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东平,今年45岁。出生陕南农村,现定居西安。
我第一次看见娘哭,是在三个月前的医院走廊里。
那天我正在上班,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娘”,我的心猛地一沉——娘从来不会在我上班时间打电话。
“东平,你爹……你爹摔了……”电话那头,娘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在山上挖竹笋,从坡上滚下来了……”
我立刻请了假,驱车几个小时赶回陕南老家。一路上,窗外的秦岭山脉在暮色里沉默不语,就像我记忆中总是沉默寡言的爹。
县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我远远就看见娘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长椅上,头发凌乱地扎在脑后。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娘……”我轻声唤她。
娘抬起头,我震惊地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和满脸泪痕。几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强势的娘流泪。她向来是我们家的主心骨,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就连我小时候调皮捣蛋挨打,都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医生说……腿断了,要手术……”娘的声音哽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这个死老头子,我说了多少次别去那陡坡……”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爹其实不是我亲爹,是我继父。但此刻,这个躺在手术室里的老实汉子,比任何人都更像我的父亲。
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挺直了腰板:“我……我只是眼里进沙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娘,爹怎么样了?”
“死不了!”娘习惯性地嘴硬,但眼神却飘向手术室的方向,“就是……就是年纪大了,摔这一下……”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金属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娘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我这才发现,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想必是爹摔伤时,她急着找人帮忙,连手都顾不上洗。
“娘,爹为什么要上山?”我轻声问。
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别过脸去:“谁知道这老东西发什么疯……”
但我突然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我回家时,娘随口提过一句“这时候的竹笋最嫩”,爹当时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爹就是这样,娘随口一句话,他就记在心里。而娘数落了他半辈子,却在他受伤时慌了神。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我的思绪却飘回了几十年前……
娘是我们村里的一枝花,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明亮,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到腰际,走起路来辫梢一甩一甩的,不知道牵动了多少小伙子的心。姥爷是国营饭店的大厨,家里条件好,娘又是老幺,从小被宠得像个小公主。
可娘偏偏看上了住在邻村的吴栋——我的亲生父亲。吴家成分不好,爷爷早逝,奶奶带着我亲爹艰难度日。但爹长得斯文,又读过书,在村里算是个文化人。
“你图他什么?”姥爷气得拍桌子,“他家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娘倔强地仰着下巴:“我就图他有文化,不像村里那些粗人!”
姥姥和两个舅舅轮番劝说,都没能动摇娘的心。二十岁那年,娘执意嫁给了爹,带着她的嫁妆——一对银镯子和几床新被子,走进了吴家摇摇欲坠的老屋。
婚后,姥姥姥爷心疼女儿,时常接济。娘虽然娇生惯养,却也学着操持家务,照顾年迈的奶奶。日子虽清苦,但娘的脸上总是带着笑。
恢复高考那年,爹说要试试。娘二话不说,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凑够了爹去省城的路费和报名费。爹走的那天,娘站在村口,直到牛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你放心去考,家里有我。”这是娘对爹的承诺。
爹很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娘留在村里,挺着越来越明显的孕肚下地干活,回家还要照顾奶奶。村里人都说娘傻,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跟着吴家受罪。
“你男人去了城里,还能回来?”邻居大婶摇头。
娘总是笑笑:“他不是那种人。”
但命运给了娘一记响亮的耳光。娘怀我七个月时,爹回来了——带着离婚协议书和一个城里姑娘。他说他们在大学相识相爱,毕业后就要结婚。
娘当场抄起扫把把爹打出了门,那个城里姑娘吓得尖叫着跑开,没说一句话。
娘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挺着大肚子回了娘家。姥姥气得直抹眼泪:“早跟你说别嫁他!现在怎么办?”
