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手机响个不停。我一看,是宋建强。
接了,那头声音炸雷似的:“赵若曦!你够狠啊!把ETC卡拔了也不说一声!我现在困在收费站下不去!你赶紧过来给我交钱!”
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远了些,等他吼完。
“表哥,你不是去省城吗?收费站离省城还远着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到省城?”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窗外路灯昏黄,楼道里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家的。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他打来的。我没接。
消息弹出来:赵若曦,你等着!
我笑了。
等就等吧。谁怕谁。
01
车是两个月前提的。
白色,十来万,不是什么好车,但对我这种拿工资过日子的中学老师来说,已经是咬牙跺脚才下的决心。
我妈韩静知道我要买车,把自己攒的五万块打我卡上。我不要,她硬塞。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骑电动车上班,大冬天冻得脸发青,妈看着心疼。
我们娘俩住县城老小区,三室一厅,不大,够住。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现在退休了,每月退休金三千出头,日子紧巴巴的。
提车那天,我妈围着车转了好几圈,摸摸车漆,又看看轮胎,脸上笑得跟花儿似的。她说:“闺女,咱们家也有车了。”
我心里又高兴又酸。
把车停楼下,晚上睡觉都睡不着,隔一会儿就往窗外瞄一眼,怕被人刮了蹭了。
第二天去学校,同事看了也都说好。有个老教师跟我开玩笑:“有车了,以后你表哥不得找你借?”
我一愣:“他借我车干嘛?”
“他那种人,见不得别人有好东西。”
我没接话。但这话像根刺,扎在那儿了。
宋建强是我姑的儿子,比我大几岁,没有正经工作。
以前开过小饭馆,赔了。
后来跑过外卖,嫌累。
现在说是跑滴滴,其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爸宋鹏在工地上当包工头,他妈韩秀丽,就是我姑,跟我妈是亲姐妹。
我妈兄妹三个,一个大舅,一个我妈,一个我姑。大舅走得早,剩下我妈和我姑。我妈老实,我姑精明。
我姑打小就爱占我妈便宜。小时候抢我妈的糖,长大了抢我妈的衣服。我妈从不跟她计较,说都是亲姐妹。
我倒不是不认这个姑,但我真不喜欢她那股劲儿。
她每次来我家,眼睛先扫一圈,看我家添了什么新东西。
添了好东西,她脸上就酸;添了孬的,她才舒坦。
我把车提回来的第三天,我姑就上门了。
她进门先夸了一通,说哎哟若曦有出息了,都买车了。然后话锋一转,说正好她儿子最近在跑业务,老骑个电瓶车不像样。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姑,这车我才刚开,还没熟悉呢。”
“没事没事,你表哥开车老手了,不会给你磕碰。”
“我等会儿要备课,得用车去学校。”
“周末嘛,明天是周五,你晚上不用车吧?”
我妈在厨房择菜,听见了,出来打圆场:“秀丽,若曦这车才买,让她先开开。”
我姑脸一拉:“姐,你是说我儿子不配开你女儿的车?”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儿子也是你亲外甥,开一下怎么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憋了一股火,但压着了。我知道我姑的脾气,越跟她吵她越来劲。
那天我没松口。我姑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妈送她到门口,回来叹了口气:“你姑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不想借。”
“妈知道。但那是你舅家那边的亲戚,闹太僵不好。”
“我舅舅都走了多少年了。”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老了。
腰没有以前直了,走路也有点慢。她这辈子,就是在这个“亲戚”两个字上,吃太多亏了。
02
我姑被我挡回去之后,她暂时消停了几天。
但我心里清楚,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宋建强是什么人?他从小到大,看上的东西,没有弄不到手的。小时候抢我玩具,长大了抢我衣服,现在轮到我的车了。
果然,到了第二周,他又出了新招。
先是微信上发消息。
“妹,听说你提车了,恭喜恭喜。”
我没回。
他又发:“哥最近在跑个工程,要是成了,给你包个大红包。”
还是没回。
到了周六,他直接提着一箱牛奶和水果上门了。
我妈开的门。
宋建强满脸堆笑:“姑姑,我来看你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他进来把东西放茶几上,一屁股坐我旁边。
“若曦,你是不是生哥气了?”
