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曹植,字子建。此刻是大魏黄初三年,秋。我刚从京师洛阳朝觐归来,车驾行至洛水之滨,日色西斜,马疲车倦,风卷着洛水的寒气,扑在我脸上,凉得刺骨。

我命随从停驾,在长满杜蘅的河岸稍作歇息。

望着滔滔洛水,我想起古人说,这条河的神灵,名曰宓妃。又想起宋玉对楚王说的巫山神女之事,一时心绪翻涌,提笔写下这篇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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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后来叫它《洛神赋》,千百年间,他们都以为我写的是一段惊世爱情,是对一位女子的痴念。

可他们不知道,我写的从来不是女人,是我这一生,求不得、留不住、触不及的全部理想。是我从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的半生悲歌。

我曾是这天下最耀眼的少年。父亲曹操,纵横天下,权倾朝野,而我,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我出口成章,七步成诗,年少时便以文名动天下。

谢灵运说,天下才共一石,我曹子建独得八斗。那时的我,信马由缰,意气风发,铜雀台落成,我一挥而就《登台赋》,满座皆惊,父亲看我的眼神,满是期许与骄傲。

我以为,我会是父亲的继承者。我心怀天下,想做一代明主,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

我与丁仪、丁廙、杨修等才俊相交,畅谈天下大事,以为凭我的才华与抱负,定能开创一个盛世。那时的洛阳,是我的舞台;那时的人生,是一路繁花。

可我忘了,帝王家无亲情,权力场无兄弟。我的兄长,曹丕。他不如我洒脱,不如我有才,却比我深沉,比我懂权谋。他步步为营,结党营私,在父亲面前谨小慎微,而我,恃才傲物,任性而行,饮酒不节,一次次触犯禁忌,一次次让父亲失望。

建安二十二年,我趁酒醉,擅开司马门,在帝王专用的驰道上驰骋。父亲大怒,杀了公车令,对我彻底失望。那一天,我失去的不只是父亲的宠爱,还有世子之位,还有我一生的政治理想。

建安二十五年,父亲薨逝。兄长曹丕即位,改元黄初。我的噩梦,从此开始。

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的挚友丁仪、丁廙,满门抄斩。我眼睁睁看着我最亲近的人,一个个死在我面前,却无能为力。他把我赶出京城,贬为安乡侯,后改封鄄城侯,再立为鄄城王,看似封王,实则软禁。

他派监国谒者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便罗织罪名。

我醉酒,他说我悖慢;我叹息,他说我怨望。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被折断,自由被剥夺,曾经的凌云壮志,化作一纸空谈。

黄初三年,我奉命入朝京师。见到兄长的那一刻,我跪拜在地,不敢抬头。

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眼神冰冷,没有一丝兄弟温情。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无人敢与我多说一句话。我像一个异类,一个囚犯,在这座我曾经挥洒才情的城市里,如履薄冰。

朝会结束,我不敢多留一刻,匆匆启程,返回封地。我知道,兄长不想见我,我也不愿再留在这伤心之地。

车驾行过伊阙,越过轘辕,经通谷,登景山,一路风尘,满心悲凉。我从京城的繁华走向封地的孤寂,从权力的中心走向被遗忘的边缘。我才三十一岁,却已觉得垂垂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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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既西倾,我来到洛水之畔。洛水悠悠,流淌千年,见证过多少王朝兴衰,多少人间悲欢。我下车,漫步在河岸,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中郁结,无处排解。

就在这时,我忽然心神恍惚,思绪飘散。我抬头,看见岩畔之上,有一绝美丽人,风姿绰约,惊为天人。

我问御者:

“你看见那个人了吗?她是谁?竟美到如此地步!”御者摇头:“臣未见。洛水之神,名曰宓妃,传说中她绝美无比,大王所见,莫非是她?”

