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有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路上买点吃的,别省。
我妈改嫁的那年我十三岁。
我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我们家那张掉了漆的圆桌边上,桌上摆着我妈炒的四个菜——醋溜白菜、炒鸡蛋、炖豆腐、一小碟花生米。他没动筷,等我妈先坐下,才开始吃。我坐在对面,一口饭都没吃,就这么看着他,他也不说什么,低着头把那碗醋溜白菜吃完了。
我妈后来说,那天你怎么那么不给人家面子。我说我凭什么给。
他姓陈,我们那边的人都叫他陈木匠,做家具的,手艺不错。我妈认识他是因为托他打了一套柜子,打了两个月,柜子打完了,人也留下来了。我爸走的早,我妈一个人带我,腰上的劲儿早就使完了,那套柜子是她第一次舍得给自己置办点东西。
我不喜欢他,这是真的。不是因为他坏,他没做过什么坏事。就是不喜欢。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我家饭桌边,睡在我妈原来睡的那间屋子里,换了台新电视,换了个新热水壶,什么都换了,就我还是原来那个我,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他话少。不是那种装沉默的人,就是真的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我妈说他是闷葫芦,他也不反驳,就笑一下,继续吃饭。我见过他跟他那帮做木工的朋友打牌,那时候倒是话多,笑起来声音很大。但回到家就又把那股劲儿收起来了,像是换了个人。
我跟他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是初二那年期末考试。
我数学没考好,五十八分,卷子被我塞到书包最底层。他那天正好在家,我妈不在,就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刨木头。我以为可以溜过去,没想到他叫住我,说,考完了?我说考完了。他说,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没再问,点点头,继续刨。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一本数学辅导书,崭新的,书签夹在第一章。没有纸条,没有人提这件事,连我妈都没说什么。我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该道谢。最后我把书拿走了,什么都没说。
他也什么都没说。
高中住校,我回家的次数少了。每次回去,他还是那样,刨木头,吃饭,看电视,偶尔问一句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好,他说那就好。我妈有时候在厨房里忙,就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声音开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不亲,但也不像陌生人。
高考那年,他把院子里接的那个单子提前交给别人做,说忙不过来。我妈跟我说的,他自己没提过。
我考上了,离家挺远的,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
出发那天早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基本没吃,心里悬着,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最后把那盘红烧肉全吃完了。我妈说,你也太不客气了,那是给孩子留的。他没说话,站起来去洗碗。
去火车站是他送的。我妈晕车,没去。他开着那辆旧摩托,我坐后面,行李绑在后座上,走了四十分钟。一路上没说什么,他偶尔叫我抓稳,我说我知道。
到了站台,他帮我把行李拎上去,检查了一遍,说行了。我说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说,路上用。我说我有钱。他说,拿着。
就这两个字。
我把信封揣进包里,跟他说再见,他点点头,说,读书去吧。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没往窗外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站在那里,我没看。
大概开了两个多小时,我才把包里那个信封掏出来。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封过,又撕开了,撕得不整齐。里面是五张一百块,叠得很整齐,角对角。还有一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横线格,铅笔写的,字不好看,一个字一个字挤在格子里——
路上买点吃的,别省。
就这一句。
我不知道我当时在做什么。我记得我手里还拿着那张纸,外面的风景在窗外跑,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在剥橘子。我没哭,就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动。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把手机拿出来,拨了他的号码。
接通的时候他那边有风声,可能还在外面。他喂了一声,我说,陈叔,我看到了。他说,嗯。就一个字。我说,谢谢你。他又说,嗯。然后说,到了发条消息。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包的最里面。
那五百块钱我没舍得乱花。买了两次饭,剩下的攒着,一直攒到第一个寒假回家。回去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一条烟,他那时候还抽烟,摆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吃完饭把烟拿走了。
我妈后来问我,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好了。我说,没有变好,就是本来也没那么差。
她没接话,去收碗了。
那个信封我现在还留着,纸已经有点黄了,字还在,铅笔的字压得很深,格子里的横线都快被压断了。
你说他写那句话的时候,想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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