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理，您的报销单又有问题，需要重新填写。"
张小花把一沓报销单推回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例行公事的冷漠表情。我看着那些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的单据，胸口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
"哪里有问题？"我努力压抑着语气中的不耐烦。
"发票日期和报销日期不符，住宿标准超标，餐费没有明细清单......"张小花不紧不慢地数着，仿佛在背诵什么标准答案。
这已经是本月第四次了。每次出差回来，我的报销单总是会被以各种理由打回，修改完再交，又会找出新的毛病。三个月了，我垫付的出差费用已经累积到两万多，家里的资金链都快断了。
"我按照财务制度填的，之前李经理也是这么审核的。"
张小花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制度是会调整的，王经理应该及时了解最新规定。"
我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01
三个月前，一切还没有这么糟糕。
那时候李晓芳刚调到财务部当经理，我去办报销的时候，她还会客气地和我打招呼，偶尔聊几句工作上的事情。报销流程虽然严格，但只要材料齐全，基本都能顺利通过。
"王经理，您这次的出差报销没什么问题，不过以后发票记得按时间顺序排列。"李晓芳把审核通过的单据递给我，语气还算温和。
"好的，谢谢李经理提醒。"我接过单据，心情轻松。
当时我还挺欣赏她的专业态度，觉得财务部终于有个靠谱的管理者了。前任财务经理老张虽然好说话，但审核确实有些松散，有时候发票日期对不上也就过了，这样的管理确实不够规范。
可是好景不长，从第二个月开始，情况就变了。
"王经理，您这个住宿费超标准了，我们公司规定出差住宿不能超过300元一天。"李晓芳指着我的发票说。
"可是这次出差是去上海，300元在市中心根本住不到像样的酒店，而且客户约的地点就在那附近。"我解释道。
"那是您的选择问题，公司制度就是这样规定的。超出部分需要自己承担。"
我有点懵，以前出差住宿费用从来没人卡这么严。但既然是制度，我也只能认了，自掏腰包补了差价。
接下来的日子里，报销变得越来越困难。发票章不够清晰要重开，餐费超过50元要详细说明用餐原因，交通费需要提供详细的行程单......每一次报销都像过关斩将，总能找出各种理由让我跑好几趟。
"王经理，您这次的报销又有点问题。"张小花已经成了我报销路上的拦路虎。
"什么问题？"
"您的出租车发票，起点和终点地址不够详细。"
我看着那张发票，起点终点都写得清清楚楚："这还不够详细吗？"
"需要具体到门牌号。"
我差点没忍住翻白眼。坐个出租车还要记门牌号？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02
最让我崩溃的是那次去杭州出差。
客户临时改了见面地点，我不得不重新预订酒店。原本订好的酒店不能退款，新订的酒店又产生了额外费用。回来报销的时候，这笔账目就成了大麻烦。
"王经理，您这里有两个酒店的费用，只能报销一个。"李晓芳翻看着我的发票。
"是这样的，客户临时改了地点，我不得不换酒店......"我详细解释了整个过程。
"那也不行，公司制度规定，一天只能报销一个酒店的费用。多余的部分您自己承担。"
我感觉血压都要上来了："李经理，我这是为了工作需要，而且最后签了一个大单，给公司带来了200万的收入。"
"收入是收入，制度是制度，不能混为一谈。"李晓芳的表情冷得像块冰。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爆发，但想到家里的房贷车贷，女儿的学费，我只能咬牙忍了下来。自掏腰包垫了800块钱。
回到家，妻子苏婉看到我疲惫的样子，关心地问："怎么了？报销又有问题？"
"没事，就是财务那边要求严格一些。"我不想让她担心。
"泽明，咱家这个月的支出已经超预算了，你垫的那些钱什么时候能报下来？"苏婉拿着家庭账本，眉头紧皱。
我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一阵发紧。这三个月来，我垫付的出差费用越来越多，报销却越来越难，家里的流动资金确实紧张了。
"应该快了，我再去催催。"
可是催有什么用呢？每次去财务部，张小花总是有各种理由让我重新整理材料。有时候我怀疑她是故意的，但又没有证据。
最过分的一次，是我出差时帮客户垫付了一笔招待费，回来报销时被告知"代客户支付的费用不在报销范围内"。
"可是这笔费用最终还是为了促成合作啊。"我据理力争。
"王经理，您应该先让客户支付，然后我们再和客户结算。"张小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客户当时没带够现金，总不能让人家难堪吧？"
"那是您考虑不周，公司制度不能因为个人情况而改变。"
我真的想问她，你们财务部到底是来支持业务的，还是来给业务制造障碍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03
