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公民,在这个乡间集市的停车场里;是时候坐上灰狗长途巴士离开,再像流浪者一样归来。”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
殷九龙,语速很快。
对于感兴趣的话题,他的表达会像热浪一样阵阵袭来,越过荒芜的边界。边界一端是潮湿、多雨的遥远故乡,另一端则是历经浪潮、仍旧岿然的天真自我。
过去三十年,殷九龙可能是成都最具话题性也最活跃的设计师之一,参与超过500个项目,自如地跨越不同疆域,各类在地文化艺术活动都能瞥见他黑色的身影。
就像一只爱怀疑,也爱飞翔的鸟,多年来,殷九龙都与设计圈保持一定距离,从不参加设计类比赛,也常因惊人之语,得罪过不少同行。“或许和我的个性有关吧,总是对群体追求的东西保持质疑。”
七月底的午后,我跟殷九龙约在了成都城南,分享他眼中这个激烈变化的世界以及如何在失效的系统之外,保有属于创作者自我、天真的艺术表达。
在他看来,“或许我们正身处一个临界点。在这个临界点上,我们需要重新观看社会、重新审视自己、重新以行动回应当下的时代。我们不能思考和生活得像AI,而应将目光收近一点点,关注身边的人。”
殷九龙:设计师,艺术家。生于四川,自1996年投身于设计与艺术行业,现生活工作于成都。他的创作横跨设计与艺术,试图在这两个领域及日常生活之间建立更加开放的连接。
边界
就在今年四月,殷九龙在成都的个展《坐花园》开幕的同时,他解散了自己原来的文化艺术与文创团队。
“我实践了很长时间,最后发现自己既不是一个优秀的商人,也不是一个优秀的管理者,”殷九龙说。
他有意识地缩减业务的边界,将重心聚焦到关于自我的创作上来。“我觉得在职业身份之外,认识到自己是谁更重要,我不在意外界对我身份的界定,只在意我想做的事情。”
如今,人们似乎被快速拽入到了一个“技术至上主义”的时代。创意设计、媒体传播、影视音乐等尤其依赖人的“创造力”行业无不面临着巨大的转型挑战。
“任何一种新技术到来,都容易让人产生焦虑,毕竟年纪摆在那儿了(笑),总觉得有距离,”殷九龙说。
“随着现在的人工智能浪潮,经济与产业结构发生巨大变化,大家突然发现,过去的那套系统似乎失效了。”殷九龙分享道,“我们这一代人,有的人赚到了钱,索性选择停下来,也有些人开始改变。”
与殷九龙同时期出道的设计师,大多已离开创作一线,或跻身成功的企业家。他仍在探索新的表达空间,一如过去数十年他坚持用设计发声。
“人工智能的确给传统品牌设计行业带来了不可逆的转变。比如制作前期的创意Demo,它就比传统工作方式快很多。它还会写代码会编程,拥有强大的语料库、素材库。但归根结底,AI只是协作者,创作者自身必须具备良好的判断力与创造力。”
不久前,殷九龙升级了基于大语言模型的智能助手,几乎每天都和它对话,也开始尝试用文字创作。
“就跟写作一样,AI可以将你的文字变成非常规整、优美。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基于我的特质只让它把关基本的语法、错别字校验,但真正的表达必须是自己的。你必须得学会划定边界。只要边界约束得好,它就能大幅提高效率,最大程度保留你自己的个性。”
在他看来,“或许我们正身处一个临界点。在这个临界点上,我们需要重新观看社会、重新审视自己、重新以行动回应当下的时代。总归,我们不能思考和生活得像AI。”
乡土
尽管殷九龙成名已久,他的公众形象常常伴随着“犀利”“潮流”“国际”这样的标签。
洪晃曾称赞他的设计“最有风格”,邀请其操刀小说的封面;他在荷兰代尔夫特驻留时创作的陶瓷艺术品,受到皇室青睐。
然而,他的创作仍带有一种来自“泥土”的质朴与天真。又或者说,他在艺术与审美潮流的激烈变化中,一边开拓新的土地,一边守护原初的“自留地”。
“童年”与“乡土”也成为了理解殷九龙创作一个绕不过的主题。
2023年底,成都天府艺术公园“超燃”展览,殷九龙专属的艺术空间摆满B·side系列雕塑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刚刚在成都闭幕的《坐花园》展览,整个项目耗时三年,包含《伤》《家庭肖像》《家宴》《迷雾》《记忆像一片海》五个部分。
