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北方一个偏僻的农村,据父亲讲,我的母亲没读过书,不识字。不过却十分识大体,温柔不做作,做的一手好手工活。

早些年家里生活条件差,穿的衣服鞋都是女人用手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尤其是像我们家吃饭都成问题,别说穿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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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纳的鞋底,整整齐齐,板板正正,做的鞋帮更是周周正正,村里好多婶子大娘都找母亲要鞋样,照着母亲剪的鞋样,做鞋。

纳鞋底可不好纳,可母亲手头快,一晚上能上完一只鞋,要知道母亲白天还要干农活,做三餐饭,洗衣,干家务,只有晚上忙完家务活,才能坐在煤油灯下做鞋。

母亲就是父亲的后盾,她一边料理着家务,一边干农活,晚上还要熬夜给父亲,爷爷奶奶做鞋。

父亲说,十里八村的老少爷们都夸你母亲是个好女人。

可是不曾想,我2岁那年,母亲得了一场重病,丢下我和父亲早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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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告诉我,那时候我还小,还需要人照顾,地里活,家里活,爷爷奶奶身体又不好,母亲一下走了,就感觉天一下塌了一样。

我的父亲找了破衣服,撕成了碎布条,搓成小绳子,把我背在背上,不管干什么,只要出家门就背上我。

他说爷爷奶奶身体不好,照看不了,母亲走了,我又刚会走路,怕我乱跑找不到了,去地里干活儿也要背着我。

母亲走后的半年时间里,爷爷奶奶先后也走了,奶奶临走时劝父亲再找一个,说起码能有人说说话,洗洗衣服,干干家务,带带孩子啥的。可是我这么小,又是个男孩,家里穷的叮当响,父亲带着我并不好找。

后来,隔壁村有个跛脚的女人愿意嫁给父亲。她不仅跛脚,又长得丑,个子也矮,而且又黑又瘦的。听说嫁了人,不会生养,被男方退了回来。家里条件比我们家好一些,女人家里就这一个孩子,爹娘想招一个上门女婿。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就有邻居提过,但奶奶觉得委屈了父亲,一直没松口。

可父亲考虑到带着我不容易,如今只要有人肯嫁,人好,其他的都无所谓。就自己做了决定,带着3岁的我入赘了过去。那个女人也就是我的继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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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母虽然跛脚,丑了些,但人很善良,对我和父亲都特别好。她人话不多,实在,家务活,手工活,样样俱到。地里的农活,也会抢着干。

继母有一双巧手,会做衣服,听说她读过几年书,不知道从哪借来两本裁剪的书,闲暇之余,总能看到她白天黑夜的翻着书,翻完书,还拿着剪刀比划着废报纸,剪呀剪。剪出来的衣服样式,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父亲看到继母喜欢剪来剪去,就去大队,寻了不少废报纸抱回来给继母慢慢剪。

继母在煤油灯下翻书,我和父亲在床头探着头看着她剪刀上上下下挥舞,时而停顿下来思考,时而咔嚓咔嚓。

没多久,继母看着书,对着旧报纸折折叠叠,剪剪画画,做出来的衣服竟真的有模有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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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光对着报纸剪不行,得来实的,跑回去找来爷爷奶奶的旧衣物,洗了,拆了,给继母拿来练手。又托人买了一个旧的缝纫机。

继母拿着旧衣服,比比,画画,剪剪,一顿猛操作,先给我做了一身衣服,做好后给我换上,捏捏这里,看看那里,问我穿着好不好看。

我点点头:“好看,好看。”

父亲在一旁,看直了眼,自言自语:“还别说,真像那么一回事。”

继母用旧衣服给我改了几套衣服,又给父亲改了几套衣服。村里的人慢慢都知道了,继母会做衣服,就有人找上门,让继母帮忙做。

一开始继母本着练手的心态,就没有收费,慢慢的继母做的衣服越来越好看了,找她做衣服的也越来越多。

继母为了让我们家过上好日子,跟父亲商量去镇子上开一家裁缝店。父亲满口应允。

那时镇上还没有裁缝店,大家做衣服要跑隔壁镇找人做。继母跟父亲说,多付出点辛苦,日子慢慢就会过好的。

父亲和继母租了个临街的小房子,一开始做衣服的不多,继母收费低,做的衣服又好看,慢慢上门让继母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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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母蹬着缝纫机做衣服,父亲在后面操持着家务活,洗衣,做饭,接送我上学。村里人笑称,父亲是吃软饭的。继母听到,乐呵呵笑了:“咋个吃软饭?没有大山(父亲)在后面支持我,我会做衣服?”

继母这话说的一点儿假,自从她开始学做衣服,就再也没有洗过衣服,做过饭,本来女人干的活儿,都被父亲拾着干了。

但继母从来说过父亲半字不好,她说,一个家庭要想把日子过好,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行的,要两个人齐心协力,父亲虽然不会做衣服,但他把后盾给做好了,这就挺好。

继母看着生意好,就叫父亲跟着慢慢学做衣服。可是父亲一个大老粗,拿剪刀,蹬缝纫机这活儿却干不来了。学了一段时间,学不会。

继母说,学不会可不行,一定要学会了,只要肯下功夫,哪有学不会的理。父亲低下头,起五更爬半夜的牟足劲儿学,功夫不负有心人,父亲慢慢的也学会了。

跟在继母后面,也能简单的搭把手,做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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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继母和父亲辛苦的经营着缝纫店。每天早上天没亮,继母就坐在缝纫机前面了,父亲生火做饭。

