既鲁莽又聪明,把路堵死,也把话挑明。

潘赞化早已成家,有妻有子,按礼法,这种请求麻烦极大。但看着这个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少女,又想到她刚才看风景时那种认真、那种渴望,心还是软了。他答应收她进门,做妾室。当晚,他没有碰她,只让她安心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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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里,她难以入睡,在昏暗的灯下,拿起纸笔,画起荷花。这一笔,似乎把她过去的泥淖人生,缓缓划开了一道口子。

1913年,在陈独秀作证之下,两人在上海正式成婚,她成了潘家正式承认的小妾。新婚之夜,她在自己画的荷花上,写下一个“潘”字。潘赞化提醒她,可以继续姓原姓,她却倔强地说:“没你,就没有我。”这一念认定,支撑了她后来几十年的漂泊。

三、画笔撑起的第二次人生

婚后第三天,他们抵达上海。这里是当时中国最开放的城市之一,西式建筑、报馆、学校林立。潘赞化在忙公务之余,为她租房、请老师,安排她学习识字、算术。一位新式知识分子,愿意为出身青楼的小妾花精力栽培,这在当时并不常见。

她学得极快,像是要把前半生缺失的一切都追回来。认字、读书、听他讲时局,整日不知疲惫。邻居里有一位画家洪野,任教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是研究色彩学的教授。一天,她从他家门口走过,被画架上的色彩吸引,忍不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洪野看到这个年轻女子眼神里的着迷,随口让她临摹一幅画试试。没想到,她下笔虽生,却抓线准确。他看完,颇为惊讶:“你有画画的天分。”这位教授后来写信给潘赞化,明明白白说,愿意免费收她为学生,理由很简单——“感觉敏锐,接受能力少有”。

从那以后,她一边补文化课,一边学素描、学色彩。几年打底,终于到了要往更高的平台闯一闯的时候。1918年,在丈夫与老师的鼓励下,她报考了上海美术专科学校。那时的上美专,在国内画坛属于凤毛麟角,报考人数多,淘汰极狠。

考试那天,她并不慌,低头画完,一幅素描干净利落。监考老师都夸她画得好,连洪野也替她捏了一把汗,却又信心十足。谁知成绩一出,榜上无名。原因不复杂——她曾是青楼女子,这点背景,被人翻了出来,教务处里,有人坚持“名节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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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野气得不行,直闯校长室,拍着桌子据理力争:人才本就难得,如果用出身卡门,那还是不是搞教育?刘海粟沉默片刻,拿笔在榜单上刷刷写下三个字——“潘玉良”,写在第一名左侧。

这一笔,改变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她进入上美专后,面对的,是当时中国画坛少见的课程——人体素描,还是“真人模特”。讲台上站着裸体模特,同学低头作画,她却总是脸红,画出的线条拘谨僵硬。老师提醒她,风景画得不错,为何人体造型却迟钝?她苦恼不已,一直挣不脱心里的那道“羞耻”关口。

有一次,她带着画具去公共浴室找“素材”,结果被人发现,骂作“不知羞耻”,甚至动了手。她挨了顿打,心里却反倒下了决心:既画不好别人,那就画自己。晚上,她关上门窗,对着镜子脱光衣服,一点一点观察、琢磨身体的结构,慢慢地,画面开始有了生命。

在这种近乎自我解剖式的练习中,她完成了油画《裸女》。作品一展出,震动全校。同学惊讶,老师惊讶,刘海粟也专门问她创作过程。她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构思,刘海粟听完,只提了一句:西画在国内路还窄,有机会,去法国看看。

话说得不多,却点明了未来的方向。

1921年,在潘赞化的支持下,她踏上了赴法求学之路。先在里昂的中法大学学习,1923年转入巴黎国立美术学院,又结识了徐悲鸿、邱代明等留学生,后来又去了罗马国立美术学院,系统学习油画与雕塑。

在罗马,她迷上那些古代建筑和雕塑,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1928年,她从油画专业毕业,进入雕塑班继续深造。那段时期,她的生活并不宽裕,学费、生活费几乎都靠远在国内的潘赞化负担。偏偏这个时候,潘赞化在国内仕途失意,海关监督的职务被撤,收入不稳,寄往欧洲的津贴时有时无。

1929年春天,她已经连续四个月没收到家信和汇款,在课堂上因贫病交加晕倒。老师和同学们凑了点钱,才算帮她熬过难关。好在,命运没有彻底拦住她。在一次欧亚现代画展上,她的油画《裸女》获得三等奖,奖金5000里尔,对当时的她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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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她开始真正学会自立。