“没。”
“那你怎么不回消息?”
“忙。”
他哈哈笑,说自己也是瞎忙,最近在省城那边找了个大老板,准备合作一个项目,要是谈成了,少说能挣个十几万。
我听着,没接话。
他继续说:“哥现在就是缺个充场面的东西。你知道吧,人家大老板看你开什么车,就看你有多大实力。我这破滴滴车,开过去丢人。”
我心里冷笑。说得倒好听。
“你就借哥用一天,就一天。周五晚上开走,周六晚上送回来。就去省城,来回才几百公里。”
“表哥,我周末要用车。”
“你去哪儿?哥送你。”
“我去学校备课。”
“周末备什么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老师周末都闲着。”
我张了张嘴,没想出话来顶他。他确实说对了,我周末真的没什么事。
这时我妈从厨房出来:“建强,你喝点水不?”
“姑,你别忙。我就是跟若曦商量借车的事。”
我妈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她哥当年卖猪供她读书的事,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韩秀丽不是我舅舅的亲生妹妹,但我妈是。
我舅舅叫韩铁柱,三十多年前,我妈考上师范,家里拿不出学费。
我舅舅在地里蹲了半宿,第二天把家里唯一的大肥猪卖了。
他跟我妈说,妹,你去读,家里有我。
这事我听过无数次。我舅舅后来在工地上被砸了,抢救没回来。他走的时候我才两岁,一点印象没有。但我妈一辈子念他的好。
因为这个,她总觉得亏欠韩秀丽一家。我舅舅走了,这份亏欠就转到了他妹妹和他儿子身上。
我妈心软,我这几年看了太多,有时候气得不行。但转念一想,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心结,我要是硬扯,怕伤了她的心。
宋建强见我不说话,又加了一把火:“若曦,你放心,哥保证不给你磕碰。你车要是有一点刮擦,哥给你修,怎么样?”
“你拿什么修?你有钱?”
这话一出口,他脸色变了变。
我姑正好也来了。她进门就笑:“哎哟,你们都在呢?我今天炖了排骨,特意给你们端了一碗。”
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盖子一掀,香味飘出来。
“姐,你尝尝,我放了枸杞,补气血的。”
我妈接过去,眼睛就有点红。
我姑趁热打铁:“建强这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但他这回是真的遇到机会了,你们要是不帮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她说这话时看着我妈。
我妈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若曦,要不……就借一次吧。”
03
我妈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愣了两秒。
我看着她,她眼睛躲开了。
我知道她为难。她不想让我难做,但她心里那个坎过不去。
我姑马上接话:“若曦,你妈都同意了,你就别犟了。就一天,你表哥绝对给你完完整整开回来。”
宋建强在旁边猛点头:“妹,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出发,晚上就回来。”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碗排骨汤。
“行。就一天。”
“真的?”宋建强眼睛一亮。
“真的。但是有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你不能抽烟,我车是新的,我不想车里一股烟味。”
“没问题,哥不抽烟。”
“第二,你不能拉别人,就你自己开。我怕别人给我车里弄脏。”
“行,我自己开。”
“第三,明天下午六点之前必须回来。少一分钟都不行。”
“六点就六点,没问题。”
他说得干脆,好像真的一点不含糊。
我心里冷笑。我又不是第一次认识他。
但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我也没办法反悔。
宋建强走的时候,跟我姑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出了门。我听见他们在楼道里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飘进来一句“到手了”。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我妈端着那碗排骨汤,站在厨房门口:“若曦,妈知道你不高兴。但你姑难得开口,妈也不好意思拒绝。”
“妈,你知道他到底去干嘛?”
“不是去省城谈生意吗?”
“你信?”
我妈没说话。
“你不信对吧?但你为什么还要答应?”
“妈是怕……”
“怕什么?怕得罪他们?你帮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有感激过你吗?”
