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广州人中常常听到“有钱住西关,有权住东山,无钱无权住河南”这句话,还有一句更直白的“宁要河北一张床,不要河南一间房”。在相当长的广州历史里,珠江以南的“河南”,在人们印象中就是一片田园乡野,与河北岸的繁华富庶有着天壤之别。但很少有人知道,到清朝乾隆年间,广州“河南”出现一位传奇人物,彻底改写了人们对广州河南的印象:他就是被《法国杂志》评为十八世纪“世界首富”的潘振承。当年他在河南斥巨资打造的潘家大院,曾让到访的西方商人惊叹“堪比皇宫”。历经两百年岁月洗礼,这座昔日豪宅如今还有哪些保存呢?带着这份好奇,在几年前曾去寻访过,但并不深入,这个冬天空闲的一天,珊姐姐决定再去昔日潘家大院寻访。
*从贫苦农民到世界首富:潘振承的逆袭传奇*
在出发探访之前,珊姐姐查阅关于“世界首富”的潘振承记载的过程中,发现潘振承的人生轨迹堪称一部励志教科书。
1、潘振承,出身于福建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年少的时候,他为了谋生给人当船工,风里来雨里去的经历,练就了他坚韧的性格和开阔的眼界。
2、青年时期,他独自闯荡广东,曾三次冒着风险前往吕宋(今菲律宾)贩卖丝绸和茶叶,积累了第一笔创业资本和外贸经验。
3、初到广州时,潘振承在十三行的一家商行里打杂。那时恰逢乾隆皇帝推行“一口通商”政策,关闭了江、浙、闽三关,只留广州作为唯一的对外通商口岸,十三行由此成为中国对外贸易的唯一窗口,迎来了黄金发展期。敏锐的潘振承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创办了属于自己的商行——同文行。
凭借着过人的商业头脑,潘振承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主营茶叶和丝绸出口,对品质把控近乎严苛,同文行的茶叶在欧美市场被誉为“顶级奢侈品”,甚至成为英国王室的御用茶品。他还建立了完善的信用体系,与外商达成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短短数十年间,同文行的交易额稳居十三行之首,潘振承也从一个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为富可敌国的商界领袖。
4、18世纪末,潘振承的财富峰值达到了惊人的数额,相当于当时法国皇室的总资产,《法国杂志》更是直接将他评为“世界首富”,这也是中国商人首次获此殊荣。
*选址广州河南建豪宅:潘家大院的昔日盛景*
积累了巨额财富后的潘振承,没有跟风扎堆广州河北的西关或东山,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江之隔的河南。我想,当时的潘振际可能在想:这里远离闹市喧嚣,紧邻珠江和漱珠涌,风光旖旎、地势开阔,是一处难得的宜居宝地。
乾隆四十一年,即1776年,正值同文行的鼎盛时期,潘振承在海幢寺西侧的漱珠涌畔,购得约三百亩河洲地。这片土地东至风光秀丽的漱珠涌,北接悠悠珠江水,地理位置十分优越。
潘振承在这里建筑立祠,聚族而居,不仅以祖籍“龙溪”命名这片土地,还修建了漱珠、环珠、跃龙三座石桥,方便族人出行。随后,他斥巨资打造规模宏大的潘家大院,其奢华程度在当时的广州堪称一绝。
根据史料记载,潘家大院里种植着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珍稀古树和奇花异草,庭院深处还养着鹿、孔雀、鹳鸟、鸳鸯等珍禽异兽,宛如一座岭南版的皇家园林。当年前来广州贸易的西方商人到访潘家大院后,无不惊叹连连,直言“西方的皇宫也不过如此”。许多中西画家更是将潘家大院的景致绘制成外销画,远销海外,让这座岭南豪宅的美名传遍世界。
*寻访潘家大院遗迹:在老街巷中触摸历史*
带着对昔日潘家大院的无限遐想,珊姐姐以海幢寺为起点,沿着同福西路向西出发,试图在现代街巷的烟火气中,找回这座昔日豪宅的痕迹。
第一站 、漱珠涌与环珠桥:被街市覆盖的昔日胜景
昔日的漱珠涌堪比南京秦淮河的美景之地,也是潘家大院的重要地理标识,大概位于如今海珠区龙溪首约和龙溪二约之间。但时过境迁,这条曾经碧波荡漾的河涌,早已被石板和水泥覆盖,变成了一条充满烟火气的街市。
我漫步在街道,看能道路两旁的百年古榕枝繁叶茂,为行人遮挡着烈日。偶尔还能见到嵌着半圆露台的西洋小楼、刻着精美木雕花窗的临水河房,以及几处保存完好的青砖大屋,这些建筑都隐约透着当年的精致与气派。
走到同福西路的一处高坡时,一块写着“环珠桥”的牌子吸引了我的目光。环珠桥是潘家当年修建的三座石桥之一,曾横跨漱珠涌,是潘家大院的重要通道。如今,桥身早已与路面融为一体,只能从高凸的路面轮廓中,依稀辨认出当年的桥形,一边是民宅,一边是市场,此时,遥想当年,让人不禁感慨岁月的沧桑。
第二站、潘氏家庙:潘家大院现存最完整的遗迹
从环珠桥旧址出发,我跟着导航的指引,向漱珠涌西侧前行,很快便进入了当年的潘家地界。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昔日的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商铺和学校。
