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出生于1971年的成都艺术家罗子丹因病去世，许多圈内朋友过了很久才得知消息。今年4月，20多位艺术家、批评家在成都的“UP-ON向上”行为艺术档案馆为这位老友举办了追思会。 此后不久，罗子丹的部分作品资料也被存入了这家档案馆。成都画院研究员、艺术批评家张颖川在朋友圈发文，为成都拥有国内目前唯一的一所行为艺术档案馆而欣慰。“行为艺术家们活动的历史文献资料因此有了一个收藏研究的文献库，一个‘家’……”
国庆假期前，红星新闻记者来到这家位于成都二环路边上一个老小区内的档案馆。馆内空间由原有住房改造而成，和建筑师刘家琨在玉林的工作室类似，只是没有加装电梯，访客需要自己爬到七楼。
房子是行为艺术家周斌早年买的，他也是这家行为艺术档案馆的创办者和主要负责人。
周斌告诉红星新闻记者，2017年他在德国科隆期间，参观了知名艺术家波里斯·涅斯洛尼（Boris Nieslony）创办的欧洲最大行为艺术档案馆，由此也萌发了在中国创办一家同类型档案馆的念头。
▲著名行为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为档案馆写下亲笔祝福“年年向上”
这背后还有一个迫切缘由，是中国最早的一批行为艺术家多已老去，甚至离世。“再不及时存档，很多回忆可能就再也没机会打捞起来了。”周斌说。
2021年11月，UP-ON向上行为艺术档案馆在成都成立，经过近五年的收集整理，目前档案馆已存有包括四川、广西、甘肃、陕西、宁夏、青海、西藏、重庆、内蒙古、贵州等16个省、直辖市与自治区的行为艺术文献资料。
“档案馆的目标是逐步收集中国所有地区的行为艺术文献。”周斌说，“成为内容最多也最全面的行为艺术资料库。”
中国当代艺术最早开始蓬勃发展，就是从行为艺术起步：上世纪80~90年代是其最为繁荣和活跃的时期，进入21世纪之后逐渐沉寂。随着当代艺术的市场高光时期到来，那批曾经被媒体和公众视为“离经叛道”的行为艺术家们，大多转向了其他创作方式。
但那个时期的行为艺术家们，在成都留下了一项重要成绩：“水的保卫者”行动。这也是中国当代艺术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1995年夏天，国内外的10多位艺术家在成都府南河河畔进行了持续半个多月的系列行为艺术与装置艺术创作，唤起公众关注，呼吁加强生态环境保护。
▲上月底，这场艺术活动的回顾展在上海举办
张颖川认为，这场艺术活动不仅对当时的府南河整治工程起到了很好的公益宣传作用，同时也有规模地启动了成都的行为艺术活动，在当代艺术史上意义非凡。
在周斌看来，这场活动也标志着当时的先锋艺术从美术馆和小圈子走向大众、关注社会议题的一次重要转向，并且这次转向与彼时国外当代艺术的转型基本同步，不仅走在全国前列，也走在了世界前列。
同时，因为行为艺术家们的作品所具备的“戏剧性”和话题性，也让他们成为了媒体的宠儿。红星新闻记者在UP-ON向上行为艺术档案馆里看到好几个巨大的文件夹，里面整齐保存着许多旧报纸——成都商报、华西都市报、成都晚报、天府早报……
“这个报道收集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做的事。”周斌说，“因为行为艺术是没有实体作品留痕的，相关报道也是重要资料。”
罗子丹生前最重要的一件作品（上图），也曾被媒体争相报道：1996年12月的《一半白领．一半农民》。这位艺术家将自己的形象“一分为二”，表达城市化进程中的人群与景观对比。当时他以这种形象走在春熙路上，效果十分轰动，有观众大声赞道：“这是真正的艺术！”
周斌认为，成都拥有国内唯一一家行为艺术档案馆，绝非偶然。“客观而言，成都目前确实是国内行为艺术生态发展最为成熟的城市。”这个城市的包容性与松弛感，是艺术家们最为珍惜的生存土壤。
档案馆是非盈利机构，靠吃“百家饭”维持运转。目前有20多位理事，他们人均每年几千元的定期捐赠，虽然不多，但已构成档案馆的主要资金来源。
还有一些捐赠来自不求回报的支持者。周斌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成都有家做体外诊断产品的技术企业老总，虽然个人对行为艺术了解不多，但经信赖的朋友介绍认识了周斌后，便慷慨以个人名义提供了每年五万、持续十年的赞助，不附带任何条件。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和起伏，行为艺术虽然始终相对小众，但其独特魅力一直吸引着年轻艺术家们去探索、去尝试。在从事行为艺术之前，周斌自己本来也是位画家。“最早听说那些行为艺术家的时候，我们也觉得他们是不是只想出名而已。”他回忆道。
但在他来到成都，认识了成都的行为艺术家并且看过他们的作品后，周斌彻底放弃了绘画。“那些注重当下、强调人自身的体验感与爆发力的作品，给我很大冲击。”他说。
▲周斌与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
行为艺术是什么？直到今天也没人能给它一个确切定义，“这是一种没有固定边界的、自由的创作，最重要的创作媒介就是人的身体，因此它能够非常紧密地和生活联系起来。”周斌说，“这种与肉身、与时间的紧密联系，在许多事物被数字化、许多体验被虚拟化的当下，尤其显得珍贵，无可替代。”
虽然多数老一辈行为艺术家已渐渐淡出艺术现场，但这个群体仍然活力满满，许多年轻艺术家的加入，给中国行为艺术带来更多新鲜创意和思想。“对于如今的年轻人来说，行为艺术并不陌生。”周斌说，“很多艺术家也不只做行为，还做其他类型的作品，很多跨界和新的尝试，整体生态可以说比之前更好了。”
由周斌和刘成英创办的UP-ON向上国际现场艺术节，国庆假期后便将在成都迎来第十四届的举办（10月12日~10月21日）。“如果不是在成都，这个艺术节或许也坚持不了这么久。”周斌说，“包括这个档案馆能在成都建立也绝非偶然，这棵树的种子，在30年前的府南河畔就已种下。”
红星新闻记者 乔雪阳
编辑 欧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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