我妈眼睛红了:“若曦,你不懂。你舅舅当年……”
“我知道。卖猪供你读书。我听了一百遍了。但妈,那是舅舅,不是宋建强。”
“那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要无条件帮?”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心里憋得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我的车停在单元门口,白色的,挺显眼。在月光下看着还行。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走到客厅,打开装驾驶证的抽屉,把车载ETC卡拿了出来。
这张卡是提车时办的,绑定的是我的银行卡,自动扣费。
我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然后装进了口袋里。
明天早上,宋建强来接车的时候,就算把车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这张卡。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去省城。
如果是,那我替他垫高速费也不是不行。大不了他回来了再找他算账。
如果不是……
明天就有好戏看了。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宋建强准时到了我家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他靠在单元门口抽烟,见我来了,赶紧把烟掐了。
“妹,你来了!”
“嗯。”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像握了什么宝贝。他打开车门,往驾驶座上一坐,手摸了摸方向盘:“这车真不错。”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放心吧,下午六点前肯定回来。”
他发动车子,引擎声平稳有力。他挂上档,缓缓开出小区。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晨光里。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走了?”
“你那个ETC卡……”
“我收起来了。”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我不想在家待着,背了包去学校。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空荡荡的,风刮着几片落叶。我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车。
十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好朋友发来的微信:“若曦,你猜我在哪儿?”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
我点开放大。
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里是一辆白色的车,正停在一个农家乐的院子里。
车旁边搭着烧烤架,烟雾缭绕。
一个男人正拿着串儿在烤,旁边坐着一个女的,两个人说说笑笑。
那个男人,正是宋建强。
照片里的地方,是县城北边的水库。距离省城少说一百多公里。
我心脏猛地跳了几下。
原来如此。
他根本没去省城。
他借我的车,是带着女人去水库玩。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火压下去。
我给朋友回了一句:“在哪儿拍的?”
“水库农家乐啊。我们公司团建,刚到的。那是你家车吧?”
“你表哥开你车来玩的?”
“他不是说去省城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宋建强笑得嘴都合不拢,女的也挺好看,穿花裙子,挨着他坐着。两个人在那儿烤鸡翅,好不惬意。
我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的。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打开ETS卡的APP。登录进去一看,果然,到今天上午九点为止,没有一条高速通行的扣费记录。
他根本没上高速。
他就是直接走省道,一路开到水库去的。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宋建强的微信。
“妹,我到省城了,准备见老板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差点笑出声来。
我回:“好好谈。”
“放心吧!晚上给你带特产!”
我放下手机。
现在,不是拆穿的时候。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窗外起风了,远处山头上乌云压下来,像是要下雨。
我把作业本一合,决定去水库边转转。
05
我开车朋友的车到的水库。
农家乐在湖对面,隔着一片水面,远远看过去,能看到停车的院子。白车还在那儿。
我没有近前。我找了一个树荫底下坐着,远远看着。
十二点,烧烤摊烟又冒起来。宋建强那个女的跟几个男的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桌上摆了不少酒瓶。他今天倒是放得开。
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
两点,他们还在吃。
三点,收摊了,几个人坐在亭子里打牌。宋建强搂着女的,脸上的表情得意得很。
四点半,终于开始收拾了。
他们把烧烤垃圾扔了一地,也没人扫。
宋建强过来开车门,女的坐进副驾驶。
两个人没有马上走,又在车里待了一会儿才发动,慢慢开出了院子。
我朋友在旁边问:“要不要拦他?”
“不用。”
“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让他走。我有办法治他。”
从水库回县城,最快要走一段县道,然后上高速。我估摸着他应该有至少两个小时的车程。
我回到县城,把朋友的车还了,然后坐在家里等着。
一个半小时后,宋建强的电话打过来了。
不是他打给我的。
是高速交警大队打的。
“请问是赵若曦女士吗?”
“是我。”
“你名下有一辆车牌为XXXX的白色轿车,目前在省界收费站被拦截。驾驶员宋建强声称是你的亲戚,但他驾驶这辆车有逃费嫌疑,ETC账户因异常扣费已被锁定。请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心里猛跳。
来了。
“认识,他是我表哥。但我不清楚他用车的情况。”
“麻烦你过来协助调查一下。”
“好的,我马上。”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心跳很快。
我知道,好戏的大幕,正式拉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换鞋,下了楼。我妈正好买菜回来,见我要出门,问我去哪儿。
“妈,宋建强被高速交警扣了。”
“什么?!”我妈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
“他根本不是去省城。他今天带着一个女人在水库玩了一天。”
我把我朋友拍的照给她看。
我妈看着照片,脸色发白。
“妈,你现在还觉得他是好人吗?”
