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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戴云
7月3日,位于北京东郊宋庄的一间工作室,43岁的王恒高兴地向封面新闻记者展示崭新的博士录取通知书——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与书法专业。这一天,距离他失去双手已39年。
他说,得知被录取的那一刻特别兴奋,因为想让自己的艺术道路更扎实一点,再往前走一步,为中国画而努力。
从安徽乡村的“放牛少年”,到斩获11枚残运会田径项目金牌的运动员;从辞去稳定的平面设计师工作,到38岁考研成功、43岁考博圆梦……体育、设计、艺术、求学,王恒对热爱的一切都比常人付出超倍努力。他用两条残肢,打破了命运为他关上的那扇门。
王恒,安徽池州人。本科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艺术设计专业,硕士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画专业。现已被该院录取为博士研究生。曾当选2008年北京奥运会火炬手。
备考时期的王恒每天学习到深夜。受访者供图
为了考硕考博
坐了五年“冷板凳”
王恒的工作室,位于有着“画家村”之称的北京宋庄,由一间普通民宅改造而来。走进工作室,墨香弥漫,花鸟画作挂满四壁。朝阳处还专门铺了一张大毛毡,用来创作大幅作品,上面铺陈着他新近完成的画作。
走到一张临窗书桌旁,王恒说,自己就是在这里完成了硕士两年、博士三年的备考,“足足坐了五年冷板凳”。五年间,他用嘴咬笔写下密密麻麻的笔记、试卷,也用双臂夹笔画出了数百幅作品。
时间回到2019年,36岁的王恒决心考研。彼时小儿子刚满一岁,家中两个幼子嗷嗷待哺,工作室还要承接设计订单维持家用,每日仅睡四五个小时成为他的日常:一直学习到凌晨两点才熄灯,清晨六七点又准时起床。
脱离校园十余年,英语成为王恒的短板。为此,他购置点读笔逐词标注,几十套真题被翻到卷边。答题量极大的文科题目,对于没有双手的他也是考验。
王恒向记者展示备考时期用嘴咬笔写下的笔记。封面新闻记者戴云 摄
“选择题耗时太多,导致大题作答时间仓促。第一年考研,以初试总分差国家线两分惜败。”王恒说,这份遗憾让他重新复盘备考节奏,精确划分每类题型作答时长:简答题限定时长、论述题把控篇幅,将答题速度、卷面逻辑打磨到极致。第二年再战,英语、艺术概论等三门均提前半小时答完并交卷,并顺利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师从一级美术师阴澍雨研习大写意花鸟。
硕士三年,王恒系统梳理了“吴门画派”、陈淳、徐渭、八大山人、石涛、吴昌硕、潘天寿、齐白石等一脉大写意脉络,纵向追溯绘画源流,横向对比历代名家风格,夯实了理论与创作根基。他还跟随导师写生,奔赴山野寻访千年古松,以家乡黄山山脉松树为原型,创作四米巨幅毕业作品《凌云》,以苍劲古松喻胸中凌云之志,也获评为优秀毕业作品。
王恒创作的硕士毕业作品《凌云》获评为优秀毕业作品。受访者供图
硕士毕业,他并未停下脚步,目标直指博士。然而,考博之路更为艰难:招生名额稀缺,导师每年仅招一人。更难的是考场本身:博士考试,专业理论三小时,十几页A4纸的论述题,全程用嘴咬着钢笔答题;专业创作六小时,现场根据诗句或意境即兴作画,须用双臂夹住画笔细致勾勒。
监考老师一波波进来,他全程没有抬过头,任凭汗水划过脸颊、滴落纸上——“抬头看一下,思绪就断了。整个空间只有你跟这支笔、这张纸。”
回忆起备考的日日夜夜,王恒说:“用嘴咬着笔写字,每天几个小时练习答题,牙齿经常咬得麻木,舌头每天都会起泡,吃饭都疼。但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今年5月22日,中国艺术研究院2026年博士研究生拟录取名单公布。那天,王恒正和妻子去给孩子办小升初手续,手机突然响个不停——几十条消息涌进来,全是朋友发来的:“恒哥,你考上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王恒最大的感慨是“终于不用再考试了!”
