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珍贵信函,出自潘天寿人生困境时期。在春节获准短暂归家休假之际,他提笔致函弟子苏东天(伟堂)。纵然身处逆境,先生依旧心系中国画的前途,将振兴国画的希望寄托在青年画家身上,恳切教诲后辈该如何求索前行。信里留下掷地有声的论断:“今后中国画的新绘画,应从如何的方向去发展,殊有待于今后的中国画家,依照新社会的进展与努力,向前开发而前进,肯定有极新的面貌,极光辉的成绩出现,是无可疑义的。”又言“今后的新中国画,一定是极新而且是辉煌灿烂的。”
据悉,苏东天书画艺术展将于10月21日在北京琉璃厂揭幕,展览将展出苏东天的《君子图》《春雨》等经典力作,其师潘天寿的这封信函也将在展览中亮相。
大雪中的嘱咐:一封书信里潘天寿的“不可为而为之”
1968年,旧历元旦,漫天大雪。杭州一处寓所里,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铺开纸,提笔给远在宁波的弟子回信。信不长,语气平和,谈的是中国画该怎么发展、学习该怎么入手、要不要写一本画史。开头一句“来书一悉,工作已派定为语文教员,甚好”,末了一行“今天是旧历元旦,漫天大雪,草草作覆,不知所云,希谅”,从容而家常。
写这封信的人,是潘天寿。彼时,他已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关入“牛棚”,反复批斗,遭受了残酷的身心摧残。一个正在遭受如此待遇的人,在万家团圆的春节,居然有心思给一个乡下教书的年轻人写一封长信,认认真真地谈画史、谈学习方法、谈人生规划。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潘天寿致苏东天信函。
“旧”与“新”之间的真实立场
这封信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潘天寿谈中国画的方式。他劈头就说,中国画“在旧社会中的地位,是认为几千年来的尖端学术”,但“以今天的新意识来判断,全由封建士大夫阶层的环境中所产生及成长的,与新艺术观来看完全是不相符合的”。这话放在1968年的语境里,几乎是必须说的政治正确。如果只读到这里,似乎潘天寿是在“批判”传统绘画了。
但紧接着,他的笔锋一转:“然而民族风格,民族气派,以及古人已发见到的优良技法,还应该可以吸收的,故从事新中国画的努力,还须要在传统的旧中国画上,下一些基础工夫,也是必要的。”一句“然而”,才是他真正要说的话。前面那几句“新意识”“封建士大夫”的措辞,更像是那个年代里不得不戴的面具,而面具之下的态度清晰而坚定:传统的根基不能丢。
这与他在1965年提出的“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一脉相承。彼时中国画正被当作“封建糟粕”遭到系统性的质疑和批判,有人主张用西洋画改造甚至代替中国画。潘天寿在这种压力下坚持认为,一民族之艺术即为一民族精神之结晶,中国画必须从自身的传统内部寻求发展的可能。信中的措辞婉转,底色却是同一句话。
尤其令人感喟的是,他说这话时的身份是一个“反动学术权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传统”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但他仍然在信中郑重地写下“还须要在传统的旧中国画上,下一些基础工夫”,并把这句话送给一个正打算以绘画为毕生事业的年轻人。
潘天寿致苏东天信函。
一个“票友”的坦诚
信中有一个容易被人忽略却极动人的段落。潘天寿向弟子坦陈自己毕生的缺点:“我的画,虽搞了五十多年,对于规矩法则方面的功夫,下得太少,仅凭一些小天分,乱涂乱抹,未从刻实的基础入手,故搞到今天,没有搞好,是我毕生的缺点。”他把自己比作“票友的戏剧工作者,而非科班出身”。
这是一位已经名满天下的国画大师在说自己“没有搞好”。这种坦诚不是自谦的姿态,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清醒。潘天寿深知自己在传统技法训练上的路径与科班出身的画家不同,他的入手法“是从外而内的”,先有见识和胸襟,再回头补技术的课。他并不回避这个“缺陷”,反而把它转化为对弟子的鼓励:“你的情况,也与我有相似。这也不要紧,也可以走出与人不同的路来。”
信中讲到宁海是“偏僻的山城,文化情况向来是很差的”,又讲自己“家庭情况艰难,仅勉强读完了官资的中级师范”,除了一本《芥子园画谱》再无其他指导者。但他随即说:“特出的文艺家,往往产生在穷乡僻壤之中,不在文化中心的大城市,环境是限不牢有志趣的青年的。”这不是空洞的励志话,而是一个从宁海走出去的人用自己的大半生验证过的事实。
潘天寿致苏东天信函。
信背后的沉默
这封信之所以值得被认真对待,不仅因为它说了什么,更因为它没有说什么。
信中通篇没有一句提及自己正在遭受的批斗、监禁和侮辱。潘天寿被关入“牛棚”达三年之久,被押往工厂劳动,心力衰竭引起昏迷,此后卧床不起。他当然有无数理由在信中诉苦、抱怨、甚至绝望。但面对一个刚刚大学毕业、满怀志向的年轻人,他选择把全部笔墨都留给对方的前途和学业。
这不是不知世事,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自觉。潘天寿一生以教育为职志,至死没有离开过教育岗位。当外在的世界已经崩塌,他仍然守着一个教师的身份,守着一个画家对后辈的责任,在漫天大雪中一字一句地写下关于传统、关于画史、关于“缓缓地沉着努力过去”的嘱咐。
苏东天后来以《潘天寿艺术道路初探》作为硕士论文,在美术史论领域深耕数十年,成为学者型画家。这封写在1968年春节的信,某种意义上正是那条学术道路最初的路标。
大雪纷飞中的一封回信,纸短而意长。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信念不是在顺境中的慷慨陈词,而是在最不适合谈论美与学问的时刻,仍然忍不住要谈。潘天寿写下“一定能够成功的,这是我的预祝”时,他自己的人生正在走向尽头。但他选择相信一个年轻人会比他走得更远。这种相信本身,就是对那个时代最有力的回答。
编辑: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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