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河北承德,草木葳蕤,山水含章。作为世界文化遗产——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所在地,这里的建筑、园林、雕塑、壁画无一不精,吸引着无数人前来寻幽览胜。
有一群人却无暇欣赏这动人的景致。他们在同一种石头较劲。
凝灰岩——在承德,记者第一次听到这种岩石的学名。作为本地易得的一种石头,它被雕成须弥座、丹陛石、石碑、石像……历经数百年风雨,看起来坚固无比的石头也难逃时光的侵蚀,急需一场刮骨疗毒式的“抢救”。
于是,15年前,一支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专业团队来到这里,义无反顾修起了石头。
雨果说:建筑是石头的史书。承德的石头记录的不仅是避暑山庄波澜壮阔的历史,也有这群文物保护工作者的智慧与青春。
石头的故事
在承德外八庙之一的普佑寺,记者见到了裂开的凝灰岩质须弥座,心陡然一沉。
这片原本为建筑基座的石头,裂得触目惊心,专业人士称之为“板条状开裂”:灰白色的岩石如被重物压过的千层酥,一道道平行裂纹深入本体,其上精美的雕刻面目全非。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副院长、石质文物保护团队负责人李黎苦笑:“这就是我刚来承德时见到的凝灰岩状态。来自美国、英国的专家看了也直摇头,说这种类型的石质文物病害世界罕见。”
当年就地取材的工匠们想不到,承德的气候和凝灰岩的石性“很不对付”,注定难以长久保存。
先说气候。地处华北与东北过渡地带,承德气候湿润,四季温差可达60摄氏度。夏天,烈日下的石质文物晒得烫手;冬天,大雪总是融了又冻、冻了又融。石质文物数百年来处于不间断的热胀冷缩中。
再说石性。凝灰岩结构疏松,岩屑和火山灰含量高,吸水膨胀性强。夏天石材内部的水汽运移析出一层层盐碱,冬天的水分子在低温下凝成冰晶……在长期干湿交替和冻融循环作用下,岩石发育了大量开裂、变形和剥落等不可逆损伤,承载的历史价值逐渐湮灭。
承德的石质文物是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必须保护起来!
2011年,李黎接下了这一重任。她只身一人来到承德,在没有团队、没有参照的情况下“投石问路”。
“我们完全是从零开始。”李黎记忆犹新,每次从现场回来,她总是愁得吃不下睡不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路在何方。”
如今看起来易懂的病害机理,正是在这种“白手起家”中,一点点从实验室里分析出来的。
进行上千次冻融循环试验、盐害模拟试验,制备上万块试样,反复调整材料制备工艺……触手生凉的石头,在这群人手里被焐热了。
“文物没有‘修坏’的容错率,我们不把问题分析清楚绝不动手修复。”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所长邵明申感慨,经过近5年的论证和试验,团队才筛选出适宜于微小裂隙灌浆加固和粘结的保护加固材料,突破了一个瓶颈。
这场与时间的赛跑,坚守者终于赢了一次。
时间的故事
毕业于中国地质大学的许东,没想到自己工作后打交道的石头会从亮晶晶的宝石变成乌沉沉的岩石。
现任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馆员的她,已经在承德修了十几年石头。这一过程中,她黑了、瘦了,成了项目负责人。
“这块石碑下的赑屃,光修复这20平方厘米的鬃毛就花了我和同事一星期的时间。”指着避暑山庄永佑寺中的石碑,许东回忆起修复它的经历。赑屃上的半边鬃毛一度缺失,如今已修得如同从未残缺过。
从“缺胳膊少腿”到“多学科会诊”,这样逆天改命的石质文物在承德比比皆是。
须弥福寿之庙山门前,两只石狮昂首挺胸。往来穿梭的游客们很难想到,其中的西狮曾经有大半张脸碎在地上。保护团队进行抢救性保护时,从文保所抬出来的石狮碎块多达20余块、30多公斤!
三维扫描、虚拟修复建模、残块脱盐、整体锚固、灌浆、裂隙修复、超声波检测修复效果……修复它的过程既有技术之精、也有艺术之美。“毁容”的石狮,就这样一点点恢复了雄风。
“修复石头不是表面功夫,团队坚持一文物一方案。”许东介绍,在修复普佑寺须弥座前,他们先置换了石头背后的白灰杂土墙,阻断了石材表面盐析源头,又用砖石在通道内垒砌,确保了须弥座的整体稳定性,才着手修复千疮百孔的裂隙。
外科手术般的精度、绣花功夫般的耐心,调和以季计、以年计的坚守,在承德修石头的人成了时间的朋友。
15年来,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团队在承德实施了近20个保护项目,上百件不同形制的脆弱石质文物得到了有效保护。他们的目光还从石头投向唐卡、纸壁画等,越来越多承德文物得到专业的呵护。
“看着文物修复前后的变化,谁能没有成就感?文物在哪,我们就去哪儿!”许东眼光闪动,“这就叫‘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
滚石上山的故事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普乐寺,阇城庄严恢弘,旭光阁重檐琉光。2015年,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团队在这里完成了8座琉璃喇嘛塔须弥座等石质文物的保护修复工作。
多年过去,当初修好的石头历经一轮轮风霜雨雪,有些修复痕迹淡化消散,又要检修了。
看着曾经的心血,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石窟石刻(岩土文物)保护研究所馆员王子艺叹气:“我们的工作从来不是一劳永逸,就像滚石上山,进两步、退一步,需要不断地监测与维护。”
普乐寺的琉璃喇嘛塔前,承德团队里的“00后”王旭正在用超声波速测试仪检测石头状态。在王子艺等前辈的手把手教导下,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将把这里的文保工作延续下去。
15年的坚守中,在承德修石头的人有的白了头,有的退了休,有的成了行业翘楚。这支队伍也从最初的两三个人,成长到40多人。
邵明申欣慰,越来越多学科背景的人来到承德,学化学的、学材料学的、学美术史的……团队越来越成熟,解决问题的能力越来越强。
“保护不可移动文物最大的挑战就是‘与天斗’。我们做得再好,文物依旧要面临自然的考验。”李黎感慨,“让我们坚持下去的,是那种深入骨血的对文物的热爱。”
从承德出发,这一项目的经验已经推广到川渝石窟、海上丝绸之路遗址、清代海防炮台遗址等地的文保项目中,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通过这个项目,我们的团队也得到了很好的锻炼和成长,以至于后来我们能高质量地完成全国石窟寺专项调查、碑刻石刻文物调查、革命文物调查等一系列国家任务。”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党委书记李游说,承德项目取得的保护成效、科技成果、保护模式具有系统性和推广性,可为新时期推动石质文物保护利用高质量发展提供启发。
“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这群在承德修石头的人,令记者想起永不言弃的西西弗斯,在同石头的对话中,他们实现了升华。
策划:张晓松
主编:林晖、孙闻
记者:徐壮
图片由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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