她没说话。
“我先去交警队,你在家等我。”
我转身走出去,背后传来我妈的声音:“若曦,妈错了。”
我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06
省界收费站离县城三十多公里。我打了个车过去,半路上宋建强的电话就来了。
“赵若曦!你搞什么鬼!把我的ETC卡拔了,我怎么下高速!”
我平静地回答:“你没上高速,怎么下的高速?”
电话那头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根本没去省城。你是去水库玩了对吧?”
沉默。
足足有十秒钟,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只听见收费站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叫。
“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在水库看到你了。你带着一个女人在那儿烧烤,烧烤的时候给她烤鸡翅。”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骂娘的话:“谁他妈告诉你的!”
“这你别管。我现在去交警队,你自己跟警察交代吧。”
“赵若曦!你敢!”
我没理他,挂断了。
他又打,我拉黑了。
到了收费站,远远就看见我的白车停在ETC收费通道前。
几个工作人员围在四周。
我走近了,宋建强站在车边,脸涨得通红,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是收费站工作人员。
“你来了!”宋建强一看见我,冲上来就要拉我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碰我。”
“你拔了我的卡!你故意的!”
他的声音很大。路过的车辆探出头来看热闹。
“你说是我的卡,我看看。”我拿出手机,打开ETC账户记录,“你看,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没有任何通行扣费记录。这说明你根本没走高速,你的ETC卡也一直没插在车上。你怎么能说是我拔的卡?”
宋建强愣住了。
“你……你狡辩!”
“我怎么狡辩了?我ETC卡在我手上,我说我放在家里忘记带出来,你信吗?”
“你!”
这时候,交警过来了。
“怎么回事?”
收费站工作人员说:“这辆车走ETC通道,杆子没抬。我们查了系统,这辆车今天没有任何高速通行记录,但司机硬闯了两道杆,已经触发了逃费预警。”
交警看看宋建强:“你的驾驶证呢?”
宋建强脸色更难看了。
他慢慢掏出驾驶证,递过去。
交警接过,用手机查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宋建强,你有三次高速公路通行费未缴记录,而且有两个单子已经超过三个月了。系统上已经把你列入了限制通行名单。你怎么还能上高速?”
“我……我不知道啊。”
“你刚才说,你表妹借车给你,你也不知道没有ETC卡?”
“我……她没跟我说!”
“这是你的车,你怎么能说不知道?你家没有ETC卡吗?”
“我车有。她拔了。”
“你确定?”
“我确定!”
交警转过来看着我:“你拔了ETC卡吗?”
“没有。我今天早上把车借给他的时候,车里是有ETC的。但他到底有没有走高速,我也不清楚。”
宋建强急了:“你撒谎!”
“我说谎了吗?你跟我妈说要去省城谈工程,结果你去了水库钓鱼。我说谎还是你说谎?”
这话一出来,交警和收费站工作人员都看着他。
宋建强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交警摇摇头:“行了,你跟我去队里处理一下。赵女士,你也要配合调查。”
07
交警队里灯光白晃晃的,让人有点发晕。
我被带到一间屋子,一个女民警给我倒了杯水,开始问话。
事情的经过我讲了一遍。
从表哥来借车开始,到他撒谎说去省城,再到我朋友拍到他在水库的照片,一层层都交代清楚。还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给民警看了。
民警看了之后,表情复杂。
“所以你才没告诉他你不是去省城?”
“我知道他骗了我,但我没想到他会硬闯ETC。我只是觉得,不帮他说谎,也不该替他付钱。”
民警点点头,在电脑上打字。
过了一会儿,宋建强被另一个民警带进来了。他站在我旁边,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民警问他:“宋建强,你承不承认今天借车的事实?”
“承认。”
“你说你去省城,实际上去的是水库?”
“是。”
“为什么撒谎?”
“怕她不借我。”
“你之前那三次高速欠费是怎么回事?”