学成在即,她在欧洲遇到了远道来游学的老校长刘海粟。两人在异国重逢,她眼眶一红,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刘海粟当场拍板:回国后,回上美专,任绘画研究室主任兼导师。

一个曾经被人嫌弃出身的女子,此时,已经站到了中国新式美术教育的前列。

四、从画坛“明星”到再度远行

1930年前后,她带着几乎九年的海外学养,踏上归国的轮船。回到上海后,她和丈夫短暂团聚,很快又投身工作。1931年前后,她在上海举办第一次个人画展,展出作品两百余件,油画、水彩、雕塑一应俱全,轰动不小,《申报》等报纸都有专题报道。

几年的时间里,她连开数次个展,画坛名气越滚越大。1932年第二次展览时,刘海粟从欧洲归来,也到场观展,对她功底颇为赞赏,提醒她在吸收西方技法的同时,多向生活、多向中国传统汲取营养。这番点评,她记在心里。从那之后,她更频繁地走进乡村、山水,从普通人的日常中找题材。

然而,社会对她的态度,并没有随着名气提升而完全转变。有些偏见,是牢牢钉在过去经历上的。1936年的第五次画展上,她的一幅油画《人力壮士》被人恶意毁坏,还被涂上“妓女对嫖客的歌颂”这样刻薄的字眼。这样的攻击,对一个曾竭力想摆脱过去的人来说,打击极重。

偏偏,这个时候,家里的矛盾也集中爆发。

潘赞化的原配夫人从老家来到上海,看到小妾如今成为教授、画家、报刊人物,心里难免不平。她本身就是按旧礼法生活的正房主母,面对一个出身青楼的小妾,却在外面“出头”,自然难以接受。在当时舆论本就对潘玉良不友好的情况下,这位大夫人开口就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的话压人,话里话外,都围着“出身”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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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潘玉良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激烈的争吵声,大夫人冷冷说:“没有我们赎她,她现在什么都不是。如今喝了点洋墨水,就想同我平起平坐?”潘赞化试图为她辩护,却架不住原配连珠炮一般的责难。

站在门外,她一句句听在心里,却一句也不愿再听下去。她转身出门,在街头找了个僻静角落,放声大哭。她不怨丈夫,也不怨原配,更怨不得那些写恶毒字眼的人,她唯一恨的,是自己无法改变的出身。

情势在那一刻变得清晰:留下,只会让潘家内外都不好做人。于是,她做了个让许多人后来都感到唏嘘的决定——再度离开中国。

她登上前往欧洲的邮轮,本以为几年之后还能回来,谁知,这一去,就是四十年。

五、远在异乡,心不离人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国大地满目疮痍。潘玉良人在法国,一边作画谋生,一边眷念家国。1938年南京失守的消息传来,她在巴黎承受着信息不畅带来的折磨,长期联系不上国内的丈夫,也不知道亲人是否平安。有人向她示好,提出婚恋,她却断然拒绝,只简单回应一句,大意是:与潘赞化真心相爱,只盼有一日能回到他身边。

在异国他乡,她坚持“三不”:不加入他国国籍,不再谈情说爱,不与画商签订长期压制性的合同。这种坚持,实在不太“实用”,却很符合她一贯的要强。她宁愿画得辛苦一点,也要保住作品的独立性,更要保住自己对那段感情的忠诚。

国内的潘赞化,这个时候也在经历大起大落。抗战期间,他在各地奔走,参与团结抗日的宣传,后来对政局渐感疲惫,干脆退出政治,在四川江津等地教书。1940年前后,他回到安徽桐城,在中学里任教,潜心办学育人。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安徽省文史馆馆员,主要从事文史资料整理工作。1959年,他在安庆病逝,享年七十五岁。

这些消息,潘玉良并不是第一时间就知道的,中间隔着战乱、隔着海洋,更隔着通讯的阻断。她能做的,只是坚持画画,坚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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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前后,她已经能在欧洲多地举办个人画展,意大利、瑞士、比利时、希腊都有她的作品展出。巴黎的画廊、报纸,开始频繁提到这位“来自中国的女画家”。她当选巴黎中国艺术学会会长,在艺术圈里谈笑有声。但不得不说,光鲜之下,想起国内那个曾经为她四处奔波的丈夫,她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空着。

也是在1950年前后,她在法国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徐悲鸿已任北京中央美术学院院长;刘海粟任华东艺术专科学校校长,两人的画展在国内受到官方高度重视,场面盛大。这则消息,让她既欣慰,又隐隐心动——同样是早年留洋求学的画家,有人已经在新中国找到了位置,她却仍漂在外面。

