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灰蒙蒙的,风不大,浪却翻得邪乎。

苏伟站在船头,骂了一声娘。

这趟出海整整七天,别说值钱的鱼,连个像样的虾米都没捞着。

船上的冰舱空荡荡的,柴油也快烧完了,再不回去就得漂在海上。

最后一网了,他咬着牙往上拽渔网。

手心被粗绳勒出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渔网沉得像勾住了海底的什么东西,他使出吃奶的劲往后仰,船身都跟着晃了一下。

渔网出水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网兜里趴着一只磨盘大的乌龟,龟壳上爬满青黑色的藤壶和苔藓,一看就是活了大几十年的老家伙。

苏伟凑近去看,龟壳中间有几行字,笔画被海水泡得模糊,但明显被人用铁钉反复描过。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刘家灭门,谢家起誓,放生者得福,杀龟者必死。”苏伟手一抖,龟猛地伸出脑袋,直愣愣地盯着他。

那眼神不像畜生,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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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伟把龟拖上岸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海角村的码头不大,几根歪歪扭扭的水泥柱子撑着一块破水泥板,浪头拍打过来,溅了他一身海水。

他用粗麻绳把龟的四条腿捆住,又拿破布盖住龟壳,推着板车往家走。

板车的轮子轧在石头上,咯噔咯噔地响。

海风刮在脸上又冷又咸,吹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一路上他低着头,怕被人看见。

村里人干了一天的活,这个点都在家里吃饭,路上没什么人。

但走到村口的时候,还是碰上了老刘头。

老刘头站在路灯底下抽烟,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苏伟,今儿个捞着什么好东西了?”

“没啥,一堆破网。”苏伟低着头,脚步加快。

“你板车上拉的啥?”老刘头眼尖,盯着板车上鼓鼓囊囊的破布。

“破网。”苏伟又说了一遍。

他不想让人知道这龟的事。

龟壳上的字太瘆人,万一是什么讲究,惹出事来不好收场。

但纸包不住火,海角村就这么大,谁家放个屁隔天全村都知道。

板车一颠一颠地进了院子。

苏伟把龟卸下来,丢在墙根底下,自己蹲在地上喘粗气。

龟缩在壳里一动不动,破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半只龟眼睛。

那眼睛半开半合,像是在打量他。

屋子里的灯亮了,蒋桂荣披着衣服出来。

她长得瘦瘦小小,脸色蜡黄,一看就是这些年操劳过度。

她一眼就看见那只龟,眼睛亮了亮:“我的老天,这么大!”

别碰。”苏伟喊住她。

“咋了?”蒋桂荣蹲下身子,伸手就要摸龟壳。

苏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说了别碰。”

“你发什么神经?”蒋桂荣甩开他的手,“不就一只龟嘛,还能吃了我不成?”

苏伟没说话,掀开破布,让蒋桂荣看龟壳上的字。蒋桂荣不识字,但听苏伟念了一遍,脸色就变了。

“这……这啥意思?谁刻的?”

“不知道。我哪知道。”苏伟挠着头,“我寻思着,这龟不能留。”

“不留?”蒋桂荣的嗓门一下就高了,“你费那么大劲把它弄回来,张嘴就说放了?你知道这龟能卖多少钱吗?”

“多少钱也不能留。”

“你傻啊!”蒋桂荣急眼了,声音都发抖,“咱家屋顶还漏着水,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你拿盆接了一宿一宿的。儿子的学费还欠着,下学期就要交钱了,你拿什么交?你倒好,捕到个值钱的东西,张口就要放生。”

苏伟不吭声了。

他知道媳妇说的在理。

打鱼二十年,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别人家出去一趟能捞千把块钱,他就倒霉,总能碰上鱼少的时候。

冬天冷的时候,风从墙缝往里灌,冻得人睡不着。

儿子在学校吃最差的饭菜,一块钱的馒头就着咸菜对付一顿。

他何尝不想卖龟?

但他看着那些字,心里怕。

“明天再说吧。”苏伟摆摆手,进了屋。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龟壳上的字,像刻在他心里。

刘家灭门,谢家起誓,放生者得福,杀龟者必死。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那只龟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像是有话要说。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闹哄哄的。

苏伟被吵醒,披上衣服出去一看,好家伙,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

邻居张大妈、对门的刘大爷,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把一个龟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拿树枝戳龟的脑袋,龟慢悠悠地缩回壳里。

“这龟少说活了一百年。”刘大爷摸着龟壳上的纹路,啧啧称奇,“我活了七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

“壳上还有字呢!”一个眼尖的孩子叫起来。

人群安静下来,都凑过去看那几行字。有人念出声来,念完之后,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

“苏伟,这龟来路不正。”张大妈压低声音,“那字写的啥?灭门?你赶紧放了吧,别惹祸上身。”

“放什么放!”蒋桂荣从屋里冲出来,掐着腰,“好不容易捞到点值钱的东西,你们一个个劝他放生。放生不要钱?你们谁给我家掏学费?”

