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身当代艺术创作,非但未见坦途,反而行路愈艰。不妨以书法为切口,其间义理足以触类旁通。无论诗文写作者,还是戏曲、音乐从业者,前行路上皆是层峦叠嶂,一座座历史铸就的艺术高峰横亘眼前。研习书法亦是如此,每一位求索者,都必须直面这份厚重的历史重压。
落到书法领域,时下常流行一种论调:不少创作者动辄宣称已然超越古人,自认技艺才情不输前贤。这份求新求进的志向固然值得肯定,且客观而言,今人所能阅览的典籍碑帖、拥有的物质环境,也确实远迈古代。但有一层核心逻辑必须厘清:我们口中的“古人”,绝非某个孤立的个体;所谓“传统”,更不是几本法帖、几家固定法度的简单集合。它是历代层层积淀而成的智慧总和,是无数创作者在时代浪潮中求索、挣扎、突破,共同构筑起来的活态文化生态。这才是传统真正的内核。
然而,当下最值得警惕的问题恰恰在于:传统正在被系统性地阉割。
何谓“阉割传统”?就是把一个完整的、立体的、有生命力的文化体系,肢解成若干可供把玩的碎片,然后以“继承传统”之名,行掏空传统之实。具体而言,这种阉割至少表现为四个层面:
其一,阉割传统的整体性。 传统被切割成一朝一代的碎片,被窄化为某家某派的风格标签。一提书法传统,便只剩王羲之、颜真卿、苏东坡几个名字;一谈学古,便只剩临摹几本法帖。传统是王羲之、颜真卿们赖以生长的土壤,是他们之前的所有人、他们同时代的所有人、他们之后的所有人共同编织的一张网——如今这张网被剪成碎片,人们只拿着碎片当宝贝,却忘了它曾经是一张完整的网。
其二,阉割传统的文化根基。 书法与文学本就血脉相融,古人所谓“书者,散也”“书,心画也”,书法最终追求的是技进乎道。然而当下不少书家轻弃人文积淀,“书法家文化缺失”已然成为行业内外普遍关切的问题。这种现象并非空泛之论,而是有着种种具体表现:有人抄录古人诗文,却对其中典故出处、篇章大义茫然不知,笔下虽有笔墨形态,却无文心支撑;有人在书写中频出错字、别字,断句失当,连基本的文字功夫都未过关,便急于以“创作”自居;有人对繁简字、古今字、异体字的转换缺乏基本常识,机械套用字形,结果把本不该写成繁体的字也强行繁化,反而成了硬伤;有人过度依赖展览化、视觉化的形式构成,追求尺幅、章法、墨色的冲击力,却对书写内容本身漠不关心,甚至不知自己所写何意。
凡此种种,皆指向同一个问题——文化根基的松动。一个人,如果文化根基站不住脚,便不可能成就真正的艺术典范。古代流传后世的书法大家,几乎无不在文学层面有着深厚修为。学习书法,文学是灵魂,这恰恰是我们谋求发展、期许有所建树的起点。
当然,当代书法创作中确实存在更侧重视觉表现的探索方向,其评判标准与传统文人书法不尽相同。但如果谈论的是传统意义上的“书法”,文化根基的松动,便是无法回避的硬伤。
其三,阉割传统的笔墨精神。 吴冠中曾有一句广为争议的论断——“笔墨等于零”,曾经震动画坛。很多人断章取义,误以为他全盘否定传统笔墨。实则大谬,他反对的,是把笔墨本身当作终极归宿的僵化崇拜。笔墨的价值依附于画面立意与内在情思,脱离表达内核的孤立笔墨,自然毫无意义。这恰好可以作为“传统之问”绝佳的注脚:真正的传统,绝非死守旧时形式的躯壳;笔墨应当服务于创作者的思想与情绪,而非让人沦为笔墨的奴仆。然而当下,多少人对笔墨顶礼膜拜,却不知笔墨为何而存在?技法固然迷人,却也极易引人误入歧途:倘若一味沉溺形式构成,专业性越强,反而越容易被技法桎梏,最终落得意境全无、精神贫瘠,所谓超越古人,终究只是痴人说梦。
其四,阉割传统的生长性。 传统从来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不断生长的生命体。每一个时代的艺术,都是传统的有机组成部分,但单独任何一朝一代,都不能等同于完整的传统。没有哪个时代可以穷尽艺术的全部可能性,唯有沉下心接续完整的文化艺术遗产,才会孕育大师生长的土壤。然而当下,不少人打着“回归传统”的旗号故步自封,把鲜活的艺术创造,简化成僵死的模仿复刻。他们以为守住某家某派的笔法就是守住传统,殊不知,真正的传统恰恰在于每一代人如何在各自的时代处境中回应前人、开辟新境。
画家吴冠中曾对传统与创新的关系提出尖锐追问。他内心敬重传统,却拒绝将传统奉为不可触碰的金科玉律。他启发世人反思:人人都在谈论学习传统,可我们究竟要学习怎样的传统?是唐人的法度,宋人的意趣,还是元明清不断流转演变的风貌?
初听好似一番诘难,细细思索,却意蕴深长。吴冠中的追问,把“何为传统”这一根本命题摆到台前。放到书法之上,道理亦然:传统不等于王羲之,不等于颜真卿,亦不等于于右任。由此便不难理解,今人所说的“超越古人”“突破传统”,大多只能实现对某一家、某一派局部成就的超越。这也印证了开篇所言:当代艺术从业者背负着更沉重的文化责任,所要面对的困境与考验,远胜于往昔。
常言“没有理论真可怕”。可怕之处在于,很多人口号震天,张口继承传统,闭口突破传统,却说不清自己究竟要继承什么、突破什么。缺失理论自觉,艺术探索便是盲人摸象;丧失对传统整体性的敬畏,一切创新,都只会沦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吴冠中平实的发问,戳中了几代文艺从业者的痛点。喧嚣纷扰的当下,又有多少人愿意沉下心,认真叩问:到底何为传统?
答案藏在历史长河,也藏在现实的社会实践之中。取法王羲之,师法颜真卿,这固然属于学习传统,但远远不是传统的全部。传统的“全部”,至少包含三个维度:一是历代审美观念的流变与沉淀,从尚法、尚意到尚态,传统从来不是单一面貌;二是书写工具与载体的演化对风格的塑造,简牍、纸张、碑刻、尺牍,都参与塑造了书法的审美边界;三是每一代人如何在各自的时代处境中回应前人、开辟新境,传统因此不断被重新理解、重新激活。古人“上追下探”的治学思想,正是破解吴冠中之问的密钥,也是读懂传统的关键。
所谓“上追”,即是向历史深处要法度与精神,溯本求源,打破风格的僵局;所谓“下探”,即是向广阔天地要血肉与灵魂,扎根现世,从当代生活与社会实践之中汲取鲜活养分。唯有上追以通古,下探以应时,方能贯通古今,让古老传统在当代重获生机。
古代大师成就卓绝,绝非偶然。他们从不抱残守缺,而是以开阔胸襟与深沉思考,在艺术长河之中上下求索。反观今日,不少人打着“回归传统”的旗号故步自封,把鲜活的艺术创造,简化成僵死的模仿复刻。
抱残守缺,是把传统当尸首供着;上追下探,才是把传统当活脉接着。
吴冠中之问,正是要捅破这层自我蒙蔽的窗户纸——所谓“窗户纸”,正是那层把传统等同于某家某派、把创新等同于另起炉灶的认知迷障。抱残守缺的思维应当醒来,上追下探才是正途。惟其如此,我们方能真正接续文脉,在时代洪流里走出属于这一代人的艺术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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