就在这个阶段,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内的信。信的署名,是那位阔别多年的丈夫潘赞化。信里简要介绍了新中国的建设情况,语气充满期待,希望她能早日归国。这样的字句,她看一行,心里便起一阵波澜,立刻写信回去。遗憾的是,此后她收到的回信越来越少,由最初的多页变成寥寥几句,最后干脆断了音讯。她隐约意识到,对方很可能遇到难言的困境,却隔着重重阻隔,什么也做不了。

1958年,她在巴黎多尔赛画廊举办大型个展,“中国画家潘玉良夫人美术作品展览会”开幕,展出多年积累的雕塑、油画、水彩等作品。包括《张大千头像》、《矿工》、《王义胸像》、《中国女诗人》等在内的雕塑,以及《塞纳河畔》、《浴后》等作品,引起广泛关注。巴黎市政府购入十六件,法国教育部门、市立东方美术馆都有收藏。她的名字,在欧洲艺术界真正站住了脚。

她的画,吸收了印象派的光影技法,又加进中国画的含蓄与线条。用色大胆,笔触干脆,有明显的个人情绪,有人说从画面里能看出她的豪放,也能看到一股压抑许久的疼痛。她画风景,画人物,画母子,画劳动者,题材多样,技法灵活。不能不说,这位出身卑微的女子,靠自己一步步,把“艺术家”三个字,刻得很牢。

1964年,中法建交。对她来说,这本是一个难得的契机。照理,只要相关手续顺利,回国探望丈夫、亲人,并不是全无可能的事。她也的确产生过浓烈的归心,甚至开始设想回到中国后如何继续教学与创作。

然而,现实比设想更冷。潘赞化早在1959年就已离世,这个消息,她后知后觉。等到国内政局渐趋稳定,再有人专程带着问候来到她的病床前,已经是1977年了。

那一天,远道而来的访客向她转达刘海粟已回南京主持艺术学院的消息,她安静听完,笑了笑,说:“好,好。”很明显,她心里至少放下了一块石头——旧日的老师,终究有了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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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两件遗物,一个“回家”的心愿

听完国内近况,她缓了缓气,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怀表,又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链子。那条链子上,嵌着她和潘赞化早年的合影。黑白照片里,一个是年轻的留日归国知识分子,一个是初学绘画的女子,站得并不太近,却能看出神情中的默契。

她把这两件东西递给身边多年的朋友王守义,话不多,却很郑重:“兄弟,这两样东西,请你带回去。交给潘赞化那里的人,给他的子孙。再把那张自画像也带回去。这样,我就算是回家了。”

不得不说,这句话听上去并不煽情,却重得惊人。对于一个在法国度过大半生的人而言,“回家”这两个字,不是回到某一座城市,而是让自己的痕迹,重新回到曾经牵挂的那片土地上。她没有要求把自己的遗骨运回国内,也没有提什么大话,只是想让那块怀表,那张合影,还有一幅画,回到潘家后辈手里。

怀表,曾经记录过他往返奔波的时间;合影,凝固了两人最接近的一段岁月;自画像,则是她用画笔为自己留下的注脚。三件东西,恰好串起她一生中最在意的三件事:爱情、身份、艺术。

1977年,她在巴黎病逝,享年八十二岁。她没能再踏上中国的土地,也没再见到潘赞化一面。两人年轻时相识、相知,后来却被时代风浪推散,一个扎根安徽教书育人,一个在欧洲画室里度日如年。四十多年,写信、挂念,都是单向的坚持,最后竟只能靠几件小物件来延续联系。

很多人在回顾她的一生时,会忍不住提出疑问:如果她没有那样坚决地离开中国,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如果当年世俗偏见能少一些,她是否不用远走他乡?这些问题,恐怕已经没有答案。

可以肯定的是,她从青楼丫头一路走到巴黎画坛,她靠的是极强的那股劲儿——不认命,不偷懒,不装糊涂。她出身卑微,却能在最讲究“出身”的年代读书入学;身份尴尬,却能在上海美专站上讲台教学生。她的画,打上了时代的印记,她个人的命运,也清楚地折射出二十世纪前半叶那一代人的挣扎。

至于那两件在弥留之际交托的遗物,背后其实藏着她最后的选择:无论身在何处,始终把自己当作潘家的人,看重的,不是法律上的名分,而是当年那句“没你就没有我”。用一块怀表、一枚合影、一幅自画像,默默交代完她这一生的来路与去向,这种克制和固执,本身就是她性格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