众人被她怼得说不出话,讪讪地散了。只有一个人没走。

刘铁柱靠在院墙上,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牌桌上下来。

这人三十七八岁,和苏伟从小一块长大。

以前也是个老实人,后来沾上赌博,整个人就变了,好赌,好吃懒做,老婆也跟人跑了。

柱子,你来干啥?”苏伟问。

“听说你发财了,过来看看。”刘铁柱走过来,蹲下身子打量龟,“这玩意儿不错,壳上有字,更值钱。县里有个老板专收这种老龟,出价不低。”

“哪个老板?”

“谢文才。县里水产大王,谢老板。”刘铁柱拍拍苏伟的肩膀,“有钱,出手也大方。要不要我帮你联系联系?咱俩五五分账。”

“不用了。”苏伟摇头。

刘铁柱脸上的笑收了收,盯着苏伟看了一会儿:“苏伟,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没这店。你不卖,有的是人想卖。”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苏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刘铁柱这人他了解,平时没啥事不会主动上门,一来准没好事。

他这么热心帮忙联系买家,肯定有猫腻。

但苏伟现在满脑子都在想那只龟,没往深处想。

他蹲下来,龟伸出头看着他。

龟的眼睛浑浊,带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是得了白内障。

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想跟他说话。

苏伟伸手摸了摸龟壳,龟往里缩了缩,像是害怕。

“你别怕。”苏伟说,“我不害你。”

龟没动,眼睛一直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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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天晚上,苏伟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海滩上。

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出边界,四周安静得可怕,连海浪的声音都没有。

他往前走,脚下的沙子湿漉漉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前边站着一个小姑娘,穿着一件旧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四肢细得像柴火棒,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的。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

“你是谁?”苏伟问。

小姑娘抬起头。她的脸白得像纸,五官长得清秀,但眼睛红红的,像哭了很久。

“你姓苏?”

“对。”

“我姓刘。”小姑娘说,“两百年前,我家住在海边。有一天晚上来了一群人,把我全家都杀了。我爹,我娘,我哥,我姐……一个都没活。”

苏伟的腿发软,想走,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你手上那只龟,是我家的。”小姑娘走近一步,“我死之前,在龟壳上刻了字。刘家灭门,谢家起誓,放生者得福,杀龟者必死。”

“你……你是鬼?”

“我是冤魂。”小姑娘盯着他,眼眶里泪光闪闪,“你要是把龟卖了,谢家的人就会找上来。他们会杀了你,就像杀我全家一样。”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全家?”

“因为地。”小姑娘的声音很轻,“我家的地,值很多钱。谢家想要,就杀了我全家。”

“地契呢?”

“藏在龟壳里。谢家想拿走,但拿不到。”

苏伟猛地惊醒。

他一身都是汗,后背湿了一大片。

蒋桂荣在旁边睡得很沉,嘴里嘟囔着什么梦话。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月亮很大,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起身去看龟,龟还在墙根底下趴着,一动不动。

但龟的周围有一圈水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苏伟用手去摸,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海水的腥味。

“你……”苏伟蹲下来,盯着龟,“你到底想干啥?”

龟伸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伟回到屋里,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那个小姑娘说的话,是真的吗?

龟壳里真藏着地契?

那地契值几百万?

几百万,那是他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有了这笔钱,他再也不用出海了,儿子能上好学校,媳妇不用跟着他吃苦,屋顶能修好了,冬天不用挨冻了。

但那个小姑娘说,谢家的人会找上来,会杀他全家。

苏伟翻了翻身,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

04

第三天下午,苏万财回来了。

苏万财是苏伟的父亲,年初腿受了伤,干不了重活,去县里看了几个月的病。

他个子不高,干瘦,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海风刻出来的。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墙根底下那只龟。

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是你捕的?”苏万财的声音都在发颤。

“嗯,就前天。”

“龟壳上的字你看了?”