“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我开滴滴跑了几次,没钱交费,想着以后补上。”
“那你今晚闯ETC杆子是怎么回事?你明知道没有ETC卡,为什么还要硬闯?”
“我……我看前面车过去了,我也想过。”
“你不是想过去,你是想逃费。”
宋建强低下头,不说话。
民警又转向我:“赵女士,作为车主,你有没有义务告诉借车人关于ETC卡的情况?”
“我早上交接的时候,没注意到卡不在了。我以为在车里,交车之后我就没管过。”
“那你有没有协助借车人完成通行?”
“没有。但我以为他是去省城,会正常走人工通道缴费。他一个人开我的车,我也没有义务帮他缴费吧?”
民警看了看我,又看看宋建强,叹了口气。
“这个事情,我们可以调解。宋建强闯ETC杆子,根据规定,罚款2000元,驾驶证扣6分。但因为之前有三次欠费,加上驾驶证未处理,所以要暂扣驾驶证,督促他先把欠款还清。”
宋建强一听要扣证,慌了:“不行啊警察同志!我还要开车吃饭啊!”
“你吃饭是靠闯杆子的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我表妹……”
“你表妹把你借车的事都说了。你是撒谎在先,骗车在后,现在还闯ETC杆子。你自己好好想想。”
宋建强站在那里,脸红了白,白了红。
最后,他憋出一句话:“行,我认。但罚款我拿不出来,也得找我表妹借。”
“你找她借?”
“对啊。她是我表妹,帮忙是应该的。”
我一听这话,心里火冒三丈。
但我没有上当。
“表哥,你借车可以。但现在你违反了交通法规,罚款是罚你自己。你自己想办法吧。”
民警也摇头:“这个事情,你自己承担。”
宋建强看了民警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最后,他终于把话咬碎了咽进去。
“行,我认栽了。”
08
从交警队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门口等车,晚风一吹,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响了,是我妈。
“若曦,怎么样了?你在哪儿?”
“在交警队门口,等车回去。”
“建强呢?”
“在里面处理,还没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有点抖:“闺女,你今天……受了不少委屈吧?”
听到这话,我鼻子突然一酸。
“没事,妈。”
“是妈不好,妈不该逼你借车。”
“妈,你别说了。”
“妈要跟你说。下午你走了之后,我打了你姑的电话。我跟她说建强的事,你姑一开始还怪我,说我们小气,连个车都不想借。我直接把照片发过去了。她看了,一句话也没说。我又打了你舅舅的手机,关机了。我想着你舅舅要是还在,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我妈哭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我站在路边,一阵风吹过来,眼眶也湿了。
“妈,没事。真的没事。”
“若曦,妈这辈子,欠你舅舅还不了。但我不该逼你还。妈错了。你原谅妈,好不好?”
我心口一酸。
“妈,你说什么呢,我从来没怪过你。”
“你嘴上不说,妈心里知道。你从小就懂事,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有什么委屈都自己咽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出租车来了,我上了车,靠在车窗上。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亮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到了家,推开门,我妈站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
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闺女,妈对不起你。”
我妈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是我从小闻到大的。
我抱着她,突然觉得她好瘦。
“妈,我没事。车也回来了,事情也处理了。”
“那人呢?”
“在交警队,他的事自己处理。”
我妈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我,擦擦眼泪:“妈给你热了饭,排骨汤你姑送的那碗,我没舍得倒,热了热你自己吃。”
“妈,我不饿。”
“吃点吧,累了一天了。”
我看着餐桌上那碗排骨汤,冒着热气。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汤很鲜。但我喝不出味道。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我看着碗里漂着的枸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早上出门,晚上回家,十几个小时,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有些东西,可能真的变了。
09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门就被拍响了。
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外是我姑韩秀丽,还有我姑父宋鹏。
韩秀丽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过。宋鹏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若曦,你妈呢?”
“还没起。有什么事吗?”
“你表哥今天还得去交警队处理那事。罚款2000块,交了才能把驾驶证拿回来。”
我心里冷笑。
“姑,这事跟我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不是你把ETC卡拔了,他能闯杆子吗!”