天稍稍亮,继母喊我起来坐在她旁边读书。有时读累了,我就歪头看继母,继母偶尔也会低下头看着我读。

那时的冬天特别冷,缝纫机冰冰凉凉,继母早起晚睡,满手都是冻 chuang。父亲心疼继母,把钟表调慢了两个小时,他起的早一些,想让继母多歇歇,可继母一听到响声就醒来,也爬起来坐在缝纫机下,和父亲一起做衣服。

父亲带我入赘过来的时候,我还小,所以从小我就管继母叫妈,我并不知道非亲生。搬到镇上以后,周围的人也不知道,继母是我的继母,而非亲生。慢慢长大了,父亲带我回老家几次,我才从村里人口中知道。

村里不少人,打心眼里嫉妒父亲,入赘还把日子过的那么好,所以总在背后说三道四。

我读书后,学习一直很努力,成绩也不错。父亲总跟我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考上大学,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还说我们有现在安逸的生活不容易,一定要对继母万般好。

我写完作业,总喜欢坐在继母身边,看她踩着缝纫机做衣服,看她比比画画,剪样式。继母看我坐过来,就会一边做衣服,一边问我当天的学习情况,还会让我读书给她听。

有时,我调皮乱背书给继母,继母听着不对劲,脸一沉,严厉的说:“昊,你是不是背错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每天早上坐在继母身边读书,她听着,也在心里记下了。打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糊弄继母了,但心里却一直嘀咕。村里人说继母不简单,她可真不简单,不看我的书,就知道我背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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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病了,继母放下手里的活,随着父亲带着我,一起去了城里医院。

到了医院,检查后没什么大问题。父亲带着我们在城里逛。路过一摆地摊卖旧书的,继母让我挑喜欢的书买回去,我挑着挑着挑多了,每本都想要,每本都舍不得。整整买了两布袋旧书,父亲扛一袋,提一袋,好容易才走到公交站。

到了公交站,继母让我们等一会儿,跑路边给我和父亲买了烤红薯,烧饼加肉,可唯独没给自己买。

父亲说,咋没给你买点啥吃的?继母笑呵呵的说:“我不饿,你爷俩吃饱就行。”

继母在小房子里,腾了一间空屋,让父亲做了简单的书架,专门给我放书,后来每隔几个月,继母都带着我坐公交车去城里,找摆地摊的,买旧书给我看。

我读到高中时,书房里早已堆满了书,各种名家名著,武侠小说,国内外图书,应有尽有。

只不过,继母还是跟小时一样要求我,看课外书也要坐在她身边,我读着她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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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我看继母认真的踩缝纫机,就想着她肯定没听我读,就开始溜号,没成想继母说道,昊昊你读重读错了,刚才那句,应该读chong,不读zhong,那时我才知道,继母做衣服是真的,听我读书也是真的。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父亲告诉我,家里就你这一个孩子,不要跑的太远,我们老了都还要指靠你。

上大学后,我开始学着学长学姐,课后去做兼 职,洗碗,发传 单,做家教。我知道继母和父亲做衣服,太不容易了,我得想法多挣钱,减轻他们的负担。

我读大二的上半学期,父亲生了病,为了给父亲治病,继母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下了不少外债,也没能治好。

办完父亲的身后事,我坐在老家堂屋门前的空地上,嚎啕大哭。我还没有毕业,还没有工作,还没有让父亲跟着我享一天福,他就这样走了。

继母跛着脚,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抱着我,安抚我,告诉我父亲走了,可他在地下看着我呢,让我好好的读完书,好好的生活,让父亲安心。

继母让我好好学习,不要操心家里的事情,欠的钱她会慢慢还,还说,她在家就在,不会存在没钱交学费的事。

临毕业前,继母坐着车来学校看我,跟我说,上个大学不容易,不用考虑回老家发展,太可惜了,应该去大城市看看,大城市有前途,机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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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还是坚持回到了我们市区,市里离继母的缝纫店只有三十多公里,坐公交车还是很方便的。虽然父亲走了,可是继母还在,她说她在家就在,这话我一直记得。

我收到第 一 个月工资,都拿回去给了继母,父亲生病欠的钱,继母还在慢慢还,她老了,眼花了,还在做衣服,太不容易了。

我工作很认真,只为了好好努力,早点让继母过上好日子。几次提出,让她不做衣服了,她不同意,说多少挣点总比没有好。

还完父亲看病欠下的钱,我说什么也不让继母再做衣服了,我自作主张关了缝纫店,把继母接来身边享福。

可继母不习惯住城里,她怕拖累我,总说她老了,还瘸着腿,影响我找对象。

我上班她就偷偷带着行李回老家,折腾了几次,我索性放下了带她在身边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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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孩子,买了房子,买了车。我跟妻子说了继母的事,她感动的落了泪,她说,儿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继母哪里是拖累了,她不是你的拖累,她身残志不坚,就是一束光,指引着,带领着你前进。咱孝顺她都是应该的。

我跟妻子回去了多次,终于在我们的劝说下,把继母接来跟我们一起住。

一次,继母问女儿,奶奶腿拐拐的,接你放学,有没有小朋友笑话你。

女儿摇着头说:“没有喔,奶奶,妈妈说你的腿不拐哦。”

继母说:“瞎说,明明瘸着呢?怎么不拐呢?”

女儿说:“妈妈说,奶奶来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天使睡着了,这不是你的错,你看你的手多巧呀,比我们同学奶奶的手都厉害,她们都不会做衣服呢。”

妻子在厨房里端出来菜,招呼着:“妈,快来,洗手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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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母在,家就在。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怪,我和继母虽然没有血 缘关系,却也能做一辈子的好mu z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