看了。

苏万财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旱烟,卷了一支,点上。他抽了一根又一根,好半天没说话。

“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苏伟蹲在他面前。

苏万财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知道。我年轻时也捕到过这只龟。”

苏伟愣住了。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苏万财的声音很轻,“我出海打鱼,一网下去捞上来这只龟。龟壳上就有字,跟你看到的一样。我当时也害怕,想着赶紧放生。但消息传出去了,谢家的人找上门来。”

“谢家?”

“对。谢文才的父亲,谢老六。”苏万财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灰蒙蒙的天,“他们问我龟在哪儿,我说放生了。他们不信,把我关在县里一个仓库里,三天不让吃东西。我咬死了没说。最后他们没招,把我放了。”

“爸,你没把龟交出去?”

“没有。”苏万财摇摇头,“我知道那只龟不简单。后来我去打听,才知道刘家灭门那档子事。谢家为了争地,做尽了缺德事。”

“那地契真藏在龟壳里?”

“真的。”苏万财点点头,“刘家小女儿死之前在龟壳上刻了字,把地契塞进龟壳的夹层里。谢家一直想拿到,但龟在海里活了上百年,谁也逮不着。”

苏伟沉默了。梦里小姑娘说的话,父亲说的话,全都对上了。这不是闹着玩的。“爸,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苏万财看着龟,龟伸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放生。赶紧放生。这龟不该落在咱们手里,咱们也惹不起谢家。”

“可是……”

“没有可是!”苏万财拍了一下门槛,“你想让咱家也灭门吗?”

苏伟一哆嗦。

那天晚上他去了墙根底下,龟伸出头看着他。

月亮很大,把院子和龟都照得清清楚楚。

苏伟蹲下来,龟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你放心。”苏伟说,“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去。”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当天傍晚,蒋桂荣从地里回来,一进院子就嚷嚷:“苏伟,咱家的龟呢?”苏伟从屋里跑出来,往墙根底下一看,龟不见了。

他的心一沉,像是被人猛地砸了一锤。

谁?谁偷了龟?

不用猜,他脑子里就蹦出一个人——刘铁柱。

他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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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伟跑得快喘不上气,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海风吹得他脸颊发疼,但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龟追回来。

他跑到刘铁柱家门口,门锁着。他又跑到村头水井边,刘铁柱他妈在那儿洗衣服。“阿姨,铁柱呢?”

“去县城了,一大早就说去办事。”老太太头也不抬,“你找他有事儿?”

苏伟没回答,转身就往家跑。他骑上那辆破摩托车,踩了好几脚才打着火。蒋桂荣追出来:“你去哪儿?”

“去县城!”

摩托车突突突地上了路。

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龟被谢文才拿走,地契被毁,那个小姑娘再也伸不了冤。

他心里乱成一锅粥。

刘铁柱肯定是把龟卖给谢文才了。

谢文才拿到龟,毁了地契,那刘家的事就永远翻不了案了。

而且,谢文才会不会像梦里那个小姑娘说的那样,杀了自己灭口?

一个小时后,他到了县城。

他跑了几家水产市场,都没打听到刘铁柱的下落。

后来问了路边修车的老师傅,老师傅说看见一个人拖着一只大龟往城东去了。

苏伟骑着摩托车往东边追。

城东有一片水产加工基地,门口挂着“谢氏水产”的牌子。

大门开着,苏伟直接把车骑进去。

院子里停着几辆大货车,工人们正在卸货。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里面,背对着他。

“谢老板?”苏伟喊了一声。

男人转过身。五六十岁,头发梳得油亮,圆脸上挂着笑:“你是?”

“我是海角村的,叫苏伟。我那只龟……”

“哦,你说那只龟。”谢文才笑了笑,“已经被我买下来了。刘铁柱那小子,三千块就卖了。”

“龟在哪儿?”

“在后院。正准备处理。”

苏伟的心揪紧了:“处理?怎么处理?”

“用化学药水泡。把龟壳泡烂了,里面藏的东西就能拿出来。”谢文才说得轻描淡写。

“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谢文才盯着苏伟,笑容渐渐收起,“那地契是谢家的。”

“那地契是刘家的!”

谢文才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苏伟不说话。

谢文才冷笑一声:“行,既然你知道得不少,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只龟壳里确实有刘家的地契,但那块地现在是谢家的。那张纸落在外面,会给我惹麻烦。”

“你不怕遭报应?”

“报应?”谢文才笑得更冷了,“我活了五十年,什么报应没见过?不是还好好的?”

