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还是总理,巴勒斯坦国就不可能建立。”当地时间2026年8月9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每周政府会议上再次表示,以色列拒绝“和平委员会”提出的加沙地带停火协议。

该协议指出,随着哈马斯解除武装进程的推进,以色列军队将逐步撤出加沙地带,国际维稳部队与新建的巴勒斯坦警察部队共同接管安全事务。另外,由技术官僚组成的加沙行政国家委员会则全面介入战后治理。

这遭到巴以双方的共同抵制:以色列明确拒绝,重申哈马斯彻底缴械前绝不撤军,且持续进行军事打击;哈马斯否认同意交出武器,仅接受第三方监管储存,并坚持以军撤军为绝对前提。

针对这份“历史性协议”(下称“协议”)及巴以冲突的未来走向,南方周末记者专访了美国智库美国/中东项目(USMEP)主席、曾作为以色列代表团成员参与巴以和谈的丹尼尔·列维(Daniel Levy)。

作为巴以和平进程的深度参与者,在以色列前总理伊扎克·拉宾(Yitzhak Rabin)与埃胡德·巴拉克(Ehud Barak)执政期间,丹尼尔·列维曾担任总理办公室高级顾问,亲身参与1995年《奥斯陆第二协议》及2001年埃及塔巴会谈等关键谈判。此外,他还在2003年起草了旨在推动巴以和平的《日内瓦倡议》。

“巴勒斯坦解除武装必须以以色列明确且可兑现的撤军为前提,否则绝无可能实现;而以方扶植加沙亲以民兵的举动,更进一步加剧了局势紧张。”丹尼尔·列维认为,这份协议缺乏严肃性且没有吸取历史教训,注定无法真正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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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列维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巴以局势公开听证会上发言。

南方周末:特朗普选择单方面宣布达成协议,而不是等待哈马斯和以色列的联合确认,这一策略意在传递什么信息?

丹尼尔·列维:这种做法的初衷,可能是想借此形成一种目的:让各方不得不落实协议。如果真是这样,这完全符合本届美国政府的一贯作风。它根本算不上严肃的战略,也绝非开展外交斡旋、缔结正式协议或推动多方谈判的可靠方式。

如今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即便事实远非如此,一切也总被特朗普冠以“历史性”或极尽夸张的辞藻。所谓取得“重大突破”或“达成协议”的宣称,一经细究便根本站不住脚。

从过往诸多案例来看,美国往往只拼凑出一套脆弱的安排。在缺乏专业谈判代表且毫无具体细节的情况下急于对外宣布,随后局势很快便会分崩离析,眼下的情况正是如此。如果此举意在向以色列施压,那事实证明这种手段已经显得苍白无力。

南方周末:我们注意到,2025年9月,特朗普曾提出旨在结束巴以冲突的“加沙20点计划”。时间过去快一年了,这项计划取得了哪些成果?

丹尼尔·列维:“加沙20点计划”出台以来,除了第一周落实的部分事项外,几乎毫无进展。哈马斯兑现释放人质及归还遇难者遗体的承诺,以色列则释放部分巴勒斯坦人,但其中不乏未经审判的行政拘留者,这本质上仍是长期非法占领的一部分。另外,以方虽缓解了最恶劣的饥饿状况,但人道主义援助远未达标。

此后的时间里,这份计划不仅陷入停滞,局势甚至再度恶化。巴勒斯坦人每天都在遭到杀害,已有超过1200人死于以色列军队之手。以色列直接军事占领的领土面积已从略高于50%增加至近70%。基本避难场所、医疗援助设施等在内的各项重建工作,均遭到以方阻挠。他们还在扶持并武装亲以的地方民兵组织。

南方周末:和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提出的“世纪协议”相比呢?你如何看待三份框架在巴以局势中发挥的作用?

丹尼尔·列维:无论是“加沙20点计划”,还是当前协议,注定会像“世纪协议”一样走向终结:仅仅停留在纸面阶段,而无法在现实中落地。

这主要体现在计划设立的加沙行政国家委员会与国际维稳部队双双无法进驻加沙。作为弥补“加沙20点计划”执行受挫的补救尝试,协议虽保留了关键条款,却依然缺乏迫使以色列履约的要素,局势恐将继续陷入僵局。

我们还可以看到,对比“世纪协议”,特朗普的“雄心”已经大幅缩水。但在第二任期内,两份框架依然没有承认巴勒斯坦人民最基本、最根本的权利与诉求,甚至忽视被占领的约旦河西岸或东耶路撒冷。无法触及冲突的核心问题,也就不会实现和谐、稳定与共存的局面。

南方周末:在这个时间宣布协议,是否包含对美国国内选举周期的政治考量?