今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陈总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
"小王，有个紧急情况。北京的那个大客户要求今天下午就要见面谈合作细节，你马上准备一下，坐高铁过去。"陈总的语气很急。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10点，要赶下午的会面，确实很紧张。
"好的陈总，我马上准备材料。"我开始收拾文件。
"这次很重要，关系到我们今年的业绩指标，你一定要拿下这个单子。"陈总拍了拍我的肩膀，"住宿、交通、招待，该花的钱不要省，一定要让客户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我点点头，心里却开始打鼓。又要垫钱了。
"陈总，这次出差大概需要垫付多少钱？"我试探性地问。
"差旅费加上可能的招待费用，估计四千多块钱吧。具体看情况。"陈总说着就要走。
"陈总，能不能让财务先预支一部分？我最近垫付的有点多......"
陈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预支？财务那边程序复杂，来不及了。你先垫着，回来马上报销就是了。"
马上报销？我心里苦笑。如果真能马上报销，我至于会为这点钱发愁吗？
"陈总，我最近垫付的钱还没报下来，手头确实有点紧......"我硬着头皮说道。
陈总皱了皱眉："小王，这么重要的客户，你不会因为这点钱就推脱吧？"
我赶紧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想问问有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什么其他办法？公司的流程就是这样，先垫付后报销。你是老员工了，应该很清楚。"陈总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看着陈总期待的眼神，又想到这单生意对团队的重要性，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可是走向财务部办预支申请的时候，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04
"预支？王经理，您这个申请理由不够充分。"张小花看着我刚填好的预支申请单。
"理由不充分？出差垫付还需要什么理由？"我努力控制着情绪。
"预支需要详细的费用预算和使用计划，还需要部门领导签字确认。"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11点半了，下午2点的高铁，时间根本来不及。
"那就算了。"我撤回申请单，转身就走。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卡里还有3800块钱，勉强够这次出差的基本费用，但如果客户要求高标准接待，就可能不够了。
我想到了妻子昨天晚上说的话："泽明，小米下个月要交学费了，还有咱妈的医药费也要准备着。"
苏婉最近也在为钱发愁。她的会计师事务所今年效益不好，奖金缩水了不少。我们两个人的收入本来就不算高，这几个月我垫付的钱迟迟不能报销，家里的经济状况确实很紧张。
我拿起电话，想给苏婉说一声，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说"老婆，我又要垫钱出差了，家里再紧一紧"吧？
就在这时，陈总又走了过来。
"小王，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抬起头，看着陈总期待的表情，内心五味杂陈。作为一个职场老员工，我当然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应该做什么。但是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我真的已经承受不起更多的经济压力了。
"陈总，我可能去不了。"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陈总愣了一下："为什么？身体不舒服？"
"不是，是......"我犹豫了一下，"是垫付的问题。我真的垫不起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同事都投来了异样的眼光。在他们看来，因为垫付问题拒绝出差，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05
陈总的表情明显变了，从期待转为不解，再到有些不悦。
"小王，你说垫不起是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问。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清楚："陈总，我这三个月垫付了两万多块钱，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报下来。家里的流动资金真的紧张了。"
"两万多？"陈总显然也有些吃惊，"怎么会这么多？"
"每次出差都要垫付，但报销总是有各种问题，要么是发票不符合要求，要么是超标准，要么是程序不对。反反复复，钱就这么压着了。"
陈总皱着眉头想了想："那你去找财务说清楚啊，该报的就报，不能让员工承担不合理的费用。"