他挥挥手,两个工人围上来。苏伟握紧拳头,他知道跑不掉了。但他不能走,龟还在里面。他深吸一口气,冲上去就干。

06

苏伟跟两个工人扭打在一起。

他不是打架的料。

打鱼还行,打架完全不是对手,几下就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嘴里啃了一口土。

谢文才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他。

“年轻人,识相一点。钱我已经给了,龟是我的了。”

“你抢刘家的地契,还杀刘家的人……”苏伟喘着粗气,“你就不怕报应?”

“报应?”谢文才冷笑,“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我爷爷干的,不是我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站起来,“把他扔出去。”

两个工人把苏伟拖起来,推出大门。苏伟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大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爬起来,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憋着一股劲,却不知道往哪儿使。他想冲进去,但一个人打不过三个。他想报警,但证据呢?就凭那几句梦话?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脑袋一片空白。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一盏,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脑袋。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闪过那个小姑娘的脸。

她站在海滩上,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她没说话,但苏伟明白了。

他咬咬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向大门。

大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走进去。

院子里的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谢文才正要发火,后院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苏伟趁他们分神,抄起地上的一根铁管,冲向后院。

龟被放在一个大铁盆里,盆里灌着透明的药水,正咕嘟咕嘟地冒泡。

龟缩在壳里一动不动。

苏伟大喊一声,举起铁管砸向铁盆。

铁盆裂了,药水洒了一地,溅到他手上,疼得他直抽气。

龟壳上沾了药水的地方开始冒烟。

但龟突然伸出头,一口咬住旁边一个工人的裤腿,死死不松口。

“给我抓住他!”谢文才大喊。

工人扑上来,苏伟抱着龟往外跑。

龟沉得要命,他咬着牙,步子都快迈不动了。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脚步声。

他把龟放在摩托车的铁筐里,跨上车,发动。

摩托车冲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

谢文才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手在空中挥着。

苏伟拧紧油门,车往村子的方向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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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飞驰。

前面黑黢黢的一片,路两边的树像黑影一样闪过。

苏伟不敢回头,全神贯注盯着前面的路。

龟在铁筐里颠来颠去,壳撞着铁框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手在发抖,身上也被药水烧得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

他没回村。他知道谢文才会追到村里去,那样反而连累家里人。

他拐上一条小路,绕到村后山上。

山里有个废弃的老庙,好久没有人来过,路都长满了草。

他把摩托车停在山脚下,抱着龟上山。

龟沉得要命,他走几步歇一歇,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也不知道是汗还是药水。

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菩萨,香炉里的香灰都结成了硬块。

墙上挂着蜘蛛网,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苏伟把龟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龟伸出头左右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你待在这儿。”苏伟对着龟说,“我去想想办法。”

龟没动。苏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蒋桂荣坐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回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跑哪儿去了?我都吓死了。”

苏伟把事情说了一遍。蒋桂荣听完,脸都白了:“你疯了?跟谢文才抢东西?”

“我能怎么办?看着他毁了龟?”

那你想怎么办?谢文才有钱有势,你斗得过他吗?

“斗不过也得斗。”苏伟说,“那龟里有刘家的地契,那是刘家的东西。”蒋桂荣不说话了。

她看着苏伟,觉得这个男人突然变得陌生了,以前的他只会叹气,打不到鱼就愁眉苦脸。

现在倒好,为了只龟,命都不要了。

苏伟没多说什么,翻出家里那本泛黄的县志,一页一页地翻。

终于翻到嘉庆年间的记载,刘家灭门十五口人,一夜被杀,凶手至今未明。

他记下了所有细节。

08

第二天一早,苏伟骑着车去了县档案馆。

档案馆里冷清清的,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打瞌睡。苏伟说明来意,老头翻了半天,找出一本案卷。

案卷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是当年办案的师爷写的笔记。

笔记里提到,谢家报官说刘家欠了钱,但师爷怀疑这话不真,因为谢家拿不出借条。

笔记最后写了一句:“谢家害命,天理难容。”

苏伟把笔记复印了一份,装进口袋里。

他从档案馆出来的时候,看见陈神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正抽着烟。陈神婆七十多岁,是村里出了名的神婆,替人看风水算吉凶,在村里有些威望。

“陈神婆,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陈神婆吐了个烟圈,“你查到什么了?”

苏伟把笔记递过去。陈神婆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谢家干的,绝对是谢家干的。”

“你怎么知道?”

