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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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城市阶层是金字塔,但郑州不是,郑州的阶层更像是一张流水席:有人刚落座,有人吃了半饱,有人已经起身走了,还有人在后厨等着端菜。大家短暂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各吃各的,各走各的路。

流水席上的身份其实最好辨认:你在哪上班、你住哪一片、你每个月挣多少,基本就决定了你是谁,这就是郑州最直白的阶层分层逻辑。

凌晨四点半,火车站西广场的灯还亮着。一个中年男人从火车上下来,肩上挎着蛇皮袋,里头装着被褥和几件换洗衣服。他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没人接他,他也没打算让人接。

他不知道能在郑州待多久,一年、三年、也许更久。但他知道一件事:郑州不会问他从哪里来,只会问他能不能干。

而郑州最独特的地方,是它“离家近”。七百公里外是北京,一百公里外就是老家。这个距离塑造了这座城市所有阶层的心理底色,你受的委屈都有退路,所有人都揣着退路而来,也正因有退路,没人真正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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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塔尖那些人:赶上了郑州最好的二十年

郑东新区如意湖畔的写字楼里,有一种郑州其他区域不太常见的气息,安静。讨论的是项目审批进度、年度预算调整、某块地的规划变更。

在郑州,这一类人数量极少,撑死两三万人。他们有几种来路:省市级机关里熬了二十年以上的,头部企业的核心高管,早年抓住产业风口完成原始积累的。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赶上了郑州最好的那二十年,九十年代下海、两千年代入仕、一零年代布局产业,时代在特定的时间窗口把他们推到了特定的位置,他们抓住了。

北龙湖的房子均价四万上下,其实不是用来住的,是用来和同层级的人做邻居的。孩子上的学校就那么几所,饭桌上聊的话题外人插不进嘴。

但他们也有怕的东西,怕政策风向一变自己站错了队,怕行业周期一拐利润全吐回去。在郑州这样一个产业城市里,权力和资本不像北京那样盘根错节地交织了几代人,郑州的塔尖圈子地基不算太深。“赶上了”和“一直有”之间,隔着不止一代人的努力。郑州的顶层大多是第一代或1.5代,自己还没站稳,下一代能不能接住更是个未知数。这是一批没有安全感的有钱人。

二、城市新贵:最像“有钱人”的那群人

塔尖下面还有一批人,大几十万的体量,占城市百分之五左右。

一部分是本土大企业的中高层,年薪三五十万起步,有些带股的更厚实。一部分是体制内混到了实权位置的人,收入数字不惊人但手里有资源。还有一部分是靠自己扑腾出来的生意人,干工程的、做餐饮连锁的、搞物流公司的,早就不靠工资过日子了。

他们的家通常在北龙湖的洋房或者郑东新区的大平层,再不济也是金水区单价两万左右的改善盘。一辆四十万以上的车是标配。

孩子的教育是他们最上心的事,公立名校和私立国际学校之间反复权衡,投入巨大,图的就是孩子将来的路顺一点。

但这一拨人最微妙的地方在于:外人看着光鲜,他们自己知道位置在哪。

企业高管怕行业波动,制造业利润薄得像纸,集团一纸调令就能把你从郑州发配到某个三线城市的工厂去。体制内的怕政策变动,天花板是看得见的,处长再往上走,那就不光是能力的问题了。生意人怕现金流,账上的钱永远在转,停下来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很多人欠着银行几百万的贷款,每个月的利息都比普通人的工资高。

郑州这批新贵跟一线城市的中产比,差别不在钱多钱少,在“有没有退路”。北京上海的高管被裁了换个公司接着干,市场够大。郑州的企业高管被裁了,整个城市的高端岗位就那么多,你下来了,后面排着队想上去的人能挤破头。能游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上,游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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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普通中产:日子殷实,但心里绷着一根弦

郑州真正的中产主力,是那些看起来跟普通人差不多的家庭。穿着得体、生活规律、消费理性,不炫耀,也不窘迫。

夫妻俩加起来月收入大概两万上下,一个在事业单位或者大国企,七八千到一万;另一个在企业做技术、财务或者管理岗,七八千。也有自己做小生意的,开个烟酒店、经营一家小饭馆,年收入二三十万,比上班的强一些,但操心也多得多。

