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我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骤然亮起,是林娜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我刚从我爸妈家出来,我觉得我爸已经死了,虽然他还在喘气。”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脊背不可抑制地窜上一股寒意。我太知道林娜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在那座位于城市老城区、常年拉着厚重窗帘的三居室里,藏着一个被时间封印的修罗场。林娜的母亲,也就是我的陈阿姨,因为突发大面积脑梗导致全身瘫痪,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而在这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的五千多个日日夜夜里,真正被疾病吞噬的,不是躺在床上的陈阿姨,而是那个曾经爽朗、健壮、热爱生活的老周——林娜的父亲。

如果你没有亲身经历过,你永远无法想象“久病床前”这四个字,在现实中到底是用怎样血淋淋的刀子,一刀一刀钝割着活人的生机。

把时间拨回十五年前,那时候的老周才刚刚五十岁出头。在我的记忆里,老周是个极其体面且充满活力的人。他在一家国企做中层,喜欢钓鱼,热爱厨艺,周末总是骑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摩托车,带着陈阿姨去郊外兜风。那时候的老周,眼睛里是有光的,笑起来声如洪钟。陈阿姨是个性格有些骄纵但很善良的女人,老周宠了她大半辈子,家里连地都没让她扫过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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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的一个早晨,陈阿姨在厨房倒水时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下。等救护车呼啸着把她拉到医院,经过几十个小时的抢救,命是保住了,但人却几乎彻底瘫了。除了右手还能微微抬起,其余部位完全失去了知觉。不仅如此,因为脑部神经受损,陈阿姨的语言功能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大小便彻底失禁。

那一年,林娜刚刚大学毕业,正是需要在职场打拼的年纪。老周在医院的走廊里,红着眼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坚定地说:“娜娜,你安心上你的班,找你的对象。有爸在,天塌不下来,你妈我来伺候,我伺候她一辈子。”

那时候的老周,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英雄主义色彩的。他办了内退,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妻子的照料中。最初的三年,家里虽然弥漫着中药和消毒水的气味,但依然能看到希望的影子。老周每天变着花样给陈阿姨做流食,雷打不动地每隔两个小时给她翻一次身、拍背、按摩萎缩的肌肉。陈阿姨哪怕只是手指稍微动了一下,老周都能高兴得大半夜打电话给林娜报喜。他坚信,只要自己足够用心,奇迹总会发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第五年、第六年,陈阿姨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因为长期卧床,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和暴躁。这是很多重症患者家属都会面临的绝望困境:当病人的身体被彻底囚禁,他们的心理往往会发生扭曲,陈阿姨开始产生严重的被害妄想和分离焦虑。

她不允许老周离开她的视线超过五分钟。老周去厨房做饭,她就在床上拼命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拍打床栏,发出凄厉惨叫般的“啊啊”声,直到老周系着围裙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老周去楼下倒个垃圾,只要稍微晚回来五分钟,迎接他的就是陈阿姨把床头柜上能碰到的所有东西扫落一地的狼藉。

她甚至开始怀疑老周和楼下的寡妇有染,只要老周身上有一点陌生的气味,她就会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整夜整夜地闹腾,不让老周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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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林娜看着父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老周曾经挺拔的脊背开始佝偻,满头黑发迅速斑白。为了缓解父亲的压力,林娜提出请保姆,但没有一个保姆能在那个家里待超过一个月。陈阿姨会故意把屎尿拉在刚换好的干净床单上,会对着保姆吐口水,会用含混的声音整天整天地理骂。最后一个保姆走的时候,连工钱都没要全,几乎是逃命般地离开了那个充满压抑和暴戾的房间。

最终,所有的重担再次狠狠砸回了老周一个人的肩上。他成了一座孤岛上的囚徒,而看守他的,正是他曾经深爱、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妻子。

老周精神防线彻底崩塌的那个节点,发生在大约三年前的那个深冬。那也是林娜这辈子最不愿意回忆的一天,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如同烙铁一般印在林娜的记忆里,也正是在那一天,老周的灵魂被彻底抽干了。

那天恰逢强寒潮降温,林娜下班后不放心,买了些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用备用钥匙开门回了父母家。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暖气的嗡嗡声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种臭味不是单纯的排泄物的味道,而是混合着长期不通风的霉味、肉体衰败的腐朽味。林娜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赶紧打开客厅的灯,冲向主卧。

眼前的景象,让林娜手里的保温桶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滚烫的汤汁洒了一地。

陈阿姨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纸尿裤扯烂了,排泄物弄得满床都是。不仅如此,她还用手抓着秽物,在白色的墙壁上、床头上涂抹得哪里都是。而她本人,正瞪着一双空洞又充满狂躁的眼睛,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

但真正让林娜感到恐惧的,不是发疯的母亲,而是她的父亲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