“他没上高速,怎么闯的ETC?”
我姑语塞。
宋鹏站出来,口气硬邦邦的:“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去交警队说句话,就说ETC卡是你拔的,是他不知情,交警就会从轻处理。”
“姑父,你是让我去顶包?”
“什么顶包不顶包,就是去说个情!”
“我不去。”
“你!”宋鹏的脸涨得通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表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心安吗?”
“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不是活蹦乱跳的么?”
“驾驶证扣了!他那滴滴还能开吗!一家老小都指望他吃饭呢!”
“那让他去工地搬砖。”我说。
这时候我妈从卧室出来了。
她看着门口的阵势,问:“怎么了?”
韩秀丽一见我妈妈,立刻换上委屈的样子:“姐,你快说说若曦!建强在交警队被扣了驾驶证,要罚款2000!她还说风凉话!”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她。
“秀丽,建强的事……是他自己的错。”
“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若曦没错。”
韩秀丽愣住了。
宋鹏也愣住了。
“姐,你没发烧吧?”
“没有。我知道建强今天去借车,谎称去省城,其实是去水库跟女人玩了一天。还闯了ETC杆子。这事,怎么怪得了若曦?”
“可他为什么闯?不就是因为ETC卡被拔了?”
“卡是我拔的。”
我妈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慢慢说:“我知道他不可靠,我不想若曦帮他垫那钱。所以我拔了卡,收起来了。”
我愣住了。
韩秀丽也愣住了。
“姐,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样?我只想保护若曦。她是我的女儿。”
韩秀丽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们娘俩合起伙来坑我儿子是吧!”
“秀丽,不是坑。是你儿子自己不争气。”
“我儿子怎么不争气了!他也是为生活所迫!”
“生活所迫去撒谎?为生活所迫去闯杆子?”
韩秀丽说不出话。
宋鹏拉了拉她:“走吧,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韩秀丽瞪了我妈一眼:“韩静,你记着今天。你以后别求我办事。”
“我不求你。”
韩秀丽转身,重重摔了一下门走了。
楼道里脚步声渐渐消失。
我妈靠在墙上,把脸埋进双手里。
“妈……”
“没事。”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妈没事。妈只是忍太久了。”
10
事情过去了一个星期。
宋建强的车被扣在交警队,罚款和欠费加一起,五千多。他凑了好几天,最后是他爸宋鹏把红包一个个要回来才凑齐的。
拿到驾驶证,他再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姑也没再来我家。
一切好像都安静下来了。
周五下午,我从学校回来,发现我妈不在家。桌子上一张纸条,写着:“闺女,妈去喝个茶,晚点回来。”
我在纸条上看了半天,笑了。
晚上七点多,我妈回来了。她提着一袋桃酥,脸上带着笑。
“妈,去哪儿了?”
“老茶摊。你舅舅以前常去的那家。”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淡蓝色的,看着精神。
“好喝吗?”
“好喝。茉莉花茶,香。”
她坐在沙发上,把桃酥掰开,递给我一半。
“妈,那些人……你不怕他们以后找你麻烦吗?”
“怕什么?我都活这把年纪了,还怕谁?”
我咬了一口桃酥。很甜。
“妈想通了。有些亲戚,面上过得去就行。真要有难处,咱们也会帮。但不能让人当傻子。”
“妈,你想通就好。”
“想通了。是你让我想通的。”
我看着我妈,眼眶有点酸。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我的车。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白车还在原地停着。
“妈,你以后……别借我车出去了。”
我妈笑了:“放心。你想借我还不想呢。那是我闺女的车。”
我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了,树影摇晃。
楼上有炒菜的声音传来,锅铲碰撞,哗啦哗啦的。
楼下大妈的收音机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日子还是老样子。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摸出手机,把朋友圈里那张白色新车的照片删掉了。
车还在。
但有些事,不需要张扬。
我翻到通话记录最下面,宋建强的名字还挂着。
想了想,没有拉黑,也没有删除。
有些人,不联系就够了。
不需要做太多。
我妈靠在沙发上,打起了小盹。
桃酥还剩下小半块,放在茶几上。
我轻轻起身,给她盖了条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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