于殷九龙而言,这是面向故乡的一次重返与一次不算浪漫的告别。“我来自乡村,我的童年在那里度过,这是挥之不去的底色。与此同时,我也希望呈现——疾速的城镇化进程中,最基层那部分人群的生活状态。”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对话,看上去很文艺,也挺有深度。但事实上,还有相当多的人很难用这样的方式去谈论自己的生存状态。他们面对的更多是现实而具体的压力。正因为如此,还有很多真实的生活值得被看见、被回应。”殷九龙坦言。
谈及接下来的创作项目,殷九龙表示:“其实,很难像商业计划那样讲清楚。创作不是一份商业计划。不过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可能都会围绕童年与故乡展开,或者说更加深度地去关注乡村与乡村生活。我觉得,应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不是为别人做,而是为自己做。”
过去做设计的时候,殷九龙反而更愿意去讨论社会责任。因为在他看来,设计本身就是一种具有公共性的社会活动,它可能改变一些观念,也可能推动一些具体的事情发生变化。
“但回到艺术创作,我觉得它不是先设定一个责任,然后再去完成这个责任。它更像一颗种子发芽,慢慢从土里长出来。今后,我还是希望自己的创作能够更纯粹一点,更多地从自己真正关心的东西、自己的感受和状态出发,用一种更接近艺术家本身的方式去思考和工作。”
流动
多年以来,殷九龙无论是创作实践,还是艺术理念都是处于流动之中。他喜欢打破固有理念,也更加关注个体、当下的感受。
在我俩的对谈之中,我多次试图“锚定”所谓更加系统性、问题性的思考与表达。但殷九龙总能绕过那套固化的系统与话语,从个体的视角出发,给出自己的理解。
就跟苏珊·桑塔格在《反对阐释》中所主张的那样,“艺术的价值很多时候在于其形式和感官体验本身,而非需要被挖掘的深层‘内核’或‘果核’”。
“其实所谓内核,有时也在追问皮肉是什么?”显然,殷九龙身上也具有这种反传统、亦反系统的艺术思维。
在他的伯乐——艺术史学家、策展人吕澎眼里,“九龙把感受作为理解设计和艺术的基础,这使得他从设计生涯的一开始就不会陷入流行的趣味与套路。”
就像他用现代图形语言重构《山海经》中的神怪形象与文字系统,打造具有东方幻想特质的艺术世界;又或是在陶瓷1/1000系列中,以梅瓶的形态,反传统的元素,表达浓烈的东方情绪。流行,却从不流俗。
靠着敏锐与天赋,殷九龙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创作语言”。无论是做设计师还是艺术家,对殷九龙来说,真正重要的是——自主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在大势之中,一个人能够充分、自主地选择自我,这种权利显得弥足珍贵。我花了三十年才充分拥有这种权利。”
去年4月,他的艺术专著《这就是我的世界》在意大利米兰发布。这部由全球顶尖出版商打造的作品集,分为平面设计、陶瓷创作、社会项目、艺术四大板块,恰似他30年创作生涯的缩影。
“今年的主要任务,是收拾以前留下的‘烂摊子’,”殷九龙笑道。今年以来,他推掉了很多纯粹出于商业考量的项目,也在持续梳理过往的创作线索。
他慢慢放下过往“沉重的包袱”,保持适度的“超脱”,转向一条更加纯粹、也更聚焦的创作道路。“艺术家的力量事实上也很小,只能在自己当下的状态里,关注自己能够关注的问题,仅此而已。”
1996年,殷九龙刚刚入行时,Windows 98还未面世,一切都是从无到有,处于激烈变化之中。那是一个昂扬向上的年代——无数设计师曾相信设计具有改造社会的功能和力量,乡土的、世界的语言在此碰撞交汇。
2026年,窗户外面是汹涌而来的热浪和喧嚣,大模型的弹窗全天候待命。殷九龙戴上墨镜,就像年轻时那样,径自走出,逍遥而游。
“我能怎么办呢?时代变化这么快。”
“还是得像条鱼一样,在潮流中一直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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