陈神婆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破旧的记事本,封皮都快烂了:“我祖上当丫鬟时留下的,那晚的事全写在里面。”

苏伟接过来翻开。

纸已经发黄发脆,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看到其中一行字:“刘家灭门夜,谢老六亲手杀了刘家小女儿。小女儿死前叫了一声:‘爹,我疼。’”

苏伟的手开始发抖。

他又往下翻,看见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刘家老宅的位置,旁边写着:“地契在龟壳里。龟壳难破,需用醋泡七天七夜,方可取出。”

“醋泡七天七夜?”苏伟念出声来。

“谢家想用化学药水,是因为他们等不及了。”陈神婆说,“你要救龟,就得趁早。”

苏伟点点头,把记事本收好。他回到山上,把这件事跟龟说了。龟缩在壳里没动,但眼睛动了动,像是听懂了。

“你放心。”苏伟摸着龟壳,“我不会让谢文才得逞的。”

接下来的几天,苏伟没闲着。

他找到在谢文才手下干过的老工人,老工人告诉他,谢文才偷税漏税,还私自捕捞保护动物。

苏伟问能不能作证,老工人想了想,点了头。

他又去县工商局查了档案,发现谢文才的公司有几笔账对不上。

他偷偷复印了,装在一个袋子里。

这些东西能不能把谢文才送进去,他不知道。但至少,能让谢文才惹一身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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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四天傍晚,苏伟回到家,看见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

他心里一喜,以为是来抓谢文才的。但蒋桂荣冲出来,脸色发白:“苏伟,不好了!公安说你涉嫌盗窃,要来带你调查。”

“什么?”

两个警察走过来,一个亮出证件:“你是苏伟?”

“是。”

“有人报案说你偷了他们的龟。”

“谁报的案?”

“谢文才。他说那只龟是从刘铁柱手里买的,是合法交易。你强行抢走了龟。”

苏伟愣了:“那龟是我捕的,是刘铁柱偷走的!”

“这个到时候再说。你先跟我们回去。”

苏伟没挣扎。他知道挣扎没用。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蒋桂荣站在门口,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冲她摇摇头,意思是别怕。

这时候,他听见一声嘶哑的叫声。他抬头,看见庙里的龟伸出脑袋,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畜生,像人。苏伟心里一阵发紧。

到了派出所,苏伟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那只龟是他捕的,刘铁柱偷去卖给了谢文才。

警察听完,出去打了个电话。

过了很久,另一个警察走进来:“你的话我们已经核实了。刘铁柱承认那只龟是从你家偷的,谢文才购买赃物,也有责任。你可以走了。

苏伟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到家,蒋桂荣抱着他哭了一场。他拍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我没事了。”他去庙里看龟,龟还活着,但精神不太好,眼睛半睁半闭的。

“你还没死?”苏伟蹲下来,摸了摸龟壳。

龟的手脚伸了伸,像是在回应他。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是苏伟吗?”

“你是?”

“我是县工商局的。你上次提交的那个材料,我们查过了。谢文才的公司确实有偷税漏税的问题,我们已经立案调查了。”

苏伟激动得手都在抖:“真的?”

真的。你那个材料很关键。谢谢你。

挂了电话,苏伟坐在地上,看着龟:“听到没有?谢文才要倒霉了。”龟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在笑。

10

天刚蒙蒙亮,苏伟抱着龟上了船。

蒋桂荣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一张手帕。苏万财拄着拐杖,也来了。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海面上没有什么风,浪头轻轻的,一下一下拍着船帮。

“放了吧。”苏万财说。

苏伟点点头。他弯下腰,把龟放在船边的海水里。龟一动不动地漂在那儿,过了很久才伸出头,慢慢划动四肢,往深水区游去。

游出十几米,龟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苏伟记了很久。龟的眼神很温和,像一个老人终于卸下了背了一辈子的担子。苏伟冲它挥了挥手,龟又游了几步,沉下去了,看不见了。

苏伟站在船上,心里空落落的。他又想起那个小姑娘的脸,想起她说“如果有人记住了,我就没白等”。

我记住了,他在心里说。

船慢慢往回开。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咸咸的味道。

蒋桂荣问他:“就这么放了,亏不亏?”

苏伟摇摇头:“不亏。心里踏实了。”

苏万财把烟头掐灭在船帮上,看了看天:“走吧,回家。”

船靠岸了,苏伟跳上来,把绳子系在铁桩上。阳光照在海面上,亮闪闪的,晃得人眼睛疼。他深吸一口气,往家里走去。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好像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