直到走到龙庆北街的广州市第三十三中学旁,一座古色古香的清代建筑映入眼帘,门口挂着的“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潘氏家庙”牌子,让我眼前一亮。这是潘家大院现存最完整的遗迹。
门前有一块关于介绍的牌子,潘氏家庙由潘振承的孙子潘正炜于1826年始建,后经子孙后代续建而成,是潘家数代人的祖屋,也是潘家大院的核心建筑之一。这座建筑坐北朝南,为砖瓦木石结构,原本规模宏大,有三路五进深,占地面积约3000平方米,厅房间隔组合复杂,尽显豪门气派。
可惜的是,如今的潘氏家庙已不复当年全貌:西路被改建为三十三中学的教学大楼,旧时的庭院花厅被拆得干干净净;中路厅堂曾先后办过铸字厂、模具厂、五金厂、印刷厂,如今部分区域正在修复中;剩下的屋舍则住进了“七十二家房客”,变成了寻常百姓的大杂院,还有部分房屋荒废闲置,仅有少数潘氏后人仍在此居住。即便如此,从残存的门楣砖雕、窗棂木雕和红砂岩基座中,依然能窥见当年潘家大院的精美与辉煌。
第三站、潘家祠:仅剩碑刻与祠堂旧址
从潘氏家庙出来,珊姐姐继续往向潘家祠,这里是当年潘氏祠堂(又名“能敬堂”)的所在地,位于潘家大院的北面。
遗憾的是,这座曾经气势恢宏的祠堂,在20世纪50、60年代已彻底被毁。如今,只在这里找到一件遗物:在巷口处的一方麻石大碑,碑上镌刻着“潘能敬堂祠道界”六个大字,清晰地标示出当年祠堂的范围。
在潘家祠内,我看到一处清代建筑正在施工修复。与街坊闲聊得知,这里曾是潘氏祠堂的一部分,后来被改造成工厂,工厂搬走后便长期闲置。如果修复工程完工后,有望对外开放,让更多人近距离了解潘家的历史。
第四站. 栖栅街:以祖籍命名的思乡印记
这条名为栖栅街的老街,仅有几百米长,名字源自潘振承在福建原籍的龙溪乡栖栅社,寄托着他对家乡的深深思念。
漫步在栖栅街上,除了保留完好的旧式趟栊屋外,还能见到大量中西合璧的西式公馆洋楼。这些建筑大多是潘家后人及其他十三行富商所建,见证了河南曾经的富庶与繁华。街道两旁的老店铺、旧招牌,还有悠闲散步的街坊,都让这条老街充满了生活气息,与当年潘家大院的奢华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第五站、潘氏大院:折衷主义风格的洋楼
离开栖栅街,我便折返海幢寺,在海幢寺对面南华中路231号的潘氏大院继续寻访 ,这里已变成海珠区老人大学,只可惜今天这里并没有对外开放,不能进内参观。
根据我上次参观的状况,现在这座建筑保存得非常好,建筑采用折中主义风格,砖混结构,高两层半,带半地下室 。主楼面阔23米,进深33.4米,高10米 。正立面设有14级台阶登上首层,首层高4米,大门居中,前部有深2米的方柱券廊,护栏施铁花 。二楼与首层大致相同,楼顶正中设三角形山花,造型华丽,屋面为平天台,四周女儿墙上有灰塑 。
这座大院由潘振承的第五代后人潘佩如于1908年-1909年间建造,是海珠现存年代最早的洋楼之一,2008年被定为广州市文物保护单位 。当时,潘佩如在珠江对岸的粤垣电灯公司(即“五仙门电厂”,今广州华侨博物馆址)任经理,为方便上下班,他在珠江南岸靠近祖居地潘家祠的江畔觅得一块心仪地块,建造了这座洋楼 。
*潘氏家族的家国情怀:不止于财富,更在于担当*
一站又一站的参观,从仅存的建筑和遗迹,对潘振承了解更进一步,他的传奇,不止于他从贫苦农民到世界首富的逆袭,更在于他和家族传承的家国情怀。
成为商界精英后,潘振承始终不忘社会责任,多次捐出巨资赈济灾民、修建水利、创办义学,用实际行动回馈社会。他的儿子潘有度继承家业后,同样乐善好施;孙子潘正炜更是爱国商人的代表,在鸦片战争期间挺身而出,为抵御外来侵略捐献大量财物,做出了卓越贡献。
潘正炜的孙子潘宝磺、潘宝琳则投身文化教育事业,双双成为翰林院编修,先后主讲于粤秀、羊城书院。19世纪末,两人还曾与孙中山先生一起倡议创立“农学会”,并给予资金资助,为近代革命事业添砖加瓦。从经商致富到行善积德,从传承文化到支持革命,潘氏家族在广州河南的土地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探访行程结整后,回家整理这次寻访之旅的照片,珊姐姐心中感慨万千。曾经“无钱无权住河南”的偏见,早已被潘振承这样的传奇人物彻底打破。这位农民之子凭借不懈努力逆袭成世界首富,在河南打造出震惊西方的潘家大院,而他的家族更是用数代人的坚守,诠释了“富而不骄、乐善好施”的儒商精神。
如今的潘家大院虽已不复当年的完整与奢华,但那些残存的遗迹、流传的地名、流传的故事,依然在向我们诉说着那段辉煌的历史。如果你有机会来到广州河南,不妨沿着同福西路、龙溪首约、潘家祠道走一走,在环珠桥的残迹上感受岁月沧桑,在潘氏家庙的砖雕木刻中触摸历史温度,在栖栅街的老巷里寻觅当年的印记。或许你会和我一样,在这些沉默的遗迹中,读懂一位世界首富的逆袭传奇,也对广州这座城市的历史底蕴,有更深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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