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银华
图:银长生
乱石皴记——谁说的笔墨当随时代?三峡的石头说的。
三峡地貌难画,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那地方的山,不是规规矩矩长的。峭壁是江水啃出来的,啃得嶙峋参差;岩层是地壳挤碎的,碎了再叠,叠了再崩。雄奇里头带着险,险里头又藏着幽。底下江流急得要命,上头雾气慢得要死——刚与柔、动与静、苍茫与灵秀,全搅在一起。这么一副脾性,你用斧劈皴去套,套出来像预制板;用披麻皴去套,套出来像糯米团子;豆瓣皴雨点皴抠到后来,山是细腻了,气势却没了。前人留下的那套皴法,对着北方的硬石头、南方的土山坡管用,可对着三峡,全对不上号。
银长生先生年轻时就跟三峡的岩石较过劲。画一张,撕一张,撕一张,画一张。最后把笔一摔:“我跟三峡有仇。”这话不像开场白,倒像一段孽缘的起头。他遭遇的,其实是中国山水画一个老掉牙的难题——前人那套皴法,到底够不够用?
答案明摆着:不够。古人那套东西不是凭空捏的,是“山水教我的”。斧劈皴对着北方的硬石头,披麻皴对着南方的土山坡。可后来人只学皴法,不学山水,拿着别人的法子套眼前的景——这叫刻舟求剑。老先生的高明之处,不是他比古人聪明,而是他比大多数后来人都“笨”。笨到扎进巴蜀山水里头不出来,笨到跟山水死磕几十年,笨到终于听懂了石头说的话。
石头说什么?“我不是规规矩矩长的。”崩过,塌过,被水冲过,被风啃过。你拿规规矩矩的皴法来套我,那不是刻舟求剑吗?老先生听懂了。于是他开始“乱”画。中锋入纸,横着扫,竖着戳,皴、擦、点、染一块儿招呼。不追求每一笔都规规矩矩好看,追的是那股子嶙峋错落的劲儿。大块面一铺,悬崖的险奇端住了;细碎的笔触一跟,岩层断裂、石头堆叠的糙劲儿也有了。他管这叫“乱石皴”,还说不是他发明的,是三峡的石头教他的。这话听着倒是客气,其实是整个故事最要紧的地方——它恰好撞上了中国山水画两个根子上的命题。
头一个,叫笔墨当随时代。石涛画黄山,黄山的松是歪着长的,云是翻着滚的,他用他自己的法子画,画出来就是“黄山派”。老先生干的是同一件事——三峡不是黄山,巴蜀不是江南,你拿斧劈皴披麻皴去套,套不上。不是古人不行,是时代变了,笔墨就得换。这不是对传统的背叛,恰恰是对传统的尊重——传统之所以是活的,就因为它一直在长,一直在变。乱石皴,就是从巴蜀山水里长出来的。
第二个命题,叫写意精神的回归。“写意”这两个字是中国画的魂,可被说滥了。很多人以为“写意”就是画得潦草、随意、不像。那是误解。写意的“意”,是心意,是山水打动你的那个东西——不是山的形状,是山的脾气。中国画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画得像,是画得“对”。对什么?对山水的精神,对天地的那股气。
范宽画《溪山行旅图》,那座大山压顶而来,你感受到的不是石头的纹理,是敬畏。倪瓒画太湖,疏疏朗朗几棵树几座坡,你感受到的不是地理风貌,是空寂。他们用的皴法不同,路子不同,但干的是一件事:把山水的“意”请到纸上。
老先生的乱石皴,干的也是这件事。他不是在描摹三峡的外形,他是在追三峡的脾气——那股子又雄又秀、又险又灵、又刚又柔的劲儿。你看他画的三峡,那股子乱中有序的动势,跟底下奔腾的江水、上头流转的云雾正好呼应上了,整幅画气脉贯通,不散不滞。他用的皴法是新的,但精神是老的——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那个老精神,是“得意忘形”那个老传统。
所以你看他画的三峡,雄也雄得,秀也秀得,险也险得,灵也灵得。他不是照着古人的谱子硬套三峡,而是对着三峡,自己谱了个新曲子。老先生用笔下的乱石皴,画了一个理:山水画的笔墨,永远跟着时代走。时代变了,笔墨就变。但变的只是手法,不变的是那股子劲儿——那股子画家面对天地时,想要说点什么、画点什么的冲动。这股劲儿从顾恺之传到范宽,从范宽传到石涛,从石涛传到吴昌硕、冯建吴,再传到老先生这里,还会往下传。
传下去的方式,不是靠背皴法的名字。是靠有人愿意像老先生一样——扎进山水里,跟它死磕,跟它磨,磨到“意气相随”,然后提笔,我为江山传精神。这就是中国山水画活着的方式,这也就是乱石皴真正要说的那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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