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汽车纵横AutoReview)

“合作伙伴关系将嵌入我们未来的战略中。”

这是意法美跨国巨头Stellantis集团CEO安东尼奥•菲洛萨(Antonio Filosa)于5月12日在英国《金融时报》“汽车未来峰会”上的表态,这句话本意还是在回应这家复杂公司如何战略转型,但也可视作整个集团正在发生变化的一次提前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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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5月15日,Stellantis正式宣布与东风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将在武汉工厂启动Jeep和标致新能源车型的联合生产,并计划从2027年起面向全球市场出口。总投资超过80亿元人民币,Stellantis方面出资约1.3亿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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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正在快速展开的合资合作故事,但它的叙事边界远比这一纸协议更加宽泛。

进入5月份,Stellantis的合作动作密集到令人目不暇接:其与零跑将欧洲制造合作从分销深化至工厂共有,考虑将马德里工厂产权移交给零跑国际合资公司;与此同时,市场也传出消息称,一汽红旗,正尝试借助零跑渠道,通过西班牙萨拉戈萨工厂进入欧洲市场。

另一边,围绕玛莎拉蒂的传闻同样引发关注。有报道称,鸿蒙智行、江淮汽车与玛莎拉蒂,已经就新能源车型合作展开接触;而彭博社则援引比亚迪执行副总裁李柯的表态称,比亚迪不仅与Stellantis,也与其他欧洲车企讨论过接手闲置工厂的可能性。

将这些消息碎片汇聚在一起观察,就会发现,Stellantis正在发生的变化,已经不只是“扩大合作”那么简单。这家拥有14个品牌的传统汽车巨头,正在尝试把自身的工厂、渠道、品牌与制造体系,蜕变为一种能够向外部伙伴开放的工业平台。

“终结”唐唯实的“阴影”

要理解菲洛萨如今推动的合作战略,必须先从其前任唐唯实(Carlos Tavares)留下的集团状态时谈起。

曾经一度,唐唯实将Stellantis打造成全球盈利能力最强的汽车集团之一。2023年,该集团营收达1895亿欧元,净利润186亿欧元,盈利能力一度仅次于丰田、大众、现代。然而,他的逻辑是典型的“规模压成本”,即用14个品牌共享平台,通过零件标准化、压缩采购与研发换取利润。这套打法在传统燃油车周期或许行之有效,却在电动化和软件定义汽车浪潮下迅速暴露出裂缝。

在中国市场,Stellantis此前所推行的“轻资产”模式几乎全面失速。昔日月销过万辆的Jeep品牌,如今在中国市场已基本销声匿迹;广汽菲克于2022年走向破产,也成为Stellantis在华收缩最具象征性的节点。与此同时,标致、雪铁龙等品牌持续边缘化,而中国本土新能源车企却在智能化、电驱与产品定义层面快速完成跃迁。

面对这样的变化,唐唯实后期给出的答案是收缩:裁员、减产、关厂。随之而来的,则是与欧洲各国工会、政府之间愈发激烈的矛盾与拉扯,并最终以其在2024年底离任收场。Stellantis在2025年录得约223亿欧元净亏损,创下集团历史最差业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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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某种意义上,正是此前的收缩,恰恰为如今的“开放”留下了前提条件。

大量闲置产能,开始成为菲洛萨手中最重要的谈判资源。意大利卡西诺工厂、法国雷恩工厂,都曾被欧洲媒体列入“潜在合作方接盘”的讨论名单;西班牙萨拉戈萨工厂目前仍承担着标致208与蓝旗亚Ypsilon的生产,但围绕零跑B10、欧宝电动SUV乃至红旗欧洲版车型的合作传闻,也都在不断向这条产线汇聚。至于马德里维拉韦德工厂,更已经被传出存在整体纳入零跑国际西班牙子公司的可能。

这些工厂过去属于Stellantis内部品牌体系的一部分,而现在,它们开始被重新定义。这未必是一种完全主动的战略选择,但在菲洛萨手中,原本因产能过剩而显得沉重的“被动资产”,正在被重新组织为一种可向外部伙伴开放的工业基础设施。

开放战略如何从“零跑模式”中衍生

理解Stellantis开放战略的最佳入口,是零跑。

2023年,Stellantis以约15亿欧元收购零跑约20%的股权,成为其最大外部股东,并成立由Stellantis持股51%的“零跑国际”合资公司,获得零跑在大中华区以外市场的独家销售与制造授权。最初,这更像是一笔典型的渠道合作。Stellantis希望借助其遍布欧洲的销售与服务网络,将零跑T03、C10等车型快速推向海外市场;而零跑则借此获得进入欧洲市场最稀缺的渠道、售后与本地化能力等资源。

