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大提琴家王健开始回望。
去年，他重录了20年前录过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今年，德意志留声机唱片公司（DG）为他出了过去三十年唱片的合集。9月26日，他将与老友——瑞典吉他演奏家约兰·索舍尔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同台，演绎二十年前录制的专辑《梦幻曲》（Reverie）。
王健说，因为知晓生命是有限的，人才会忍不住频频回望。回望是向内叩问自我，看清我是谁，看看有什么可以证明，我们这一生没有白活。这样的回望，与艺术的求索之路同频。
DG的王健合集里有11张唱片，如同他过去三十年留下的一个个脚印，也凝结了他和指挥家阿巴多、钢琴家皮雷斯、小提琴家沙汉姆和杜梅、吉他演奏家索舍尔等音乐家的合作。
与约兰·索舍尔合作的《梦幻曲》，是王健最喜爱的一张唱片之一。多年前，王健偶然听到索舍尔的唱片，被他的演奏中那份内敛、庄重与尊严深深打动，于是邀请他一起合作录制了这张唱片，被乐迷奉为“大提琴与吉他的天作之合”。
去年，王健在瑞典开音乐会，索舍尔得知消息，驱车四五个小时专程赶来现场，给老友一场惊喜。旁人评价王健温文尔雅，可在索舍尔面前，王健说自己“粗鲁野蛮”，“因为他太有内涵了，跟他在一起，会觉得没有什么事值得生气”。
王健很少演绎现代派作品，2000年录制的梅西安《时间终结四重奏》是一个例外。梅西安在二战战俘营里写下这部作品，与同样被俘的其他三位音乐家一起首演了这部作品。王健为大提琴家米沙·麦斯基救场，用两个星期学会了这部高难度作品，与郑明勋、吉尔·沙哈姆、保罗·梅耶一起录制，唱片曾获格莱美奖提名。
王健常常对自己的学生说，想要演绎好《时间终结四重奏》，必须拥有把自己置入绝境的共情力。要想象死亡就在眼前，回望一生，心中会有怎样的遗憾，又有怎样的眷恋。作曲家在朝不保夕的绝境中落笔，如果演奏者无法抵达这份心境，便触碰不到作品的内核。
在王健看来，艺术无法阻止战争，不能抵御饥饿，但它拥有安顿灵魂、唤醒人性的力量。“人性中永远存在着善良和邪恶，每个人都是如此。只不过有些人他更愿意把善良表达出来，有些人更愿意把邪恶表达出来。艺术可以让一个社会鼓励多数人把善良表达出来。”
回望艺术之路的同时，王健也回望自己的人生旅程。他讲起多年前，大提琴家马友友的一个来电。
1985年，王健远赴美国求学，直到8年后，才第一次得到机会与父母在中国香港团聚。马友友得知后特意打来电话，毫不避讳地讲出自己和父母相处的遗憾，以此为鉴对王健说：久别重逢，不要再做父母眼中的小孩，要抓住机会让他们看见你已经长大，往后你们才有可能平等融洽地相处。
“哪怕是最亲的人，也不能丧失边界感。哪怕你再爱对方，也要明白，那是另外一个独立的灵魂。”王健说。
和孩子的相处也是一样。谈起9岁的女儿，王健的脸上浮现父亲的温柔。比起古典音乐，九岁的女儿更喜欢花样滑冰，把学大提琴当成“备胎”：“万一以后什么都做不了，再找爸爸学琴。”
关于未来，王健的心愿就是看着女儿长大，愿她拥有健康的身体、开朗的性格，属于自己的圆满人生。“如果问我人生最大的成就是什么，我可以说，我是这个女孩子的爸爸。这才是真正的奇迹，世上没有比它更伟大的奇迹。”
原标题：《《候场》对话大提琴家王健：人这一生，如何才算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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