丹尼尔·列维:随着2026年11月美国中期选举临近,共和党在保住国会控制权方面,正面临巨大压力。我们有理由相信,特朗普近期的诸多动作与这场选举密切相关。他行事鲁莽,让人很难看出是否有长远规划。随着外界对其“可能遭遇选举惨败”的审视愈发严苛,这种行事风格势必会在共和党内引发争议。

这一点,在特朗普处理美以伊战争上体现得最为明显。这场战争极不受欢迎,而总统似乎深陷泥潭,完全缺乏明确的战略。即便协议能够得到落实,也不太可能对公众舆论或投票意向产生实质影响。

对于那些坚信特朗普是“史上最伟大和平缔造者”的人来说,加沙不需要再达成什么协议;而对于那些心存怀疑,或者早就听烦了这些不切实际的说辞的人看来,这不过又是一场“自导自演”罢了。

特朗普本人或许相信这份协议会得到落实,并成为他一系列“伟大成就”中的一项。但这恰恰反映出一个事实:美国现任总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信息茧房、社交媒体和幻想泡沫之中。更为确切地说,归根结底就是利益。如果一件事能为他自己以及背后的利益相关方带来好处,那这件事才会变得有趣得多。

至于巴以和平,几乎不属于这个范畴。

当地时间2026年2月19日,美国华盛顿,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和平委员会”首次会议上发表讲话。

南方周末:协议指出,“加沙地带将逐步由一个新的巴勒斯坦政府接管”,即刚才提到的加沙行政国家委员会。你看好这一治理机制的前景吗?

丹尼尔·列维:这套治理机制,自诞生起便让巴勒斯坦处于极度不利的境地,其根本原因在于它并非由巴勒斯坦人自主选出。尽管部分成员具备一定的独立公信力,但该委员会是在“和平委员会”及某些国家的干预下拼凑而成的。这种服务于外部势力议程的机制,自然会招致怀疑,尤其是其中一些势力曾给巴勒斯坦人带来深重灾难。

另外,该机制的问责缺失使其存在合法性危机。目前,没有任何条款要求该委员会对加沙地带或任何地方的巴勒斯坦人负责。在结构上,他们仅对“和平委员会”负责,而以色列正是该委员会的成员国;该委员会又由特朗普政府主导,而美国恰恰是在加沙战争期间持续向以色列提供武装的国家。

事实上,这也给巴勒斯坦政治又增添了一层分裂,而这正是以色列的意图所在。该机制唯一的潜在优势,或许在于最终可能促成以色列撤军,抑或成为美国及其盟友输送援助、推动加沙局部重建的便捷渠道。不过,以色列已明确表示,无意让该机制取得成功,美国似乎也不打算强迫其接受这一机制。

值得注意的是,加沙行政国家委员会(NCAG)的名称中刻意隐去“巴勒斯坦”(Palestine)一词,旨在进一步孤立巴勒斯坦人,切断民族联系,使其不再作为一个整体存在。它的危险之处在于,未来极有可能被复制到约旦河西岸。一旦以色列对西岸发动更加猛烈的破坏,这一机制或将彻底剥夺巴勒斯坦人的政治代表权。

南方周末:除了加沙行政国家委员会,协议还表示要建设一支国际维稳部队,该部队可能由哪些力量组成?

丹尼尔·列维:尽管外界抱有期望,且部分国家已承诺派兵,比如印尼表示可能派遣2万名士兵。但这一部队目前仍未落实,再次暴露出协议本身的致命缺陷。

这体现在没有赋予部队保护巴勒斯坦平民的职责,也缺失以军违规时的干预预警机制。即便是一支拥有此类授权的部队,以色列也认为超出了其可接受的范围并拒绝安排入境。以方已经明确表示,将对派兵国名单拥有决定性影响力。未来或许会有针对极小区域的试点项目,但这不过是另一场毫无严肃性、根本不触及核心问题的闹剧。

当然,在加沙部署一支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国际部队完全具有合理性。但只要不受强制,以色列就绝不会允许其进驻。目前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美国会迫使以色列接受一个具有建设性的国际维稳部队方案。

南方周末:特朗普提到,这次斡旋,卡塔尔、埃及和土耳其也参与其中。以上各方有哪些利益诉求?