但合作的边界,很快开始外扩。2026年5月8日,Stellantis宣布与零跑进一步深化合作:零跑B10计划于2026年第四季度在西班牙萨拉戈萨工厂以CKD模式投产;基于零跑架构开发的欧宝电动SUV,则计划于2028年量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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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最初的零跑合作还停留在“欧洲卖中国车”的层面,那么如今,这一合作已经开始深入到制造体系、平台架构乃至工厂资产本身。这个演进逻辑,菲洛萨在本文开头的会议上讲得很直接,他提到,通过与合作伙伴共同制定技术改进、供应链优化以及产能利用路线图,可以实现双方互利;同时,他还明确将零跑模式视作一种可复制的参照,并表示“在这个领域,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某种意义上,零跑模式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只是Stellantis引入了一家中国新能源车企,而是它改变了双方合作的方向。过去几十年里,传统跨国车企与中国企业的合作逻辑,大多是“欧洲输出技术,中国提供市场”;但在零跑合作中,技术流向开始出现反转。未来欧宝的新电动车,将直接采用零跑的平台与供应链,而不再完全依赖Stellantis内部体系。这也是Stellantis第一次系统性地将中国新能源技术嵌入其欧洲核心品牌产品之中。

变化同样发生在工厂层面。西班牙萨拉戈萨工厂过去的角色,是生产Stellantis旗下品牌车型;而现在,它开始被重新定义为一个能够承接多个合作伙伴、多个品牌与多个平台的制造节点。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接近电子产业中“代工平台”的逻辑,即工厂本身,不再只是品牌附属物,而逐渐演变为一种可以被调用的制造服务能力。

而零跑国际51%/49%的股权安排,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绑定关系。Stellantis仍掌握制造与分销主导权,但零跑也被深度纳入其欧洲扩张链条之中。这种结构既保留了传统车企对体系控制力的需求,也给后续更多合作方留下了可复制空间。

如果说零跑是模板,那么过去两个月里不断出现的合作传闻与新项目,则更像是这一模板开始向外扩散。

与东风汽车集团的新合作,是最先落地的一步。根据双方已官宣的信息,Jeep新能源越野车型与标致新能源车型计划于2027年起在武汉生产,并同时面向中国及全球市场出口。这意味着,Stellantis正在重新把中国工厂纳入其全球制造体系,而不仅仅只是中国市场的本地化生产基地。

5月19日,《欧洲汽车新闻》援引法国媒体报道称,东风汽车还可能在法国雷恩的Stellantis工厂生产汽车。如果消息最终获得确认,这将成为中国汽车制造商首次在法国实现大规模本地化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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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据路透社援引多位知情人士消息,中国一汽旗下红旗,也正在通过零跑渠道,与Stellantis就使用萨拉戈萨工厂进行接触。如果最终成行,这不仅意味着红旗将在西欧获得首个制造基地,也意味着Stellantis的欧洲工厂,开始真正向中国品牌开放制造能力。

而另一条更受关注、又更具不确定性的线索,则来自玛莎拉蒂。市场传闻称,华为鸿蒙智行、江淮汽车与玛莎拉蒂,正在讨论新能源车型合作:华为提供智能化与产品定义,江淮负责研发制造,而玛莎拉蒂则提供设计与品牌资源。但截至目前,相关合作尚未获得官方确认,但这一传闻本身依然耐人寻味。一方面,玛莎拉蒂近年来销量持续承压,需要寻找新的产品与技术路径;另一方面,华为也确实需要更具国际认知度的高端品牌资源,来支撑其下一阶段全球化叙事。

甚至连比亚迪这样的直接竞争对手,也开始被卷入这一体系之中。彭博社援引李柯的说法称,比亚迪正与包括Stellantis在内的多家欧洲车企,就接手欧洲工厂进行接触。尽管这仍停留在早期阶段,但其象征意义已经非常明显:Stellantis正在逐渐从一家传统汽车制造商,变成一个能够向外部合作方开放工厂、渠道与制造体系的工业平台。

而这些在进行或潜在推进的合作形态,也正在被重新串联成在Stellantis视角下的同一种逻辑。

压力下的必然选择

Stellantis如今所展现出的开放转型,并不完全是一种主动设计出来的战略,更像是在多重压力之下,被迫寻找新的生存与转型路径。

最直接的压力,首先来自欧洲制造体系本身。唐唯实时代激进扩张留下的,是一批利用率持续偏低的欧洲工厂。随着电动化转型推进,传统燃油汽车需求开始下滑,但欧洲市场向纯电动汽车切换的速度,又始终低于此前行业预期。于是,一个尴尬局面逐渐形成:既有的燃油汽车产能无法快速退出,而新的电动汽车需求又不足以完全填满工厂。

这并非Stellantis独有的问题。大众、宝马等欧洲车企同样面临类似困境,只是Stellantis的压力更加集中。根据艾睿铂(AlixPartners)等机构测算:当前欧洲汽车工厂平均产能利用率已降至约55%,而Stellantis的部分工厂利用率甚至更低。