这类家庭在郑州大概占了快三成,三四百万的人口基数,走在大街上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是。

房子大多一百平米左右,大部分是2015年前后上车的。那时候郑州房价七八千,总价七八十万,首付靠两边父母帮衬,贷款二三十年,月供两三千。放到现在看,工资涨到了两万上下,月供还是那两三千,压力反而小了。这是郑州中产不太被注意的事实,他们赶上了好时候,月供在收入里的占比越来越低,车是一辆十几万的家用车。

他们的生活状态用一个词概括:殷实,但不宽裕;稳妥,但不从容。

真正让他们绷着那根弦的,不是眼下,是将来。两口子都三十大几四十出头了,事业单位的工资涨幅有限,企业那边效益时好时坏,年终奖有一年没一年。父母快七十了,万一有个大病,自费部分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二十万。孩子的教育是最大的一笔账,到了初中高中,辅导班的投入一年比一年多。

没有哪一件是眼下就过不去的坎,但每一件都悬在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郑州中产跟北京上海中产最大的区别在于:后者的焦虑是结构性的、无解的,户口、学区、千万房贷,哪一件都不是个人努力能解决的。郑州中产的焦虑是周期性的、可预期的,工资什么时候涨、父母什么时候病、孩子能不能考好,都是人生到了某个阶段必然要面对的事,逃不掉,但也扛得住。

还有一批老郑州,状态松弛得多。住在二七区、管城区那种老家属院里,房子是九几年单位分的,没贷款。退休金加起来五六千,日子不算宽绰,但也没什么大开销。他们不是中产,他们是这座城市里最稳的那群人,不高不低,不争不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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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通勤工薪族:早高峰地铁里最拥挤的人

早高峰地铁一号线,从河南工业大学站开始车厢就满了。年轻的面孔、同一款疲惫表情、同一款低头刷手机的姿势,到紫荆山换乘站,人群像水一样涌出来再涌进去。

这一群人满打满算快四百万,占了城市三成多。他们是郑州“年轻”这两个字最真实的体现,平均年龄三十出头,每年几十万毕业生涌进来。郑州从来不缺年轻人,但郑州的产业结构装不下这么多人的野心。

一个普通本科毕业的年轻人,在郑州能找到的工作大概是:产业园文员、新媒体运营、销售、客服、行政,月薪五六千到八千。住合租房,月租一千出头,月底能剩下两千块就算理财有方了。他们读过书,见过世面,知道自己的生活配不上自己的学历。这份清醒本身,就是一件挺残忍的事。

想在郑州买房?一套位置还过得去的两居室总价一百万上下,首付三十万。月薪七千的人,不吃不喝得攒四年才够首付,实际上得攒十年,十年足够把一个人的心气磨没了。

但他们不走,回老家县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大学白读了。去一线城市,房价是郑州的好几倍,去了也不过是从一个出租屋换到另一个。

郑州有个一线城市比不了的好处,离老家近。高铁两小时到南阳,一个半小时到信阳,周末回趟家吃顿妈妈做的饭,周一早上再赶回来上班。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既是安慰,也是困住他们的东西。它让人觉得自己随时可以回去,所以眼前的苦就有了退路。但也正因为回得去,这座城市永远留不住他们全部的心。

这群人是郑州最纠结的存在,比流水线上的工人学历高、眼界宽,但够不着中产的门槛。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来的时候信心满满,过了三五年,眼里那股劲就慢慢没了。不是不努力,是产业结构决定了,高学历的人在郑州找不到足够多的高质量岗位,这是这座城市短期内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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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务工群体:流水线上没有“郑州人”

下午四点的京广路鞋城,光着膀子的搬运工推着板车在货堆间穿行,汗珠直接砸在地上。一天装卸几吨货,挣两三百块钱。晚上十点的花园路,外卖骑手蹲在路边吃一碗热干面,屏幕上的接单软件还在响。富士康港区的流水线上,成千上万双手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从早八点到晚八点,中间两次休息,每次十分钟。