丹尼尔·列维:三国在国家安全、地区战略、对美关系以及与以色列的接触程度上,均存在显著差异。例如,埃及与以色列签有和平协议,双方保持着持续且密集的安全与情报合作;土耳其与以色列虽维持双边关系,但当前两国关系极为紧张,正陷入不断加剧的对峙,甚至被部分以色列领导人视为取代伊朗的“下一个敌人”;而卡塔尔则与以色列没有正式外交关系。此外,埃及对穆斯林兄弟会(Muslim Brotherhood)持强硬立场,而土耳其和卡塔尔的态度则截然不同。

作为斡旋方,他们缺乏能够直接或间接对以色列施加实质性压力的筹码。三国都与美国保持着密切联系,也曾试图借此阻止局势恶化。除非将斡旋纳入更广泛的巴勒斯坦与地区战略之中,否则仅凭斡旋方自身,根本无法形成实质性的施压。

但恰恰是这些局限性,反而使得维持三方协调变得相对容易。尽管彼此之间存在战略分歧与利益差异,但由于都缺乏对以色列施压的硬性杠杆,并且都高度依赖美国的协调,这种结构性制约反而促使它们在斡旋框架下保持最低限度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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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7日,巴勒斯坦加沙城,以色列持续袭击不断,巴勒斯坦人通过搭建临时帐篷艰难生活。

南方周末:哈马斯官员一度声称已经与以色列达成协议,但目前以方仍未改变在加沙地带的军事部署。接下来,内塔尼亚胡政府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落实协议?

丹尼尔·列维:在这份协议中,哈马斯作出了极大让步。他们或许预判以色列会逃避履约,借此让以方背上破坏和平的“黑锅”。不出意料,以色列的立场也十分明确:尽管政府内部对协议的重视程度存在分歧,但基本一致认为无需最终落实。内塔尼亚胡已公开表明这一点,并坚持要求修改相关措辞,而“和平委员会”已在某些关键方面对此作出妥协。

内塔尼亚胡政府不会落实这份计划,但会试图将责任再推卸给哈马斯。即便特朗普本人及其他高级官员对以方的某些举动表现出明显不满,但大概率能够成功“甩锅”。在巴勒斯坦问题及其他战线上,美国并不愿意动用筹码对以色列施压。

以色列对美国政治及中东战略形成了数十年的长期影响,再加上美国政坛有太多人从中获益,他们依然会听从来自以色列的声音。

南方周末:哈马斯方面,近期任命了哈利勒·哈亚(Khalil al-Hayya)为新任领导人。他具有哪些个人特质?

丹尼尔·列维:需要认识到,尽管个人特质存在一定影响,但结构性因素才具有更强的决定性。哈马斯身处分裂的巴勒斯坦政局之中,且缺乏一个能够接受“将哈马斯纳入和平进程”并“追究所有违反国际法者责任”的最高政治架构。这意味着,哈马斯的任何一位领导人,在取得外交成功和发挥回旋余地方面都极为有限。

哈亚既倾向于加沙派系,也与伊朗派系保持密切接触。就当前地区局势而言,这可能是积极因素,也可能是消极因素。但他本人同样清楚,埃及等其他国家对哈马斯亦至关重要。此外,还有一个新动向,哈亚直接与美国方面进行了接触。

但关键是,在当前结构性困境下,人们不应对其抱有特别期望,而且哈亚也并非一位具有重大突破或极具个人魅力的领导人。当然,任何哈马斯领导人都将被以色列视为法外处决的目标。

南方周末:你提到了伊朗,这一力量在巴以局势中扮演什么角色?

丹尼尔·列维:伊朗扮演的角色,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以伊战争的走向。伊朗虽为巴勒斯坦事业提供叙事支持,并以不同方式向其进行援助,但并未直接出兵。例如,他们没有为了加沙而开战。在2026年6月中旬美伊达成的谅解备忘录(但不久后破裂)中,即便伊朗将黎巴嫩问题纳入协议,也没有就巴勒斯坦或加沙提出条件,这符合其历史上介入巴勒斯坦事务的一贯方式。