"我去说过很多次，但财务那边说是按制度办事，我也没办法。"
这时候，我注意到李晓芳正好从财务部走出来，她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陈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晓芳，小王的报销问题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积压这么多钱？"
李晓芳走过来，表情很淡定："陈总，我们完全是按照财务制度执行的。王经理的报销单确实存在很多不规范的地方，需要他配合整改。"
"什么不规范？"陈总追问。
"发票问题、标准超限、流程不当......"李晓芳开始罗列各种理由。
我听着这些理由，感觉血往脑门上涌。这些所谓的问题，有一半都是她们临时加上的新要求，有一半是钻牛角尖的吹毛求疵。
"陈总，"我打断了李晓芳的话，"我想问一个简单的问题。这次北京出差，需要垫付大概4200块钱。现在时间紧急，财务能不能先预支？"
李晓芳摇头："预支需要走程序，时间来不及。"
"那我的那两万多块钱什么时候能报下来？"
"您配合把材料整理规范了，我们马上就能审核。"
我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配合整理材料？我这三个月来跑了多少趟？改了多少次？每次都说快了，每次都有新问题。
陈总看出了气氛的紧张，他看着我说："小王，4200块钱，你真的拿不出来吗？"
我看着陈总的眼睛，那里面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质疑。仿佛在质疑我这个老员工的能力和态度。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问题的根本不在于我有没有4200块钱，而在于......
06
我直视着陈总的眼睛，缓缓说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陈总，财务大权在财务那。"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李晓芳的脸色变了，陈总也愣住了。
"我有没有4200块钱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套财务制度已经完全脱离了为业务服务的本意。"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陈总回过神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现在的财务部已经不是在管理费用，而是在制造障碍。"我看向李晓芳，"李经理，我问你，财务部的职责是什么？"
李晓芳有些尴尬："当然是规范财务管理，控制成本......"
"控制成本？"我冷笑一声，"我这三个月为了跑报销，来回奔波了多少趟？耽误了多少工作时间？这个成本你算过吗？"
我转向陈总："陈总，您知道我为了报销那笔杭州的费用，前后跑了七次财务部吗？每次都是不同的理由，发票章不清晰、住宿超标、餐费没明细、时间不符合......最后一次，张小花居然说我的签字笔颜色不对，必须用黑色墨水笔。"
陈总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更荒唐的是，"我继续说道，"上个月我去南京出差，客户指定的酒店是五星级的，因为要和他们高层见面。住宿费500一天，超出了300的标准。李经理说超出部分自理。我问她，那我是住300的快捷酒店，还是住500的五星级酒店？她说随我选择。"
我看向李晓芳："李经理，您觉得一个销售经理，住快捷酒店去见大客户的高层领导，合适吗？这对公司形象有什么影响？"
李晓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结果呢？我自己垫了200块住宿差价，成功签下了500万的订单。公司赚了几十万，但财务部为了那200块钱，让我跑了三次才报销。"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同事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静静地听着。
07
陈总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小王，你的意思是财务部故意刁难你？"
"不是故意刁难，是制度设计有问题。"我摇摇头，"李经理她们确实是按制度办事，但这个制度本身就有毛病。"
我拿出手机，调出这三个月的出差记录："陈总，您看看这些数据。我这三个月跑了15次客户，签了8个单子，总金额1200万。但同时，我为了报销跑了财务部32次，平均每次报销要跑2.1次。"
陈总接过手机，仔细看着数据。
"更关键的是，这种繁琐的报销流程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工作效率。"我指着电脑屏幕，"您看我的工作日志，光是整理报销材料，我这三个月就花了至少40个小时。这40个小时，我本可以多跑几个客户。"
李晓芳终于忍不住了："王经理，财务规范是必要的，不能因为嫌麻烦就降低标准。"