“打掉孩子,再找个好人家。”姥爷抽着旱烟说。
娘护着肚子,眼神倔强:“这是一条命,是我的孩子。”
一个月后,娘出门去镇上,正好碰到我亲爹带着那个城里姑娘,风风光光地来接奶奶去省城。看见奶奶穿着新衣裳,被搀扶着上了驴车,亲爹和那姑娘有说有笑。娘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了屋子。
就在那天,一个壮实的汉子敲响了姥爷家的门。他叫李大山,比我娘大一岁,是我们村的。家里兄弟姐妹多,太穷又太老实,一直没娶媳妇。
“秀兰妹子,我……我一直稀罕你……”这个憨厚的汉子搓着手,脸涨得通红,“你要是不嫌弃,我……我愿意照顾你和孩子……”
我不知道那一刻娘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为了赌气,也许是真的走投无路,她转头对李大山说:“好,我嫁给你。”
婚礼很简单,两家亲戚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娘穿着改过的旧红袄,面无表情;继父却笑得像个孩子,不停地给客人倒酒夹菜。
我出生那天,据说娘疼了一天一夜。继父在屋外急得团团转,听到娘撕心裂肺的喊声,这个七尺汉子竟然哭了。接生婆出来报喜时,继父第一句话是:“秀兰怎么样?”
“母子平安。”接生婆笑着说。
继父却摇头:“不要了,再不要孩子了,太遭罪……”
这句话,是后来姥姥告诉我的。继父确实履行了承诺,再没让娘怀孕。他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甚至比其他人亲生的还要好。
从我记事起,家里就充满了娘的唠叨和数落。
“李大山!你这菜炒得太咸了,想齁死我?”
“李大山!衣服洗成这样,跟没洗有什么区别?”
“李大山!……”
继父从不还嘴,只是憨厚地笑着,默默重做。有时候娘数落得狠了,他就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等我放学回来,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
“东平,学习累不累?”他粗糙的大手摸着我的头,眼里满是慈爱。
我十岁那年,亲爹突然回来了。原来那个城里姑娘跟别人跑了,他想起娘的好,想重修旧好。更让我震惊的是,他提出带我去省城读书。
“城里条件好,东平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亲爹说得诚恳。
听亲爹说完,继父那天做饭时手一直在抖,炒糊了一锅菜。娘罕见地没有骂他,只是默默把糊掉的菜倒掉,重新炒了一盘。
晚上,我听见继父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早饭时,娘平静地说:“东平可以去城里读书,但我和大山是一家人,不会分开。”
亲爹失望地走了。临走前,他塞给我一个地址,让我想通了就去找他。
我抱着继父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说:“爹,我不走!”
继父蹲下来,用手指擦去我的眼泪:“东平,城里读书条件好,多读书长大才有出息。你永远是我的儿子。我每周都去城里看你,好不好?”
就这样,我去了省城读书。每个周末,继父都会坐两个小时的班车来看我,带着娘做的腌菜和煮鸡蛋。有时候下雨,他就站在校门外,浑身湿透也不肯走,直到看见我出来。
而娘,依然每天数落着继父。我放假回家时,总能听到熟悉的唠叨声。
“李大山!地扫得不干净!”
“李大山!酱油买错了牌子!”
继父只是笑,偶尔回一句:“秀兰说得对,我下次注意。”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三个月前……
“家属!李大山家属在吗?”医生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
娘猛地站起来,差点摔倒。我扶住她,感受到她全身都在颤抖。
“医生,我丈夫……怎么样?”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病人年纪大了,需要好好休养。”
娘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我从未见过她这样脆弱的样子。
“秀兰……”病床上,继父虚弱地唤着娘的名字。
娘快步走到床边,想数落几句,却突然红了眼眶。她伸手想打继父,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他肩膀上:“老不死的……吓死我了……”
继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没事……竹笋……还在篮子里……”
娘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她伏在继父胸前,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谁让你去采笋的……谁让你去的……”
我悄悄退出病房,站在走廊的窗前。窗外是熟悉的秦岭山脉,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我突然明白了,娘对继父的数落,不过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而继父默默的忍受,则是他最深情的告白。
在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爱情往往藏在最平凡的日子里。就像竹笋,外表粗糙,剥开后却是最鲜嫩的真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