我心头一震。宓妃,伏羲氏之女,溺死于洛水,化为洛神。原来,我遇见的,是洛水的神灵。

我细细凝望她,只觉世间所有美好的词句,用在她身上,都显得苍白。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轻盈得像惊飞的鸿雁,柔婉得像游动的蛟龙。光彩照人,如秋菊盛放,如春松挺拔。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时隐时现,像轻云遮住明月;飘飘忽忽,像流风吹起雪花。

她的容貌,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她是我心中所有美好的化身。是我年少的壮志,是我未竟的理想,是我渴望的自由,是我失去的宠爱,是我一生求而不得的光。

我望着她,心神激荡,情不能已。我解下腰间的玉佩,送给她,以此表达我的倾慕:

“我心悦你,情深意重,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相守?”

洛神接过玉佩,眼神温柔,含情脉脉。她举起玉珶,回应我:

“我亦倾心于你,愿与你相约,在深深的水渊之中。”

那一刻,我以为,我终于抓住了我想要的光。我以为,我这一生的失意与痛苦,都将被这份美好治愈。

可我忘了,人神之道,殊途难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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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她,一个是人间落魄的王侯,一个是洛水超凡的神灵。我有世俗的枷锁,有兄长的猜忌,有封地的束缚,有身不由己的命运。她有神灵的戒律,有天地的规则,有不能逾越的界限。

我们相爱,却不能相守;相遇,却注定分离。

洛神的眼神,渐渐从温柔转为悲伤。她轻轻叹息,泪水滑落,打湿了衣襟。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恨只恨,人神相隔,道路不同;怨只怨,我正当盛年,却无法与你相伴,辜负了这大好年华,辜负了这一腔深情。

她抬起罗袖,掩面哭泣,泪水汹涌,沾湿衣衫。周围的神灵纷纷出现,文鱼警乘,玉鸾偕逝,六龙齐驾,载着洛神,缓缓离去。

她望着我,一步一回头,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悲痛。她留下一句话:

“长寄心于君王。”

这里的君王,不是我,是我那高高在上的兄长,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皇权,是我一生都在追寻,却永远得不到的理想。

我站在洛水之畔,眼睁睁看着她的车驾,渐渐远去,消失在云雾之中。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不见。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空旷的河岸,孤独,绝望,怅然若失。

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我突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觉得天地昏暗,神灵的光芒,彻底消失。

我想追,却追不上;想留,却留不住。我伸出手,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洛水依旧流淌,风声依旧呜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绝美,却又极致悲伤的梦。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怅盘桓而不能去。

我想起我的一生。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的落魄王侯。曾经的壮志凌云,如今的壮志难酬。曾经的兄弟情深,如今的手足相残。我遇见了世间至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我拥有天下第一的才情,却守不住我想守的人,实现不了我想实现的梦。

我回到车中,彻夜难眠。思念绵绵不绝,越来越浓。我披衣起身,望着窗外,繁霜沾湿了我的衣衫,从黑夜直到天明。

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我终于明白,我与洛神的相遇,不是爱情,是宿命。是我一生求不得的隐喻。洛神,是我的理想,是我的抱负,是我心中最纯粹的美好。

人神殊途,就是我与理想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我是人间的王子,却活成了人间的弃子。我有八斗之才,却无立足之地。我有一腔赤诚,却无处安放。

世人都读《洛神赋》,都叹洛神之美,都赞我文笔之绝。可他们读不懂,我字里行间的绝望与悲凉。读不懂,我在洛水之畔,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神灵,更是我一生的希望与光芒。

黄初三年的那场洛水之梦,是我曹植,用一生的失意与痛苦,写下的千古绝唱。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与绝望。

如果有来生,我不愿再做王侯之子,不愿再卷入权力纷争。我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人,有一间茅屋,一壶浊酒,一支笔,写我想写的诗,爱我想爱的人,守我想守的理想,过我想过的人生。

可此生,我只能站在洛水之畔,望着滔滔江水,轻叹一声: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是我写给洛神的诗,也是我写给我自己,一生求不得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