"我没说要降低标准，我说的是要合理。"我转向她，"李经理，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为什么出租车发票要详细到门牌号？第二，为什么餐费超过50元就要说明用餐原因？第三，为什么发票章稍微有点模糊就要重开？"
李晓芳有些结巴："这些都是...都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防止虚假报销？"我打断了她，"李经理，我在这个公司工作了八年，有过一次虚假报销吗？有过一次违规操作吗？"
陈总也看向李晓芳，等待她的回答。
李晓芳的脸有些红："当然没有，但制度是针对所有人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用怀疑的眼光看待每一个员工？为什么要让诚实的员工为少数可能的不诚实行为买单？"
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更重要的是，这种过度严格的制度，真的能防住想要钻空子的人吗？想造假的人总有办法造假，想违规的人总能找到漏洞。但这些繁琐的流程，却实实在在地折磨着每一个老实做事的员工。"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我看向陈总："陈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财务部应该是业务部门的支持者，还是监督者？"
08
陈总想了想，说："应该是支持者，但也要有必要的监督。"
"那现在呢？"我苦笑一声，"现在的财务部更像是业务部门的对立面。每次出差前，我要考虑的不是怎么做好业务，而是怎么避免报销时的麻烦。每次和客户谈判，我要想的不是怎么为公司争取最大利益，而是怎么控制费用标准。"
我看向李晓芳："李经理，您知道我上次丢了一个大单子是为什么吗？"
李晓芳摇摇头。
"因为客户约我在一个高端餐厅谈事，人均消费200多。我怕报销不通过，就建议换个地方。客户觉得我们公司小气，最后选择了竞争对手。"我的声音有些沉重，"那个单子价值300万。"
陈总的表情更严肃了。
"还有一次，我在外地出差，客户临时要求第二天一早就签合同。我想改签机票提前回来，但想到改签费可能报销不了，就按原计划回来了。结果客户等急了，找了别的供应商。"
我环视了一下办公室："各位同事，你们扪心自问，有没有因为担心报销问题而影响业务决策的时候？"
几个同事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转向陈总："陈总，我不是在抱怨财务部的同事，她们也很辛苦。但这套制度确实有问题。它让财务部变成了业务的绊脚石，让员工把大量时间耗费在无意义的程序上，让公司的运营效率大大降低。"
陈总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信任机制。"我不假思索地说，"对于老员工，对于没有违规记录的员工，应该简化流程。重点监管那些真正需要监管的人和事。"
"还有，"我继续说道，"财务部应该主动了解业务需求，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制定脱离实际的规则。每一个财务制度的出台，都应该考虑对业务的影响。"
李晓芳终于开口了："王经理，您说的我理解，但财务管理确实需要规范......"
"我没说不要规范，我说的是要合理的规范。"我看着她，"李经理，您觉得让一个老员工为了报销跑七次财务部，合理吗？您觉得因为笔的颜色不对就驳回报销单，合理吗？"
李晓芳低下了头。
陈总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然后说："小王，今天北京的客户怎么办？"
我想了想："陈总，如果公司能预支4200块钱，我马上出发。如果不能，那就只能推迟了。"
"预支可以，但需要走流程......"李晓芳说。
"多长时间？"陈总问。
"至少两个小时。"
我看了看表："现在12点，走完流程就2点了，我的高铁是2点10分。"
陈总皱起眉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先借给你，回来报销了再还我。"
我看着陈总递过来的银行卡，心情复杂。
"陈总，谢谢您的信任。但我想说，问题不在于这4200块钱，而在于整个制度需要改变。如果不改变，下次还会有同样的问题，还会有其他同事面临同样的困境。"
陈总点点头："我明白了。小王，你先去出差，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我接过银行卡，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月后，公司的财务制度进行了大幅调整。老员工的报销流程得到了简化，预支申请也变得更加便利。李晓芳主动找到我道歉，说她之前确实考虑不周。
最重要的是，财务部不再是业务的对立面，而是真正的支持者。
那天中午，我在去北京的高铁上，收到了女儿的短信："爸爸，妈妈说你今天很勇敢。"
我笑了。
有时候，勇敢不是去征服什么，而是敢于说出"财务大权在财务那"这样的真话。因为只有说出真话，才能改变不合理的现状，才能让工作回归本来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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