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人类对美食的追求与热爱,向来是跨越山海的共鸣。老字号在传承中创新,新风味在融合里生长,最终凝结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独特印记。也正因如此,如今的旅行早已不止于赏山川秀色、探人文古迹,舌尖上的滋味,成了人们丈量土地深浅的另一把标尺。有人循着美食地图奔赴山海,在烟火缭绕的街头巷尾探店打卡,毕竟,一场酣畅淋漓的味觉盛宴,才是旅途里最难忘的烙印。
近年来,大众口味的吃食早已遍布大街小巷,不少藏在市井里的传统小吃,更是一夜之间迎来了“泼天富贵”。淄博烧烤的烟火气燎遍全国,天水麻辣烫的酸辣香俘获味蕾,奶皮子糖葫芦的甜糯惊艳了南北食客。而在广袤无垠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上,除了手把肉、烤羊排、黄膘牛肉、肚包肉这些耳熟能详的招牌美味,还藏着一道耗时耗力、寻常难得一见的硬菜,那便是草原大餐里的“隐藏款”——包山羊,更令人称奇的是,这道菜的烹制全程,竟无需借助任何炊具。
对于世代逐水草而居的呼伦贝尔牧民来说,羊肉最鲜美的时节,莫过于秋末初冬。历经一夏丰茂青草的滋养,羊群攒足了精气神,身上的肉也养得恰到好处,三层水膘裹着三层油膘,肥瘦相间,肌理分明。当第一场大雪如约而至,草原便进入了热闹的“冬储肉”时节。牧民们会宰羊囤肉,不仅要备足整个冬天和春节的吃食,连来年春天的口粮,也会一并贮藏妥当。毕竟,熬过漫漫寒冬的羊,脂肪会大量消耗,开春后肉质会变得干柴发瘦;更重要的是,气温回暖后疫病易生,草原上便少有宰羊的了。而从冬雪消融到春草繁茂的“春脖子”漫长又难熬,正是青黄不接的光景,这时若想尝一口鲜肉,目光便会投向羊群里那为数不多的山羊。相较于绵羊的温顺合群,山羊天生带着一股子淘气劲儿,它们爱登高攀爬、喜刨草根,整日里上蹿下跳,身形虽小,肉质却紧实弹牙,带着一股独有的鲜香。
可山羊肉的腥膻味,向来是烹饪的难题。为了驯服这股野性,世代游牧的草原人,便琢磨出了“外烤内炙”的古法烹制术,这不仅是对刀工的考验,更是对厨艺与经验的双重历练。只见经验老道的牧人,手持一把三寸长的蒙古剔刀,先在放尽血的山羊羊脖子处,轻轻划开一道小口。刀锋循着皮肉的肌理探入,指尖在皮囊下精准摸索骨节的缝隙,找准位置便利落卸开,再从那道小口子里,将分割好的骨肉一块块取出来。如此往复,卸一块、取一块,手法娴熟得如同行云流水。这道工序最考校功夫的,当属处理肋骨与内脏的环节:手速稍慢,空气灌入皮囊,羊肚便会像气球般膨胀,后续取肉难上加难;若是心急莽撞,又极易碰破肠肚,沾染了秽物的羊肉,便会彻底败坏了滋味。待将羊肉、羊骨、羊内脏尽数取出,一张完整无破损的羊皮便成了天然的“炊具”,牧人会给羊皮轻轻充气,使其鼓胀如囊,静静待用。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分割技艺,不靠图纸、不凭标尺,全凭老牧人指尖代代相传的手感,是草原上延续了千年的智慧结晶。
此时,草原上的篝火早已烧得正旺,火堆里的大块鹅卵石,被炙烤得通红滚烫,散发出灼人的热浪。牧人将切好的羊肉块用粗盐简单揉搓腌制,再与滚烫的鹅卵石交替着,从羊皮的小口子里依次塞回皮囊。这时还会添上几块切好的圆葱、土豆和胡萝卜,让蔬菜的清甜中和羊肉的荤腥。待食材与热石尽数入囊,便取来羊拐筋,将羊脖子上的小口密密缝好,不留一丝缝隙。随后,将这只圆滚滚的羊皮囊架在烤架上,以文火慢烤。篝火的暖意裹着羊皮,内里滚烫的鹅卵石则持续释放着热力,将羊肉与蔬菜细细炙烤。羊皮上的油脂被火舌烤得嗞嗞作响,顺着皮面滴落进火堆里,腾起一阵阵带着肉香的烟火气,在草原的风里飘出老远。
约莫两个小时后,当羊皮表面烤得焦黄发脆,油脂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时,这道草原大餐便大功告成了。大家围坐成一圈,在羊皮的肚腹处轻轻划开一道口子。霎时间,一股混合着肉香、菜香与烟火气的浓郁味道喷涌而出,直钻鼻腔。热气腾腾的羊肉块裹挟着滚烫的汤汁,肥瘦相间的肌理里浸满了鲜汁,入口肥而不腻、嫩而不柴,既有炭火烤制的焦香,又有石烹炙烤的软糯。藏在其中的土豆早已炖得绵软,一抿便化在舌尖;胡萝卜吸饱了肉汤的鲜美,甜丝丝的格外爽口;圆葱则褪去了辛辣,只余一缕清甜,恰到好处地解了肉的腻。
这道无需炊具的包山羊,是草原人民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一口滚烫的肉汤,裹挟着草原的风、篝火的暖,在唇齿间晕开的,不仅是舌尖的盛宴,更是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它藏在呼伦贝尔的春风里,藏在牧民的欢声笑语里,更藏在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烟火气里,是属于草原的、最质朴也最珍贵的味道。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内蒙古自治区满洲里市政协副主席)
作者:杜明燕(鄂温克族)
文字编辑:杨雪
新媒体编辑:莫愁
审核:杨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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