这意味着,工厂的固定成本正在持续侵蚀利润。对于Stellantis而言,向外部合作方开放产能,几乎已经成为最现实的选择:无论是向零跑提供制造服务、为潜在合作品牌开放产线,还是直接将部分工厂资产纳入合资体系,都远比让产线长期闲置更具现实意义。

而另一重压力,则来自中国新能源产业链的快速跃迁。过去几年,中国产业各方在电池、电驱、智能座舱与辅助驾驶等关键领域进步显著,已经部分建立起明显的成本与迭代优势。对于Stellantis而言,如果继续依赖传统内部开发体系,其电动车产品无论在开发周期还是成本结构上,都很难与中国新能源品牌正面竞争。

以欧宝未来的新电动SUV为例,其采用零跑平台后,从产品定义到量产预计不超过两年;而传统欧洲车企完整开发一款全新电动车,周期往往仍需要五至七年。这也是为什么,Stellantis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想要将中国技术纳入其欧洲品牌体系之中。

与此同时,欧盟针对中国电动车的反补贴调查,也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这种合作趋势。尽管相关争议如今已逐渐转向价格承诺谈判,但整个过程仍让越来越多中国车企意识到:如果希望继续扩大欧洲市场,本地化制造几乎不可避免。而这恰好与Stellantis的需求形成互补:中国车企需要欧洲制造能力,Stellantis则需要新的订单来填补闲置产能。也正因此,双方的合作才会在短时间内迅速升温。

但历史的教训仍在,在唱好菲洛萨的开放战略之前,有必要回望一段历史。广汽菲克的破产已经证明,仅靠品牌授权与工厂合作,并不能自动换来商业成功。Jeep在中国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制造体系的问题,更是产品定义、品牌认知与市场节奏的问题。如果品牌本身无法完成新能源时代的重塑,那么即便重新借助东风的技术与产能回归市场,也未必能够真正打开局面。

与此同时,“开放工业体系”本身也意味着极高的管理复杂度。当同一座工厂需要同时承接多个合作方、多个品牌乃至不同技术平台时,生产调度、质量体系、知识产权保护以及工会协调,都会变得远比传统模式复杂。Stellantis目前正在欧洲与中国同时推进多条合作线,而其中不少项目仍处于谈判阶段。对于菲洛萨而言,真正的挑战已经不只是“谈成合作”,而是如何让这些合作最终形成一个能够长期运转的工业体系。所以,能否给出足够清晰的战略框架,将是外界审视菲洛萨执行力的第一个关键考验。

当然,将Stellantis的合作模式放在行业坐标系中审视,也恰恰构成了Stellantis与其他欧洲车企之间最大的不同。大众通过入股小鹏、与上汽联合开发车型,走的是“技术采购”路径,德国工厂目前并未向中国伙伴开放。奥迪与上汽联合开发平台,同样在当前也局限于中国市场。

但Stellantis的开放,则呈现出更明显的双向性。中国技术与品牌正在进入Stellantis的欧洲工厂和渠道体系;与此同时,Stellantis自身的工厂、销售网络,甚至部分工厂产权,也开始成为合作谈判的一部分。这使得Stellantis正在逐渐从一家传统整车制造商,转向更接近“工业平台运营商”的角色。当然,这种开放也折射出Stellantis相对竞争对手更为紧迫的财务压力,其主动愿意讨论工厂产权转移,本身就意味着Stellantis必须重新评估传统汽车工业时代那套“重资产-重控制”的逻辑。

传统巨头的“平台化”破局

某种意义上,接下来外界真正关注的,并不只是Stellantis是否能继续扩大合作,而是这些合作能否逐渐形成一个稳定、可复制、能够长期运转的产业框架。

2026年5月21日,菲洛萨在Stellantis北美总部举行投资者日活动,并公布集团未来业务规划。但市场实际上都在等待几个更核心的问题:Stellantis未来会如何定义自身的角色?它究竟仍是一家传统汽车制造商,还是正在向“工业平台运营者”转变?武汉、萨拉戈萨、马德里等工厂,未来又将在这一体系中承担怎样的功能?

与此同时,包括玛莎拉蒂是否会进一步进入开放合作框架、零跑国际未来是否具备更独立的资本化可能,以及这些合作最终能否改善Stellantis未来数年的盈利能力,也都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毕竟,资本市场最终需要看到的,从来不只是“开放”本身,而是这种开放能否真正转化为效率、销量与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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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曾以“多品牌帝国”自居的汽车巨头,如今正在向中国新能源产业链开放自己的工厂、品牌与渠道体系,以换取产能利用率的改善和电动化转型的加速。这场转型,本身就是被动与主动交织的结果。

没有闲置产能的压力,没有中国新能源产业链的快速崛起,就不会有今天如此深度的开放;但另一方面,菲洛萨与Stellantis至少已经开始尝试,将这些原本属于危机管理的问题,重新组织为一种新的产业协作方式。而这个实验最终能否成立,也许不仅关系到Stellantis自身的命运,更会成为整个欧洲传统汽车工业在新能源时代寻找出路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