在他看来,读博不只是一张文凭,“我想让自己的艺术道路能更扎实一点,再往前走一步,为中国画而努力,传播优秀的传统文化,这是我想一辈子去奋斗的目标”。
命运关上一扇门
那就把门打破让光照进来
对于王恒放弃稳定工作,接近不惑之年重新求学,很多人感到不解。王恒说,这其实也是在跟自己较劲,“我想看看,一个没有双手的画家,到底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走多高”。
1983年,王恒出生在安徽池州东至县一个农村家庭。出生时取名“王喜”——门前梧桐树上喜鹊叫得正欢。4岁那年,他误触变压器,从此失去双手和小臂。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要坐轮渡过长江。彼时父亲抱着他站在船上,旁人劝他们放弃这个残缺的孩子,父亲掷下一句重话:“这是我的孩子,如果我要是放弃他的生命,那我就不如抱着他从这里跳下去。”
回家后,父亲给他改名王恒,寓意“人贵有志,学贵有恒”。
为了让王恒学会写字,父亲用自行车钢丝和金属手表带做了一个“笔套”,套在他的残肢上。王恒回忆,那时家里光线不太好,大冬天练字都要坐在门口,寒风呼呼刮,穿一件衣服也会累得满头大汗,因为要把字一笔一划控制在格子里。写得横平竖直的话,全身都要用力。更难熬的是,金属笔套冻得冰凉,皮肤接触的地方全是冻伤。
后来,王恒无意发现用嘴咬笔写字更稳。但铅笔是木质的,常常咬着咬着就断了,上面的油漆也没少吃进肚子。王恒说,小时候练字特别费笔,一天好几根——铅笔不是写秃的,是咬烂的。经过持之以恒的练习,他终于掌握了咬笔写字的技巧,甚至比同学们写得更快更好。
王恒说,年少时家境清贫,买不起墨汁,就和姐姐进山寻找黑石研磨兑水。买不起纸笔,放牛时便在河滩石板上写写画画。十三四岁,他偶遇云游民间的书画艺人,一眼便痴迷于笔墨变幻。“家中倾尽积蓄,请师傅授艺半个月,还将鸡鸭尽数宰杀款待,只为让他习得一门谋生手艺。”
“那些日子整天伏案练字,夏日多蚊虫,即便双腿已被叮咬红肿,却浑然不觉。”王恒回忆。
民间技艺只是入门,真正引领他走上艺术道路的是两位高中恩师——书法老师黄仲基和国画老师王建中,他们引导王恒临摹颜真卿碑帖、《芥子园画谱》。“用报纸反复蘸淡墨练习,为了省钱,一张纸反复利用作画,直至纸张浸透发黑,再用清水在黑透了的报纸上继续练习。”王恒说。
少年时的王恒文体兼修,还投身于田径训练,100米、200米、400米、跳远样样精通,第一次代表市队征战残运会便实现奖牌零的突破,此后一路披荆斩棘,累计斩获11枚残运会田径项目的金牌,也因此获得“国家优秀运动员”的荣誉。2008年,他还被选为北京奥运会火炬手。
时至今日,他依然热爱运动,踢足球、打篮球、跆拳道,样样不落,也样样出色。他说,年少时的体育训练不仅锤炼出坚韧的体魄,也打磨出不怕苦、不服输的性格。
“我命由我不由天!”王恒说,命运给你关上一扇门,并不会给你打开一扇窗,你只有把这扇门打破了,光才会照进来。
谈及外界以“无手画家”“励志典型”定义的标签,王恒淡然回应——标签只是一时的噱头,故事终会被人淡忘,唯有作品能长久留存。“美术史评判一位画家,只会看画作水准,不会在意身体是否完整。黄宾虹晚年白内障视物不清,后人铭记的是他浑厚华滋的山水,而非他的眼疾。”
王恒创作的花鸟组图。受访者供图
这条路我可以走通
你们也可以
多年来,王恒持续走进特教学校开展公益讲座,手把手教特殊孩子写字画画。“这些年做公益,也见过太多跟我一样的孩子,他们眼里有光,但也有很多迷茫。”
王恒说,“我做不了别人的太阳,光芒还没有那么强烈,但至少能做一根火柴,让处在人生低谷中的残障孩子能看到一点点光亮,告诉他们:读书、考学、追求艺术这条路,我可以走通,你们也可以。”
王恒回忆,大学考入中国传媒大学平面设计专业,没有双手操作键盘鼠标,在旁人眼中是天方夜谭。为此,他依靠田径比赛奖金购置电脑,日夜苦练打字。
求职路上,他多次因身体缺陷被婉拒,几番碰壁后索性将大幅照片置于简历首页,标注“拨打此号码前请详细阅读上方头像”。最终,他凭借扎实设计功底入职一家体育品牌公司。面试时,公司董事长站在他身后,看他当场设计海报和画册,设计部主管发出“操作速度比我还快”的感叹,当天便破格发放入职通知。
30岁那年,王恒决心做出一个大的改变,他毅然辞去稳定的设计师工作,创办了书画学堂。生源红火,第一年就招生数十人,次年生源翻倍。可当中央美院张立辰先生的高研班发来杭州进修邀约,他毫不犹豫关停学堂,放下蒸蒸日上的事业,奔赴江南研习写意花鸟。
人生数次取舍,艺术永远是第一位。两年杭州进修归来,他短暂入职互联网公司担任创意总监、设计总监,2016年定居宋庄开设个人工作室,一边承接设计工作养家糊口,一边深耕国画创作,直到2019年被点燃求学热情,自此开启兼顾生计与学术、长达五年的备考苦旅。
王恒历年来的准考证。封面新闻记者戴云 摄
王恒的逐梦之路,并非孤身前行,妻子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备考五年,家中经济压力常年高悬,北京育儿、生活成本不菲,只能靠设计订单与少量字画售卖维持开支。妻子包揽大部分家事,还兼顾工作室字画装裱,全力支撑他追逐艺术理想。“她从不催促我多卖画、多接单赚钱,反而鼓励我深耕学术。她总说‘你的才华还没有完全发挥,尽管去考,家里有我’。”
王恒硕士毕业时与家人的合照。受访者供图
受王恒激励,妻子也成功考取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专升本,目前已毕业。如今,看到丈夫考博成功,她又想去拜师学习古字画修复,想成为修复专家。“她支持我的梦想,我当然也支持她的追求。”王恒说。
王恒直言,个人的努力只是内因,一路遇见的贵人、家人的包容扶持,才让他走到今天。他不愿做独自拼搏的孤勇者,更愿做一根火柴,以自身微光照亮同样怀揣艺术梦想的残障少年。
见过失明、坐轮椅的残障孩童困于资源匮乏,难以接触正统艺术教育,他心底生出一个人生规划:希望能有机会进入类似国家画院、北京画院等创作机构,一边让自身学术、创作根基更加稳固,一边着手成立助残艺术基金,为有艺术天赋的特殊学子提供经济支持、名师授课机会,让他们和普通学生一样走进高校,拥有平等追逐理想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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