未来这种情况或许会发生改变。若美以对伊战争最终失败,伊朗新积累的地位和筹码将得到维持,其介入程度可能会加深。但这种情况的概率不大,巴勒斯坦人也不对此抱有充分期待。对于他们而言,将自身事业与伊朗捆绑过紧,也许会危及在地区内的其他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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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5日,约旦河西岸拉姆安拉南部的卡兰迪亚难民营,以色列安全部队成员在街道巡逻。

南方周末:当前,巴勒斯坦呈现出分裂的局面,法塔赫拥有国际合法性,而哈马斯则扎根于抵抗叙事。自2023年10月7日加沙战火重燃以来,两大派系力量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丹尼尔·列维:形成内部分裂,以色列将这一策略在巴勒斯坦人身上运用到极致。当然,这并非什么新策略,巴勒斯坦各派系必须承担责任,因为他们没能抵御以色列对其内部事务的干预。

法塔赫在本国民众眼中已极度软弱且信誉扫地。其主导的巴以和平进程与权力机构(即“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目前国际社会普遍承认的过渡性政府)管理,换来的只是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土地占领,几乎没有达成什么实质性建树。尽管他们会辩称,至少没有像加沙地带那样主导种族灭绝式的破坏,但仍无法忽视背后的恩庇网络(即“利益交换关系网”),靠着权力机构这个“大雇主”去控制民众生计。多年来,随着法塔赫日益暴露出其作为“占领当局分包商”的本质,哈马斯由此不断壮大。

不过,鉴于以色列的报复及巴勒斯坦人付出的惨痛代价,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的大规模突袭也引起了极大争议。从历史角度来看,该事件的余波是否从根本上重塑巴勒斯坦问题,现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可以确定的是,法塔赫和哈马斯的处境都极其糟糕,在许多巴勒斯坦人眼中不过是一丘之貉。

在整个政治与社会层面,人们深切而痛心地感受到,巴勒斯坦亟须建立一个统一的运动,以及拥有强大号召力、信誉卓著且具备合法性的领导层,去制定出清晰战略与行动纲领。

南方周末:一些巴勒斯坦青年表示,他们不再盲从于这两大主流派系。诸如此类新兴力量的崛起,释放出什么信号?

丹尼尔·列维:在推进巴勒斯坦事业与全球民众动员方面,许多成就并非由哈马斯或法塔赫主导,而是由“抵制、撤资、制裁”运动(BDS)、国际声援运动与公民社会组织等团体取得,但遗憾的是,他们并未掌握政治权力。这种权力真空,对巴勒斯坦人而言是最大的挑战,对以色列而言则是最大的恩赐。

正如我刚才说的,巴勒斯坦人需要一个更具战略定力且更务实高效的巴勒斯坦运动。这场运动理应动员上述几大团体力量,特别是新一代势力要展现出团结能力。

如果他们可以制定出类似于南非非国大《自由宪章》的前瞻性纲领,拥有一个不易受以色列和美国施压影响的领导层,更重要的是,能够准确阐述巴勒斯坦人的长远目标及实现路径,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或许会改变各方力量的平衡,给以色列带来截然不同的冲击,使其越来越难以维持现状,从而最终促成真正的和平。

南方周末:就当下而言,现状依然是巴以在僵持。在协议无法落实的前提下,你认为接下来中东局势将会如何发展?

丹尼尔·列维:整个中东正陷入更深层的动荡与混乱。美以针对伊朗的战争,以色列在黎巴嫩和叙利亚煽动的内战,其外溢效应不仅波及海湾地区,更因对全球经济的冲击而蔓延至更远区域。

对于巴勒斯坦,以色列正追求一种所谓的“彻底胜利”。在这一构想下,巴勒斯坦人要么在肉体上被驱逐,要么被永久安置在实行种族隔离的微型“班图斯坦”(Bantustans,即“隔离区”)。同时,以色列还试图通过对伊朗的打击,逐步确立对整个中东的绝对霸权。

这是一个影响极其深远的计划,但它注定难以成功,也难以长久维持,目前已经显露出触及极限的迹象。以色列大选之后,该计划可能会有所退让,至少最极端的动作会有所收敛。但这在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美国在美以伊战争中所扮演的角色。

对于地区内和全世界大多数国家而言,这场战争造成了难以估量的负面影响。未来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有足够多的国家和地区形成共同利益,与伊朗达成新的安排,进而阻止以色列及其盟友的野心,从根本上遏制其称霸中东的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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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1日,加沙地带南部汗尤尼斯以西的马瓦西地区,流离失所的巴勒斯坦人聚集在一家慈善厨房领取餐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