这拨人三百多万的体量,将近城市人口的三成。来自周口、商丘、驻马店、南阳等等,河南的每一个县,每一片庄稼地。

收入按件计算,旺季七八千甚至过万,淡季四五千。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劳动合同,没有人跟他们谈职业规划。职业发展就是从一条流水线换到另一条流水线。住一个月三四百的合租房,七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厂里管一顿午饭,早晚自己解决。

他们来郑州就为了一个字:钱。在老家种地一年挣不到两万,在郑州站一年流水线能挣六七万。省着花,一年攒四万,干五年能给老家盖一栋房子。

他们不打算扎根,房子买不起,孩子上学没着落,郑州就是一个挣钱的据点,攒够了就走。

可问题是攒多少才算够呢?一年两年攒不够,三年五年攒不够,等真攒够了,自己也不年轻了。回老家?种地养不活人,做生意没本钱。留下来?买不起房、落不了户。老家回不去,郑州留不下。他们永远处在“再干几年就回”和“回去了又能怎样”之间。这座城市的工资条每月清零,他们的青春也跟着一起,一笔一笔地清零了。

郑州务工群体最独特的地方,也在于离家近。一线城市的外卖骑手可能一年回一次家,郑州的务工者农忙时能回去帮忙,中秋节能回去吃顿饭,春节前能早早收工。这种半城半乡的状态,让他们的生活比一线城市的同行多了一点人情味,但也让他们永远处于临时状态,在郑州是临时工,回老家是临时住,哪里都不是归宿。

很多人说郑州GDP多少、增速多少,但很少有人问这些数字是谁撑起来的。是流水线上站着的、批发市场里扛货的、马路上跑单的那几百万双手。没有这些人,郑州就是个空壳。可这座城市给他们的,只是一个暂住证和一张每个月清零的工资条。

城市里还有极小的一部分人,占比不到两个点,是那些被甩在身后的人,老小区的低保户、失能老人、打不了零工的边缘人群。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醒来,把药吃了,把饭做了,等着天黑。这属于第六类人群了,他们不抱怨,因为抱怨没用。他们也不挣扎,因为挣扎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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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郑州的阶层流水席

在郑州待久了,会慢慢摸清这张流水席的规矩。

1、产业定身份。

你在哪上班,你就是什么人。进了流水线你就是厂里的,进了写字楼你就是白领,进了机关你就是干部。郑州的阶层是职业性的,不是出身性的。看的是你现在能干什么,不是从哪儿来的。

2、房价不高,但刚好让你够不着。

均价八九千,北龙湖那种跟普通人没关系,荥阳中牟还有五六千的。但月薪六千的人,面对一百万的两居室,首付要攒十年。不让你绝望,也不让你轻易够着。

3、离家近,是退路也是牢笼。

你受的委屈都有个出口,但也永远不会把郑州当成最终的归宿。无数人把最好的十五年给了郑州,把后半生留给了故乡。

4、年轻人多,意味着每一步都有人替你。

你不想干的活、不愿意接受的工资,总有人愿意。用更低的成本和更大的忍耐去换一个位置,是无数人不得不做的交易。

5、往上走的路很窄,但没有完全堵死。

从流水线到办公室需要五年,从办公室到中产需要十年。再往上,靠的不再是努力,是运气、是机遇。郑州的阶层流动像雨后的泥巴路,每个人都在往上走,但走几步就会往下滑一点。

结语

凌晨的火车站西广场,又一班火车到站了。车门打开,有人接的快步走出去,没人接的站在原地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朝一个方向慢慢走。

他们不知道会在郑州待多久,一年、三年、十年,或者一辈子。

但他们知道,不管郑州认不认他们,他们把自己的时间、力气、青春,都搁在这儿了。

郑州不抒情、不煽情,只是一如既往地轰鸣着、运转着,把吞进来的人消化掉,把消化不了的人吐出去。

一碗胡辣汤热气腾腾,一座城人来人往。 所有在郑州拼过、扛过、熬过人的宿命,都藏在了这张永远沸腾、永远不会落幕的人间流水席里。

这就是郑州的阶层故事,无数人在这里,拼尽全力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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